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却望着虞宁房中的灯火熄灭,才将半开的窗扉掩上。寒风卷雪而入,将他指尖冻得通红,他恍若未觉。
那一日北境军凯旋归京,长街十里,鼓角齐鸣。
他因寒毒缠身,早已卸去兵权,不过是随军而归。腰间用绳索系于马鞍,免得久骑坠马,一路行来混身筋骨酸痛难耐。
满城百姓都在仰望北境军。
只有他知道,这场属于北境军的庆典与自己无半分关系。
他端坐马背之上,甲胄加身,却如泥塑一般僵硬。
也正是在那时,一道身影突然自人群中掠起。
少女踏着酒肆招幌借力,轻盈地落在他的肩头。
风声猎猎,沈却至今仍记得那一瞬。
记得阳光之下她飞扬的眉梢,她微垂的鸦睫,还有她衣袂翻卷时扬起的青丝。
她不过穿着最寻常不过的布衣长衫,没有珠翠环佩,也无锦绣罗裙。可满街喧嚣、人海如潮,只有她最为夺目。
仿佛荒野疯长的新枝——鲜活、明亮,肆意。
生机勃勃。
她站在那里,便是向阳而生。
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打乱,他胡乱整理了下自己柔情似水的眸子:“进来。”
潘霖进屋,站在他身侧:“公子,吕笠传消息来了。这宅子在虞小姐之前的主家就是关珉,但再往前一任就查不出来了,说那户人家被销户了。”
沈却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这个关珉和前主家有些联系,没想关珉就是前主家。
“还有一事。”潘霖顿了顿,继续道,“吕笠还查到,关珉是五年前入的长安,彼时他尚在奴籍,不知被何人赎买脱籍。入京次年,这处宅院便落到了他名下,自此成了他的产业。”
沈却点头:“明日将他带来府上。”
潘霖抱拳退下。
腊月二十二,明日便是小年。
下了一夜的雪停了,枯树枝丫的积雪被潘霖晃落,沈却挑了件最衬肤色的袄子穿上,就躺在院中躺椅上晒太阳。
虞宁一早便起了身,打算趁着集市热闹,去置办些年货。谁知房门刚一打开,就见沈却一人躺在院中闭目养神。
他罕见的穿着一身月白色夹袄,冬日暖阳落在他身上,将冷白肤色映得如玉。墨发披散肩头,仿佛丹青浓墨勾勒而成。
虞宁脚步一顿,忍不住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听见动静,沈却未睁眼:“虞小姐,我有一事想请教。”
虞宁心头一跳,以为是自己偷拿了那张黄笺给他发现了。
下一刻便听他不紧不慢的问道:“你觉得,我穿玄色好看,还是月白色好看?”
虞宁愣在原地,就……这个?
“玄色吧。”她松了口气,随口一答,顺手将房门带上。
沈却这才睁开眼,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为何?”
虞宁认真想了想:“其实以大公子的样貌,便是披件粗布麻衣也是好看的。非要挑一个颜色,我觉得绯色最衬大公子……这么说来,大公子既在朝为官,怎的这些时日都不见你上朝?”
沈却眉梢微扬。
原来她喜欢这般端方持重的。
“旧疾未愈。”他轻咳两声,神色无辜道,“圣上体恤,特许我休养半年,无须入朝议政。现如今最大的差事,便是安心养病了。”
见她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往门外走,沈却顿时坐不住了,忙起身追问:“虞小姐今日要去哪儿?”
虞宁回头看他一眼:“大公子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明日便是小年,如今宅子才刚搬进来,祭灶、扫尘、贴春联,哪一样不得忙活?”
沈府逢年过节自有下人操持,便是每扇门窗上的春联,也都是府中仆役早早裁纸、研墨,待他起身时便已贴好。
他从未想过原来还要自己贴对联。
“我陪你去。”
“不必。”虞宁立马拒绝,“年关时节坊市最是拥挤,大公子身子金贵,还是留在府中为好。”
“那若买了重物,你如何提得回来?”
虞宁笑道:“若连我都提不动,大公子这样的难不成便提得动了?”
沈却额角轻跳。
虞宁,待往后寒毒解了,他非得让她知道,自己究竟提不提得动。
“那大公子在家中等我,我晌午前便回来了。”
沈却轻轻颔首:“路上小心。”
“嗯。”虞宁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门。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沈却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未动。
半晌,他才缓缓跌回躺椅。
冬阳正好,暖意融融。他耳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那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响着。
——大公子便在家中等着吧。
——我晌午前便回来了。
沈却闭上眼笑起来。
家中,等着,回来。
她定是担忧他身子,不想让他乱跑才拒绝带他出门的。
虞宁出了门,终于松了一口气。
像沈却这般连春联都未曾亲手贴过的世家公子,若当真带他一道出门,只怕买几张红笺都能耽搁大半日。
也不知从何时起,他竟变得这般聒噪了。
春节将近,路上来往是人,虞宁在西市转了大半日。
先是去绸缎庄新定了一床被褥,又订下几坛腊味,请人节前送至新宅,还挑了些锅碗瓢盆,一并记了账册送货上门。
她心里盘算着今年将戚夫人接来新宅,一同守岁吃年夜饭。
西市有一家专做红笺的老铺子,藏在连宗巷深处,那家的红纸每逢年节总是供不应求。
往年来时都要排长队,今年来得早,见巷中无人,虞宁连忙快步走了进去。
眼看就要进门,眼前突然一黑。
下一刻,整个人便失去了知觉。
※※※
红纸铺掌柜先去了趟沈氏文书铺,得知虞宁已搬至西市,又匆匆折返回来。
幸而他先前曾见过虞宁几面,否则这一遭还真不知该往何处报信。
“有人吗?”他站在门口探头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后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只见一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快步走来,连外氅都未来得及披好,脸色坏得吓人。
“虞小姐可是住在此处?”
“何事?”
掌柜也顾不得寒暄,急忙道:“今晨虞小姐来我铺中买红笺。小人原在柜台后算账,只瞧见她方走到门前,突然有几人从巷口窜出,用麻袋将人兜头罩住,拖着便走。小人本想追,可那几人动作极快,转眼便没了踪影。”
话音落下,沈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上前一步,声音沙哑:“那些人长什么模样?多高?胖瘦如何?年纪多大?穿的什么衣裳?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语速很快,一连问出十几个问题,掌柜就先挑了他记得的模样答。
这几人不像寻常拐子,半句废话都没有,那几人动作极快,像是早有准备。一个捂嘴,一个套麻袋,另外两个左右架人,看着像练家子。
“那几人……好像有一个是豁唇!
等我追出去时,只瞧见一辆青布马车转出巷口。”
沈却从怀中掏出一块银锭给他,匆匆留了句“多谢”,从屋中拿出自己长刀,骑马往永兴坊疾驰。
※※※
虞宁醒了。
刚想睁眼便听门外传来窸窣人声,当即又垂头装睡。
“怎么还没醒?老张不是说药量不重么?”
“你去泼桶冷水试试。”
那人沉默片刻:“你怎么不去?”
“我不去。”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大公子。”
虞宁眉心微动。
大公子?
“都退下吧。”
听见那道声音,虞宁心头一沉。
周子琰,他竟敢绑自己。
虞宁不动声色的将藏于袖中的小刀缓缓滑入掌心,一点点磨断腕间麻绳。
门外脚步声渐近。
林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说沈却若得知虞宁落在咱们手里,会不会一时失了分寸?”
周子琰嗤笑一声:“他一个病秧子,能干什么?况且这里是长安,不是北境。他在北境杀几个蛮子自然无人敢问。可在长安他若当真一怒之下杀了人,岂不正好?咱们倒省了不少功夫,直接将他送进京兆府便是。”
林岁闻言,笑着拍了拍手:“还是周兄思虑周全。行了,这里留几个人守着便是,我们先——”
“慢着。”周子琰忽然抬手拦住他,推门走入屋内。
脚步声越来越近,虞宁仍闭着眼,一动未动。
下一刻,下颌忽被人捏住。
周子琰俯身细细打量,目光自她眉眼一路扫过,毫不掩饰自己轻薄意味:“先前倒没仔细瞧过,这虞宁生得确实有几分姿色。怪不得能将沈却迷得团团转。”
林岁跟着凑近看了两眼,皱眉道:“别节外生枝,如今人已经到手,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周子琰并未立刻松手,只低头望着虞宁,唇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急什么?我倒有些好奇,若沈却赶来时,看见自己心上人受了委屈……会是什么神情。”
还未等林岁开口,周子琰忽地抬手,一拳重重砸在虞宁脸侧。
虞宁眼前发黑,唇齿间顿时漫开一股血腥气。
也正是这一瞬间,腕间最后一缕麻绳彻底断开。
寒光乍现,一柄匕首自袖中滑入掌心。
二人尚未反应过来,虞宁已骤然起身,反手扣住周子琰手臂,将他重重掼向身前,下一刻,一巴掌甩在他的侧脸,打得周子琰一愣。
待他反应过来自己被女人打了的时候,连着十几个巴掌一起落下,抬脚一踹,正好踢上他要害。
周子琰痛不欲生。
“贱人!”虞宁拽住他的头发,一口淤血涂在他脸上,冷笑一声,“就凭你还敢打我?”
锋利刀刃紧贴上周子琰脖颈,只消再进半寸,便能见血封喉。
林岁脸色发白,急忙道:“虞宁!你可知他是谁?礼部侍郎嫡子,若当真伤了他,莫说你,整个沈府都难辞其咎!”
虞宁一手将周子琰从地上拎起,刀锋微压,周子琰脖颈顿时渗出一道血痕。
“我做的事,与沈府何干?为何每每出事,你们总爱往沈府头上推。”
“上回我兄长被判二审,不也是因为沈却从中作梗?”林岁忍不住怒道。
虞宁还想说什么,没料林岁袖中藏有迷香粉对着她便是一撒。
她猝不及防吸入几口,指尖一松,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她踉跄几步,慢慢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