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沁还是挺了解陈术的。
他这人啊。
确实没那么勤快。
不过这也和陈术的性格有关，他本身就是温润良善之人，成了神之后，其实也没有什么变化。
他也不想变化。
实在是不像一些话本，得势前谨小慎微，得势后便是性情大变。
那样的人，表面上是翻身了，实际上不过是被自己那点压抑太久的欲望反噬，已然是成了力量的奴隶。
所以陈术成道至今，所造的杀孽极少，甚至于比起一些灵神师来说都要少。
——个人伟力的花团锦簇之下，社会虽然看似平稳，但是烈火烹油，潜伏着波谲云诡却绝不算少，只是并不摆在明面上而已。
大概这便是性格决定命运吧。
所以虽然天地敕封，给了他水部布雨司的职权，但是他也并没有多在意。
这份神职，放在寻常神灵眼里，那是天大的机缘，哪怕只是沾上一点，都能在神道里横着走。
可对陈术来说，这力量是不错的。
但是其他的东西还是算了。
……
没有耽误太多功夫。
数千米高空之上。
陈术脚下扶摇之风托举而起，除此之外，还有一片云彩生在脚下，凝成实质，他盘膝而坐，在布雨神差的指引下，向着西南方出发。
速度极快。
云雨本就一部，陈术掌布雨职权，自然便也能号令云层。
搞一片云给自己当座驾，属于基本操作。
“倒是挺舒服的。”
陈术现在也是能理解，为何话本中古时仙神都有腾云驾雾的说法了。
这直接坐在云朵之中，的确是要比站在空中舒服太多。
云朵柔软，但是又带着一些支撑，像是坐在柔软的沙发之中一样，风拂过周身，竟是生出一种逍遥于世的欢喜与雀跃。
不单如此。
在这云朵之中，他也不需要感知屏蔽，从下方看去，不过是一朵云看似正常的从天空飘过而已。
距离所产生的错觉，导致他们并不能看出具体的速度。
当然。
陈术感觉这舒服都是其次的，主要还是逼格高一点。
看古时候的典籍话本，脚踩祥云都属于正统正神的标志之一，像是邪神一类的，即便是神力再强，也难以造出祥云，多数都是黑云。
所以古时候。
祥云，也被看作是被天地认可的象征。
按说陈术身为金册正神，这祥云应当是早就能够自行凝聚了，不过天地秩序坍塌之后，好像是这机制便也消亡了。
“不知道等到秩序恢复大半的时候，到时候是不是便有了。”
陈术心中暗自思索着。
这普通的雨云便已经如此舒展。
那那种由天地间纯阳轻灵之气所化的祥云，乃至于传闻中高阶神灵才能使用的云辇，又该是什么样的滋味？
男人普遍爱车，陈术对那些科技造物没兴趣，甚至于因父母的缘故，除必要之外，他也很少坐车。
但是这玩意显然是不一样。
谁会讨厌这种神道座驾呢？
陈术还是挺期待的。
……
布雨神差站在云头前方，身子微微佝偻着，面上始终带着拘谨之色。
祂不过是双文县外一处野池边诞生的水灵，机缘巧合下开了灵智，本以为天地大有作为。
可野神的生存，远比祂想象中的要艰难得多。
祂不过是能契约三五位神师，且都是些寻常的普通人，所返还回来的灵念连生存都有些费劲。
好不容易熬了数十年，才是侥幸在天地秩序尚存一丝余温时，入了水部，补了个行雨神差的缺。
虽然依旧是底层，但至少有了个编制。
若非吃上了水部这碗旱涝保收的饭，祂恐怕早就在某处山野中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此时。
仅仅只是站在陈术身前，祂浑身便是有一种战栗酥麻之感。
哪怕陈术没有泄漏出一丝一毫的神威，从方才到现在，也只是随意地坐在云上，甚至还带了点闲散的意思。
可祂却像是凡俗之人贴近了水畔，分明看不清水底有什么，却本能的明白那下面藏着庞大到自己无法想象的东西。
这是生命层次的压制。
更是神道位格之间冷冰冰的差距。
说得直白些，祂这条命，也仅在身后这位大人的一念之间罢了。
不过……
祂能够感觉到，身后这位大人的身上，却是有着一股属于人类的气息。
祂倒是没有多想。
传闻中，高位的正神总有不同的癖好，有的喜欢以人身行走世间，有的喜欢游戏红尘。
许是这位大人便是如此。
总之，不是那种喜怒无常的上神。
这就已经让祂感激不尽了。
云行的速度极快。
不过半个多时辰，已跨过近千里。
“大人，前面就是双文县了。”
布雨神差遥遥一指。
下方的县城不算大，但道路也算是密麻，还有一条不大的河穿城而过，县中常驻人口，也不过是三十万左右。
陈术居高临下，随便扫了一眼。
“过去吧。”
“是。”
布雨神差领命，身形从云上飘然而下，动作比先前利落了许多。
本来祂是准备直接带着上神前往那干涸之地的，但是路上时，陈术便是提出要看祂布雨。
这布雨神差哪里敢拒绝。
进入双文县境内之后，布雨神差身上的气息明显变得强了。
祂便是在此做事的。
那些原本稀薄如纸的水行神力，此刻像是得到了某种补充，逐渐饱满起来，连带着祂的身形也凝实了不少。
这便是地方神灵的特殊之处。
在属地之内，与在属地之外，几乎是两回事。
因为其职能神力，几乎都是只能够在这一隅之地中施展，出了属地，其实就是一个寻常野神了。
和土部的土地公差不多的概念。
陈术的云朵，很快便是停留在了县城数千米的天空之上，静静伫立，似是一朵无关紧要的云。
“上神，小的这就开始了。”
布雨神差恭敬地说道。
陈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布雨神差深吸一口气，而后抬起手。
陈术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
布雨神差从腰间摘下那个水部规则所化的小葫芦，双手捧起，口中低低念诵着什么。
“天行云汉，泽润八荒。”
“小神奉水府阴阳水君之令，遵坎元之章。”
“三分润土，七分入河。”
“风莫急，雷莫催。”
“……”
那小葫芦在这一刻骤然亮起微弱的蓝光。
嗡……
天地之间的水汽，开始向这里汇聚。
那些水汽在祂的引导下，缓缓升入高空，凝结成云。
不过片刻功夫。
原本晴朗的天空，便已经被一片片乌云所覆盖。
那些乌云并不浓厚，颜色也不算深，只是薄薄的一层，像是轻纱一般。
而后。
布雨神差双手一合。
“雨来！”
将葫芦口一倾，一小股几不可见的水光从葫芦里滑出，没入天空云气之内。
再几个呼吸之后。
“哗啦啦……”
细密的雨丝，从天空中飘落下来。
属于毛毛雨的级别，温吞吞的，天光都是并未被遮蔽。
街边卖东西的人舍不得立刻收摊，只把遮雨的篷布往外拉了拉，几个半大孩子不躲，反倒仰着脸在雨里蹦跳，乐得不行。
这种小雨，倒是喜人。
陈术凝目细看。
随着祈雨完成。
从这雨中虚空之内，似是降下了一道犹如禄命一般的能量，传递到了布雨神差的身上。
那能量极为微弱，但却是实实在在的。
布雨神差的身躯，在这能量的滋养下，似乎是变得强大了一丝。
虽然只是一丝。
但积少成多，假以时日，也能有所成就……大概吧？
按这个程度，布雨个百年以上，说不定能晋升一个境界……
陈术没有细想太多，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便是野神入水部神系的一些好处。”
他心中暗道。
野神的生存环境，属实算不上好。
就像是神师一样。
强大的神师往往已经能够做出一些选择。
而野神的选择，却是更少。
所能契约的使徒名额不过五位，就像是开盲盒一样。
若能契约到一位潜力不错的神师，说不定还能借此改命翻身。
可若是没有，往往便是蹉跎余生，流落荒野，侥幸偷香而活，若是再倒霉一些，便是渐渐消失在无人知晓之处。
这也正是为何，会有神灵在遇到潜力极强、契合度极高的神师时，选择放弃自由，而入樽的缘故。
借着入樽神师的运道，倒也说不定还能争一争天命。
即便未能入地祇录，只要在野神册之中排到前面，终归也还有机会。
而像这布雨神差一样，投入水部谋个差事。
虽然失去了自由，但却有了稳定的香火来源。
每完成一次布雨，便能获得一些天地的反馈。
积累下去，总能有所成就。
“做神也不容易啊。”
这些并不是陈术从纸上学来的。
而是在看到一切之后，他自然而然便懂了的道理。
这一场雨，大概会下两个时辰，而后便会停歇。
今夜还有一场，再维持个两个时辰。
如此断断续续下上三天。
然后啊。
整个双文县春季的雨水便算是下完了。
毕竟整个双文县，春季雨水的额度只有这些而已。
若是遇上一位强势一些的神差，倒是说不定还能争一争雨。
——但显然眼前这位并不是。
这些东西倒是不算复杂，万事万物的规则之一而已。
“上神，小的施展完了。”
布雨神差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脸上还挂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转身对陈术说道“上神，小的便是只有这般能耐而已。”
“大些的雨也祈不来，让上神见笑了。”
陈术摇了摇头。
“雨不在大，在时。”
他目光从下方那被细雨洗出几分新绿的街巷上收回，语气平和：
“天地有常，四时有序，按时布雨，已是功德。”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在这水部之中，谋取更大的差事。”
这话一出。
布雨神差顿时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多谢上神教诲!”
“小的定当谨记!”
陈术大抵是变了。
这画大饼的话，如今当真是随口就来。
终究是职权惹的。
他摆了摆手，示意神差不必多礼。
“走吧。”
“去那无雨之地看看。”
“是!”
布雨神差连忙应道。
……
云头调转，一路向西南而去。
这一路倒是不远。
不过小半盏茶的工夫，云已落至两县交界。
“大人，前头便是双武县了。”
布雨神差低声道。
陈术坐在云上，忽地眉尖微动，目光朝前一扫，旋即露出几分认真之色。
这里，便是雨水干旱的那个地区。
其名唤双武县。
据传是古时候这里曾出过两位双胞胎武状元，所以便是叫这个名字。
至今县城的状元山上，还有一个双武庙，供奉着两尊武道神灵。
据传闻，曾经也是两尊小灵神。
——灵神实际上也分阶段。
小灵神、大灵神、尊灵神。
当初三湖神婆婆，便是属于尊灵神境界。
其受整个石口市万民敬奉，得“婆婆”尊号，神道地位随之抬升。
而值得一提的是。
陈术晋升灵神之时，直接便身入正神金册，倒是没经过小灵神、大灵神、尊灵神这一套升阶体系。
如今想起来，倒是有几分新鲜。
双武县也出过不少神师。
但是从黑暗时代之后，这两尊武道神灵便是消失不见，不知道是陨落了还是陷入沉睡。
就连山上那座神庙，如今虽然仍有香火——多数是家中长辈为学子所求，祈愿学业顺遂，考试顺利。
但是也可以称得上凋零了。
毕竟这土地上实在是没工夫养闲神。
人走尚且茶凉呢，更别说是这种消失太久的神灵了。
还能有香火，也是因其“状元”之名了，要么说这神设非常重要，这神灵的名字同样是极有讲究的。
双武县本身也不是什么资源丰富的县城，人口数量也不算多，自然也请不到新的守护神灵。
只是靠着一些闲散野神。
这样的小城市在整个现世都不算少数。
官方在努力寻找守护之神，但是的确没有那么简单。
陈术站在云端，俯瞰着下方的双武县。
双武县比双文县还小一些，眼下正是下午，却没有多少行人在街上。
空气干得厉害，像是被人架在慢火上烤过。
城中仅有的那条小河，已经断成了几截死水，水倒是并未枯，只是不流，却是变成了臭水。
陈术皱了皱眉头。
这双武县，的确是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