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的灞桥镇上,村头牌匾挂了一朵喜庆红绸花,天上却飘着阴冷细雨。

    红绸花耷拉下来,盖住“桥”字。

    曲子是迎亲的调子,但笙、箫、笛子中,唢呐声最高昂,震的巷子里的狗都叫起来。

    礼成了,看着街上迎亲的队,沿街的挨家挨户反倒关上了门窗。

    虞宁只觉天旋地转,睡着的玉枕磕磕绊绊,撞的后脑生疼,她“斯”一声,觉得自己是被抬着的。

    忽然一阵失重感,紧接着“轰隆”一声,她跟着身下的“床”一起跌了下去。

    抬手比划了下长短,摸到身边有躺了具冰冷的“身体”,手上配了红绳,她立马清楚了。

    ——这哪是床,分明是口棺材。

    “吉时到——”

    外头一声高喊,唢呐吹的更响了,响的震破天,几里开外的野鸟都扑腾着飞起一大片。

    迷药药性未散,虞宁醒来时四肢绵软,浑身使不上力气,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耳边只有一铲一铲覆土的闷响,泥土砸落在棺木之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棺身微微发颤。

    她第一次慌了神。

    被活埋在不知何处的荒郊野岭,与一具尸身同棺,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浓重的黑暗将恐惧无限放大,鼻端充斥着腐朽阴冷的尸气,令人作呕。

    外头的动静渐渐稀疏,直至彻底归于死寂。

    虞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怀中摸出手帕掩住口鼻,又颤抖着自发间拔下一支金簪,朝棺顶狠狠刺去。

    她死死盯着同一处不知敲击了多久,指尖磨得生疼,终于听见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宛如希望一般,虞宁手下不由加重了力道。

    迷药渐渐散去,四肢也恢复了些知觉。

    她咬着牙一下接一下地砸着棺木,掌心被震得发麻。

    又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眼前发黑之际,耳边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棺顶终于裂开一道豁口。

    木屑与泥土簌簌落下灌进棺中,一缕久违的空气也从缝隙处钻了进来。虞宁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将落下的泥土拨向脚边,借着裂口一点点向上挖掘。

    那股濒临窒息的晕眩感终于缓缓退去,她踩着棺木向上攀,双手不停刨开头顶泥土。

    忽然头顶隐约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虞宁动作一顿,隔着厚重泥层,那声音断断续续。

    一道声音穿透泥土传入耳中。

    她的心猛地一颤。

    沈却。

    身体里好像凭空生出无穷力气,疯了一般向上挖去。

    泥土不断坍塌,指甲翻裂渗血也浑然不觉,终于头顶处被她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冰冷的空气汹涌而入。

    与此同时,沈却跪在地上,双手早已沾满泥污,狼狈至极。

    直到看见洞口下那张灰头土脸的小脸,他的动作慢慢停住。

    四目相对,虞宁见他神色仓皇,眼中满是掩不住的焦灼,她原还想弯一弯唇角,叫他安心些,谁知笑意未出,眼泪先滚落了下来。

    下一瞬,沈却已俯身将她自地底拽起。

    天旋地转间,她跌入一个温热而陌生的怀抱。

    “虞宁……”

    沈却发狠一般将她紧紧拥住,仿佛稍一松手,她便会再次消失于眼前。

    虞宁想要抬手回应他的拥抱,却突然发觉自己浑身沾满湿泥,衣裙间还染着地底腐朽阴冷的尸臭。

    她不由在他耳畔低声道:“我身上脏……”

    “不脏。”

    沈却将头埋在她脖颈,虞宁一时分不清脖颈处的湿润是泥土还是什么。

    远处残阳,暮色在长空蔓延,将半边天染得通红。她想起儿时父亲将自己抱起看的那片夕阳,也如今日一般绚烂。

    直到此刻,她才惊觉竟已过去整整一日。

    “我……”她想起自己临走时对沈却说的话,开口说,“我原本真的可以晌午之前回去的。”

    怀中的男人身形一僵,下一刻将她拥的更紧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轻的像一根羽毛飘在水面。

    虞宁微微一愣,轻轻侧过头去,顷刻间满腹药香。

    她想,大公子真是吃药吃傻了,竟还对她说对不起。她这些年来四处树敌,眼下不过是报复的手段升级了些罢了。

    “不要再做下去了,好吗?我安排你和戚夫人去江南平安过完一辈子。”

    虞宁闻言忽然推开他,微微后退半步。

    眼前那张素来从容矜贵、总带着几分得逞笑意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

    原来这样的人,落下泪来也是极好看的。

    “大公子说的,是讼师一事?”

    沈却点头:“是。”

    “他们想杀我,无非是因我得罪了周家与林家……”

    “不是。”他扶住她双肩,“周家也好,林家也罢,不过是明面上的仇怨。他们要你死,不是因为你替百姓打了几场官司,也不是因为你让几家权贵失了颜面。”

    夜风掠过,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墨发,他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响起。

    “是因为变法。你辅佐阜大人改制堂审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你以为自己动的是几户人家的利益,可实际上你动的是整个世家门阀数百年来赖以立足的根基。”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一个虞宁,他们怕的是改制,是从今往后堂上不再只有权贵的声音。

    天色渐沉,潘霖与吕笠寻来火把点燃,昏黄火光在风中摇曳不定,将几人的身影拉长。

    虞宁努力吸了几口气,胸腔起伏不定,身子仍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又如何?”她眼眶泛红,脸上的泥迹宛如她破土而生,“我爹当年便是这样死的,若我今日退了,往后还会有多少人的父亲枉死?又会有多少人求告无门?这些年他们想报复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不也活得好好的?我不怕他们。”

    “可我怕!”沈却骤然失声喝断。

    那声音嘶哑至极,令四周都静了下来。

    泪水滑落,坠在雪白狐领之上,顷刻洇湿一片。

    “从前那些人算什么?”他死死盯着她,“不过是些睚眦必报的市井无赖,纵然心怀怨怼,也不过是在你门前叫骂几句,暗地里使些不入流的手段。可如今你面对的已不是一个周家,也不是一个林家,他们视人命如蝼蚁,翻手可遮天,覆手可杀人。今日能将你活埋于荒野,明日便能让你无声无息死在长安任何一处角落。你不过一个小小讼师……”

    他说到此处,声音已近哽咽:“你拿什么与他们争?”

    火焰噼啪作响。

    虞宁眼中的惊惧与慌乱渐渐散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理智。

    她望着沈却,忽而轻声问道:“既如此,当初你又为何要送我上朝堂?”

    沈却呼吸滞住,女孩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当初

    既然是大公子亲手将我推至御前,怎么如今走到这里了,大公子竟要我先退了?”

    “旁人只当大公子如今是个赋闲养病的武将。武将从文,最不惹人猜疑。那些人瞧你终日灌着汤药,便真将你当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公子。”

    “佟家筹办婚事,叶家陪送嫁妆,金银如山。那般富可敌国的家底,岂是寻常世族能够积攒出来的?”虞宁气笑了,“大公子还说……是在查宫中丢失的一幅画?我虽不懂你们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我不是三岁孩童。大公子当真以为我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大公子当初决定用我时,便该知道。是我选择做你的棋子,但这只能是在你我所谋一致的前提之下。若道不同,我也可以不再与你同路。”

    沈却静静望着她。

    是他对她隐瞒太多,还自作聪明,以为她看不穿。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道:“我承认,当初接近你时确实存过私心。可从始至终,我都未曾将你当作棋子。堂审改制,我与阜大人都会帮你。”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只是近来局势不稳,我实在放心不下。往后无论去何处,都让我或者潘霖跟着,可好?”

    她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担忧。

    今日死里逃生,看见沈却出现在此,她心里多少也是有些感动的。

    “好。”她点点头,“不过只是跟着,不许管我。我该查什么、该去哪儿,你不能替我做决定。若真遇到危险,我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这样,可以吗?”

    见她应下,沈却心口那块悬了一晚上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自然可以。”

    “不过大公子你若是跟着我,便只管护好自己。本来身子便弱,别每回都为了救我,再把自己折腾得半死。”

    夜风吹乱她鬓边碎发。

    沈却望着她,唇角终于缓缓扬了起来。

    “好。”

    灞桥镇要比长安还要冷上三分,眼下接近黄昏,气温最是低,深吸一口气时满腔冷气刺骨。

    马车辘辘,碾过长街积雪,车厢内静得出奇。

    “大公子……”虞宁率先开口,“我前些日子买的那些锅碗器皿,可送到新宅了?”

    “送到了。”他答得简短,说完便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再无下文。

    车厢内安静半晌,只余车轮轧雪之声。

    她自己憋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大公子,你是如何寻到那里的?”

    “是关珉。自从得知新宅前主与他有关后,我便命潘霖暗中查他。那人这些时日一直盯着你的动静。”说到此处,他有一丝不乐意,“不过幸而如此。你被人带走后,他察觉不对,便立刻来报。”

    “唔......”

    明明刚刚还看着正常,转眼间沈却便唇色发白,额角隐隐绷紧,像寒毒又发作了一般。

    “大、大公子?”

    她连忙凑过去,伸手探向他的额头,但指尖都尚未触及,便被人一把攥住。

    下一瞬沈却忽然抬手捂住胸口,脸色痛苦,俯身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一口暗红血迹猝然自唇边溢出,血珠溅落在月白衣襟之上,雪地红梅,触目惊心。

    虞宁脸色大变,慌忙扶住他。

    他死死攥着胸前衣襟,指节泛白,额角冷汗涔涔,马车内顿时弥漫开淡淡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