“双武庙?”
陈术眼中露出一丝意外。
脚下云气一动,身形便是已经到了双武庙的上空。
在这场大雨之中。
唯有这一片区域,适才似是雨微微的停歇了一瞬,虽然说极为短暂,但是陈术感知全开,这点细微的动静,在他眼中无异于白纸上的黑字。
分外明显。
天雨落下来,砸在瓦片上,本该顺着屋檐流下去。
可是双武庙正殿上方,那雨还未落在瓦面,先是在半空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才恢复如常。
有水气进了地,也有水气凭空消失了。
陈术立在空中,低头凝视着下方那座老庙,眼底金光流转。
这庙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
院墙破败,门匾斑驳,两尊神像孤零零地坐在正殿里,身上的彩绘剥落得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但从香炉、案台和四处的苔痕来看,还是有着一些香火的。
陈术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两尊神像上,而是看着神像前方的地面。
那些明明已经渗入地下的雨水,在极深的地方被一股力量拽住了。
像是有只大手,把所有流经此地的水气都兜底捞了起来,朝最深处拖去。
那动作谨慎而熟练,不漏一丝痕迹,若非陈术本身便是执掌布雨,对每一滴雨的走向都清晰无比,连他都差点被糊弄过去。
“藏得倒深。”
陈术缓缓落到庙前,雨水在他头顶自行分向两边,像是有了灵性,晓得绕路。
片刻之后,他心中有了数。
“这手段,倒是有些门道。”
双武庙下方,有极淡的香火之气在流动,不多,却极为凝练。
那是本应归于双武庙中两尊神灵的香火,此刻却全被引向了地底,与那神秘的气机混作一团,不见半丝外泄。
而对方借着这层香火,与寺庙地脉相合,几乎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庙下神”。
这种手法,已近乎于寄生。
表面上是双武庙香火冷清,那两状元武神过的凄惨,连复苏都无力,实际上香火都让地底下的东西给偷吃了。
偷得极巧。
即便陈术执掌感知,若不细细分辨,也只会当是古庙残灵,不会多想。
“只可惜动作还是大了些。”
“若不是碰到了我,还真让你就此复苏了。”
……
地下深处。
一片幽暗之中,有意识正在缓缓苏醒。
那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先是一颤,继而便狂喜起来。
“又有雨了?”
那是一把子干涩、苍老的念头,带着几分疲惫之感。
虚空之中。
一道近乎破碎的身影,缓缓浮现。
袍子已经朽烂成丝丝缕缕的深蓝色水纹碎片,半挂在身上。
神骨幽蓝,布满了细密的裂痕,裂缝之间不断有从外界掠夺而来的水气流转,像是在勉强维持着神躯不至于彻底崩碎。
祂的双目紧闭,胸膛处悬浮着一团球形灰蓝水光,正一刻不停地旋转,将四面八方的湿意都朝自己体内拉扯,转化为维持神躯的能量。
神躯已残,神位却未绝。
这是一尊正待复苏的古神。
“将这些水气吸收,大概便是能够恢复一些力量。”
那念头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满足。
“这一带地脉的水气,几乎已经快被吸收完了。”
“差不多,该换个地方了。”
祂一边汲取着这场大雨送来的水气,一边在残破的意识中回味着往昔。
多久了?
这念头在虚空中回荡。
祂已经记不清了。
自从黑暗时代开始,祂便一直躲藏在这里。
十年?
百年?
还是千年?
谁知道呢。
时间对祂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祂只记得,那曾经是个好时代。
祂是水部蓄泽洞渊大神的嫡系之神,名为水部地脉潜流·曲泾伯,掌方圆千里内地下水系。
古时这片土地比现在大得多,山环水抱,灵木参天。
祂执掌地水。
权柄已经是不算小了。
当年也算是威风八面,受万民供奉,为天地秩序。
但那都是过去了。
黑暗时代一开始。
祂便是几乎陨落。
此时祂还能想起当初的情形。
那是一道擎天一般的手掌!
天倾如山。
几乎没有征兆的,就这么从云端之上拍了下来。
那掌心犹如遮天蔽日的黑暗,可在那掌纹之间,燃烧着只有杀戮才能填平的通天恨意!
遮天蔽日,其势之盛,仿佛要连天都一块儿拍进土里!
“山倒!山倒!”
“树倒!树倒!”
“天倒!天倒!”
那混杂着人声、鬼声、神声的恐怖呼喊,似是亿万万生灵心底的声音,从天地尽头倒卷而来,一掌压下,数万神灵便如青烟一般消散!
即便是到了如今,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那声音却依旧在祂耳边萦绕,让祂想到便觉得浑身战栗!
祂当初只被那掌风擦了一下,神躯便是在瞬息之间破碎开来,几乎是当场就要炸开一般!
简直就是恐怖!
若不是侥幸,自己身具司职掌管地水,残躯核心落在此处,恐怕早就彻底消亡了!
所以祂到现在。
都不知道黑暗时代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到在那个元年,发生了几件大事。
祂们推翻了命运山!
砍倒了天之建木!
又是将整个神道拉入混战!
疯子!
当真是疯了!
还有那些可恶的人类!
若不是那群疯子将秩序打崩,这些卑微到土里的杂碎,怎么敢毁祂的庙道?!
水灾之年,祂奉命泄洪,水漫七县。
那时节淹死了多少人,祂连数都懒得数。
祂记得那些人在水里挣扎的样子,溺亡之前还在祈求神灵来着,像一窝黑糊糊的蝼蚁,飘了一河。
不过是几万个人类性命而已!
在往常,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在祂们那个时代,人类不过是资粮而已,祂们的一切,都只为天地服务!
“苍生不配甘霖!”
曲径的念头在虚空中回荡,带着深深的怨恨。
“但吾还活着。”
祂在黑暗里低语。
“神位还在。”
“这一世,水部秩序恢复之后,只消再吞几脉地水,吾依旧能重塑神躯,重回水部!”
“到那时,必要叫这方天地再晓吾洪泽地水之威!”
祂正在贪婪地吸收着天降雨水的能量。
这一次的雨,来得极为突然。
而且雨势之大,是祂这三年来从未见过的!
这对祂来说,简直就是天降甘霖!
只要能吸收完这些水气,祂的实力,至少是能有一些自保之力了。
但是就在这时。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忽然死死钉在了他的意识之上。
曲泾伯的念头猛然一滞。
那感觉生得突兀,像是独自在深海中游弋了千年的鱼,忽然发现自己刚刚经过的地方,原来一直挂着一双巨大无边的眼睛。
祂身躯一颤!
下意识地,便是要再一次缩藏起来!
这是祂这些年来养成的本能!
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躲藏!
但就在祂要动作的时候。
意念一动。
祂便是看到了外界的那个身影。
雨幕之中,那人站在破庙之前,一身简衣,清清朗朗。
天地间的水汽自发萦绕,如子归宗一般,雨水哗哗落下,却是生怕惊扰真君,不沾丝毫雨露。
其呼吸之间,整个双武县的雨都微微起伏,仿佛这片天穹之下每一滴水珠的起落,都已随祂心意而动。
祂就站在那里,便似是天河。
好纯净的水行业位!
“这是……水部真君?”
祂微微一愣,心中放松了不少。
祂突然想到。
“难不成,外面的秩序已经恢复到这种程度了?这水部之神,是专门前来接引旧部的?”
他越想越像。
这可算是有先例的事情!
当年神道鼎盛的时候,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神使前去各地,寻找散落的旧部神灵,将祂们重新接引回水部。
如今秩序正在恢复,水部若想重建,必然要找回他们这些旧时代的老底子!
“若真如此,那本神此番,便是大难不死,反得造化!”
“只是不知这位……为何面生?”
他微微凝神,又偷偷品了品对方的气息。
越品越是心惊,甚至隐隐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是这一时代的新神?
这等气息,已经是祂当年所见水部下属专司神君的程度了!
想着想着,祂心里又涌起一股如火的急迫。
水部从来都是萝卜坑。
这新神诞生,旧日之神便是只能与之相争!
祂复苏之后,若是神位被占,也是个麻烦事!
不行!
祂必须尽快恢复实力!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响起。
那道声音穿过厚重的土层,传入祂的意识深处。
“吾乃水部布雨司,坎元阴阳水君。”
声音中带着天然的上位者气息,似是威严:
“吾部何神在此复苏?”
“出来一见,本尊助尔归天。”
曲泾伯闻声,身躯猛然一震!
水部布雨司?
坎元阴阳水君?!
水君?
这……这可是大神位!
布雨司也不是小司啊!
能够执掌布雨之权,这可是水部的核心权柄之一!
而且。
坎元阴阳?
这是掌握了阴阳双水的水君?!
祂心中惊喜万分,能够遇到这样的大神,说不定真的能够得到庇护,重回水部!
“果然是来接我的!”
“本神在水部之中,果然还有几分位置!”
虽然有些疑惑为何会是布雨司的神灵前来。
但是这都不重要。
祂再没犹豫,心神一动,残躯裹着地水,从混着香火的土层中升起,出现在这神庙之中。
“曲泾伯见过上神。”
祂压着激动,把残躯半躬下去,姿态放得极低:“小神乃旧时水部蓄泽洞渊大神座下,水部地脉潜流伯。”
“神黑暗时代遭难,神躯破碎,不得已藏身于此,吸取水气疗伤。”
“今日上神亲临,曲,感激涕零!”
祂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陈术的表情。
试图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出一些端倪。
只是上神不愧是上神。
竟是丝毫没有露出任何的神情。
“曲,失联多年,也不知水部如今是何章程!”
“若能归位,必以死报效!”
祂说得情真意切。
这倒是没有丝毫作假,祂已经在外漂泊的太久了啊!
甚至祂已经想到之后的画面了。
水部正是缺神的时候,待到自己回归水部,恢复神位,便是重回巅峰!
但是就在这时候。
一声暴喝却是突然之间在耳边炸响,犹如雷公鸣鼓!
“大胆狂徒!”
只见刚才还和颜悦色的上神,面色陡然之间一变:“明明是个干旱灾神,竟还敢冒充吾部真君?!”
“给吾死!”
曲径伯几乎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甚至脸上的那一抹恭谨与期冀,都还停留在他那张残破不堪的面上。
陈术的手,已经探了出来。
不见任何多余动作,只是那么轻描淡写地向前一抓。
轰隆隆!
那五指落下之处,虚空竟是轰然塌陷,水气倒灌,天雨倒卷,仿佛这整片天地的水都化作了他的掌指,所过之处,空间像是被流波绞碎了一般,寸寸崩解!
建木骨属木,水生木。
此时所展现出的威能,还要远超平日!
“上神何意?!吾真乃水部旧神……”
曲径伯惊骇欲绝,残躯之内那团灰蓝水光疯狂旋转,所有刚刚吞入体内的水气被他在一瞬之间释放出来,试图抵挡。
那些从三年大旱里搜刮来的地水,此刻如龙如蟒,呼啸而出,声势骇人。
可惜。
祂面前站着的,是雨部的神。
天下之水,见君而拜。
那几条水蟒才一成形,便在陈术的目光之下自行崩解。
“吾真乃……”
曲径伯发出尖厉嘶鸣,残躯疯狂后退。
可那手掌已穿空而过,似有无尽的力量从全世界而来,将祂那本就破碎的神躯牢牢锁死。
“还敢嘴硬?!”
下一刻。
陈术五指用力一捏。
轰!
曲径伯的神躯,就像被万千巨山挤压,连惨叫声都没能完整发出,便被生生碾碎!
嘭的一声直接炸开!
而那团灰蓝水光也在青金二色流转之间炸成漫天碎光,又被陈术袖中扫出的一道水流一卷,尽数收拢,再没有一丝外泄。
眼前的这一幕。
发生的实在是太快了。
布雨神差都完全没反应过来。
前一秒的时候,祂还在惊叹于“原来作祟的竟然是我水部的上神吗?那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然后下一秒。
直接就被捏死了。
“上…上神。”
布雨神差结巴着开口:“这…这真是大旱灾神吗?”
神差我啊……
刚才可是看到祂用了水系神通来着……
“那是自然!”
陈术瞥了祂一眼:“吾行天下,靠的便是一双慧眼通明。”
“此等恶神,必须打入天牢!”
而后,他神念一动,那团残光连带着其破碎的神躯,便被送入灵海之中,由建木化成的锁链层层缠裹,拉入灵海深处。
布雨神差咂了咂舌。
天牢吗?
那真是犯了大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