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昨夜彻夜未眠,又冒雪寻人。如今寒气侵体,引得寒毒发作,再兼忧思过甚、气血逆行,这才呕了血。”
翡翠收起金针,细细擦净后收入针囊,又取出几包药材递给虞宁。
“这些药每三个时辰煎服一次,一次一包,不可间断。”
虞宁接过药包,追问道:“你不留下照看他么?”
“后日便是除夕,府中诸事繁杂,人手实在抽调不开,还要劳烦虞小姐费心。”她说得一本正经,心里有些发虚。
她原就是沈太君特意拨给大公子的贴身丫鬟,按理该寸步不离地守着,但……
大公子不许。
“这样啊。”虞宁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眼药包,“每次只煎一包?”
“正是。”翡翠叮嘱道,“此药须趁温服下,若凉了药效便会折损大半。”
她看了眼虞宁浮肿的右脸,替虞宁诊了诊脉:“小姐受了惊吓,气血有些虚浮,这两日也该静养。待我回府后,遣几个下人过来帮小姐收拾宅子。”
虞宁:……方才不是还说府里忙得抽不开身么?
但她并未多问,起身将翡翠送至门外。
待院门重新关上,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沈却仍躺在榻上,双眸紧闭,呼吸微沉,面颊泛红,额间覆着一层细汗。
虞宁望着他,无奈叹了口气。
木桶只有一个,在沈却房中。眼下热水早已备好,她低头瞧了眼仍在昏睡中的沈却,给他胡乱擦了下冷汗,确认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才放轻脚步绕到屏风之后。
热气袅袅,水面很快浮起一层灰黑泥痕。
虞宁浑身上下都是泥污尘土,此刻被热水一浸,紧绷了许久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她匆匆洗净发间沾染的泥尘,便起身拭去身上水珠,换了一身干净衣裙,又吩咐潘霖将药炉搬进屋内,添了清水煎药。
不多时,屋中便渐渐弥漫开一股苦涩的药香。
虞宁守在炉旁,看着砂锅中翻滚的深棕色药汁发呆。她自幼便知凡是药性温和、香气清冽的药材,熬出来往往最是苦涩难咽。
也不知沈却那样一个偏爱甜食的人,往后日日喝这些药要受多少罪。
想到这里,她指尖轻轻拨弄着炉火,莫名有点心疼。
围炉中,木柴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断裂声音,在这样的冬季显得格外温馨,停了一夜的雪此刻又飘了起来,哪怕是坐在屋中也能听见白雪皑皑的声音。
潘霖忽然在门外禀道:“虞小姐,关珉求见。”
虞宁放下手中蒲扇:“让他进来吧。”
关珉刚进门,看见虞宁只是被打了一拳其他无恙时,松了口气:“虞姑娘无事便好。”
虞宁直截了当问道:“所以这座宅子与你究竟有何关系?”
关珉并未遮掩,拱手认道:“虞姑娘,这座宅子,五年前原是我家主人的。我家主人姓姜,名徽,曾任沁源县县丞。”
当年河东一带官场腐败,贪墨成风。有一名小吏自晋中返京,途经沁源之时暴毙身亡。
那时正是姜徽接手此案。仵作验尸后留下的原卷记载,那小吏乃是死于刀伤,而非溺水。可有人却篡改验尸结果,将此案伪造成溺亡。
姜徽得知此事后,曾当堂反驳,称此案关乎人命,不可欺瞒圣听,更扬言要亲自入京面圣,将此事彻查到底。
“只是......他低估了那些人。消息走漏后,主人便遭人追杀。好在主人早有防备,侥幸逃过一劫,一路辗转来到长安。也是在那里,他遇见了同样从河东流落而来的慕家。”
“后来,主人拿出了一些祖上传下来的家产,助慕家在长安开了济世堂。他们二人曾在这宅院中的老树下埋下一坛酒,约定待河东旧案真相大白之日,再开坛共饮。”
虞宁的目光不由落向院中那株老树。
关珉顿了顿,又道:“后来,主人按照约定的日子敲响了登闻鼓求见圣上,并将当年真正的验尸记录呈于御前。可他离开宫门后,却再也没能回到这座宅子。”
姜徽死在了回宅的路上,梁帝大怒,派京兆府、大理寺还有刑部一同彻查此案,但七年过来,这案子便这样不了了之。
他轻快撇开自己眼角的泪滴,动作快的不想让人察觉。
虞宁给他倒了杯热茶,药也要煎好了。
她一面将药汁盛入瓷碗备用,一面问道:“那树下的那张验尸文书……”
“是假的。”关珉低声道,“真正的原卷,早已随主人呈入御前。”
虞宁回屋取出那张黄笺,将文书摊在案上,目光扫过日期,落款,还有那枚朱红印记。
“这官印……倒不像假的。”
关珉一怔:“虞姑娘也看出来了?”
“若只是寻常仿刻,倒容易辨认。”虞宁指尖轻轻摩挲过印痕,“可这枚印压得极深,纹路清晰,仿得几乎一样。”
“县衙官印并非寻常私物,启用皆有记录。若有人私刻,最多骗过不懂之人,却骗不过经手多年的人。”
虞宁看着那枚朱印喃喃自语:“所以这不是有人造了一枚假印,而是有人动用了真的官印。”
所以,河东一地,或许早已不只是有人徇私枉法,而是从县衙到州府,从地方官吏到经手之人,都已经成了那幕后之人的一环。
而是当一桩假案被所有人共同认可,当所有经手之人都坚信卷宗上的内容才是“真相”时——那么真正的真相,便会成为无人相信的谎言。
她要推翻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份被篡改的验尸文书,而是数年来所有人共同维护的那个“真相”。
她要面对的,也不是某一个罪臣。
而是整个朝堂。
“咳——咳咳咳——”
虞宁立刻转头,沈却手支起自己,她给他拿了个软塌靠着。
看着他发青的眼窝,虞宁不禁疑惑一夜未眠对病患的伤害这么大吗?
“你未曾亲至河东,不知如今那里的情形。”沈却话说得急了些,便掩唇轻咳起来,肩背微微发颤,仿佛要连心肺都咳出来一般。
“当年河东灾情爆发,朝廷拨下赈灾银粮,本该救济百姓,却被当地官员层层截留。他们以赈灾粮换取田契,让百姓按下手印,呈上的那些文书,看起来自然清白无瑕。因为那些手印,确实是百姓亲手按下的。”
“百姓领了粮,却失了田地。灾后无粮可种,无地可依,只能背井离乡,沦为流民。”沈却抬眸看向关珉,“姜徽与你五年前来到长安时,正是河东流民最盛之时。这些年来,流入长安的河东流民,近二十万。如今五年过去,河东节度使借招募兵马之名,收拢流民,将他们编入军中,又
分田让其耕种。”
“长安虽近在咫尺,可他们只知节度使养活他们,知其恩威,却渐渐忘了这天下真正的主人是谁。”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河东一案,最终养出的还有一支只知其将不知天子的势力。
她端来药汤,轻轻吹散了热气,递到他唇边。
沈却愣了足足三息才回过神来,眉眼不经意间染上一抹笑意,低下头十分乖顺地喝起药来。
“所以……”她轻声问道,“这次周家与林家绑我,背后也与河东旧案有关?”
关珉点头道:“如今看来,长安局势大致分为三方。其一,是支持朝廷推行新政的官员。其二,是担忧新政损害自身利益,反对变革的世家。其三,就是表面依旧效忠朝廷,暗中却已与地方势力有所牵连,试图借河东之势谋取更大利益的世家。”
沈却喝药间隙插了句话:“周家确实反对新政,但尚未查出其与河东节度使勾连的确凿证据。不过,朝中已有人与河东节度使里应外合......”
话音戛然而止。
军械调换乃朝廷机密,如今关珉身份未明,究竟是姜徽旧人,还是另有所图,尚不能完全确定。
“新政便是为了削弱地方豪绅对土地人口的控制,重新将丢失百姓纳入体系,清丈天下田亩,核查田契,限制土地兼并。这又要牵动多少人的利益?他们怎么可能会支持新政?就连一个小小的堂审改制的推进都如此艰难......”
沈却垂眸看了眼药盏中苦涩的药汤,轻叹了口气,“如今的世家,早已不是百年前那些以清名立世、以文章传家的士族了。”
“我不懂。大梁律写得清楚,百姓可置田产,田契皆由官府备案。既然律法如此,为何他们还能……”
“就如虞姑娘此次被迫配冥婚一般。律法明令,私下强配冥婚者有罪。可如今长安城内外,依旧有人做这门生意。因为律法写在纸上,而人活在现实之中。
当一件违法之事,背后形成了足够庞大的利益链,有人牵线,买卖,包庇,它便不再只是一个人的罪行,而会变成一桩人人默认的生意。
土地也是如此,原本百姓有田,可当豪强以借贷、兼并、逼迫、伪造田契等手段将土地收入手中,再有官府为其遮掩,土地便从百姓手中之物,变成了权贵手里的筹码。”
“那圣上何不直接撤回节度使之位?”
沈却和关玟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又由沈却来解释:“圣上并非不知河东之患。只是节度使手握十万兵马,更何况这些年河东灾乱,是他安置了流民,也是他替朝廷守住了边境。若无罪名、无准备便贸然削职,天下人看到的便不是朝廷收权,而是朝廷逼反功臣。”
“堂审改制便是这个开端。”沈却又咳嗽几声,虞宁将他的药碗端走,给他挖了一勺蜜浆红枣。
“如今朝堂之弊并非只是土地一事。能说话的人太少,世家掌握仕途,地方官依附豪门,百姓纵有冤屈,也难以越过层层阻碍传至天听。”
“堂审改制若能推行,便是打破这一局的第一步。让断案不再只凭官员一句话,打破任人唯亲的局势,让真正有才干之人进入朝堂。只有朝廷不再被旧有世家把持,后续新政才有推行的可能。”
他看向虞宁,本以为是他和阜津选了她,如今看来,也是她选了他和阜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