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煜沉默了片刻,开口:“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有人在想,这个主将来了之后,仗打输了,弟兄死了,连顿饭都吃不饱,接下来是不是还要继续送死。”
“有人在想,反正也翻不了身了,凑合着熬吧,能活一天算一天。”他顿了顿,“这些念头,我都能理解。”
他看着下面面黄肌肉的人,缓缓道:“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们没吃过一顿饱饭。”
“从今天起,我不让你们饿着肚子打仗。”他朝伙房方向抬了抬下巴,“加肉。今天所有人,管够。”
没有人欢呼。
眼神之中,更多的是紧张。
一个年轻的士兵抬头望着马煜,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大帅,我们以为您也瞧不上我们了……”
马煜走下台,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声音不高不低:“都起来。饭还没吃,跪什么跪。”
“吃饱了,咱们把丢掉的场子,一个一个赢回来。”
听见马煜这么说,士兵们这才回过神来。
一个个点头:“对,以后好好打仗。”
“先吃饱。”
“呵呵,吃饱。”
虽然情绪稍微稳定一些,可也没能好到哪儿去。
安顿好,马煜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马帅,”正在这个时候,一伙夫上前,凑到马煜跟前低声道:“马帅,饭菜已经备好,您回营帐里吃吧!”
“不必!”
马煜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瞧着校场的兄弟们,果断回答:“将饭菜端来,今日,我与兄弟们一起吃。”
伙夫没动,杵在那。
下面的士兵闻言,脸上均露出讽刺之色。
一位千夫长站了出来,对马煜倒是没有敌意,只是讽刺的看着伙夫。
随后对马煜抱了抱拳:“马帅,您的心意,兄弟们都知道。”
“兄弟们知道您好,可这营帐中的规矩还是不能乱了。这儿是兄弟们吃饭的地方,而将领们应该回营帐吃的。”
“我们不一样。”
说到最后,千夫长眼中嘲讽之色更浓。
马煜脸色一沉:“如何不同。”
“上下有别!”千夫长苦笑一声。
伙夫已吓得不轻,忙在旁边说:“马帅,您还是回营帐吃吧!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您说您好歹也是大帅,兄弟们吃饭粗鄙,始终是不好的。”
马煜脸色彻底拉垮下来。
他想过,将领和士兵们的伙食肯定是不一样的。但再怎么不同,也没有到都不能让士兵们看到的地步。
更何况,马煜也想的清楚。
往日里这样做大可不必,但是今日不同。
今日加肉,伙食也差不了多少。
可也是这样,马煜越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弟兄们的饭菜呢?”马煜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几口大锅。
一个伙夫头子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东西,语气带着一种拖沓的敷衍:“马大人,马上就得了,马上就得。”
锅里的东西被勺子翻起来又落下去,稀稀拉拉地滚成一团,马煜看了一眼那色泽,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抬上来。”
伙夫头子还要推诿,马煜的目光已经冷的吓人。
所有人表现的,实在是不对劲。
马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朝身后跟来的亲兵偏了偏头:“把我那份抬上来。”
亲兵走过去,将马煜的吃食端到了台面上。
几个士兵远远地伸长脖子看着,有人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唾沫。
那碟大白馒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不仅仅有肉,还有菜,和汤。
有人盯着看了好几息,又飞快地垂下眼,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该看,也像是不多看两眼就会忘记这东西长什么样。
今日,既然他已经特地吩咐加肉,想必兄弟们的吃食也不会太差。
马煜把碟子往台沿一推:“我要和弟兄们一起吃。把他们的抬上来。”
伙夫头子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马大人,您先吃吧,您和弟兄们的不一样。”
要是这个时候都还不能意识到不对劲,那他就真的是废物了。
马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抬。不抬,你就死。”
那伙夫头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着灶间快步走去。
片刻之后,几只硕大的木桶被人抬了出来,搁在台面上。
木桶揭开盖子的那一瞬间,一阵混着霉味和酸腐气息的热气涌了出来。
锅里的米粥是灰褐色的,粥面上浮着一层深浅不匀的杂质,仔细看过去,有发黑的谷壳、细碎的石子,偶尔还有几粒被煮得膨胀了的、不知名的异物,在粥里沉沉浮浮。
馒头也是灰扑扑的,表面泛着不均匀的水渍和干裂的纹理。
除了米粥和馒头,桶里还盛着一些煮得发黄的叶子,边缘已经发黑,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菜蔬,它们在浑浊的汤水里软塌塌地堆着。
士兵们围了过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目光一层一层地落在那几只木桶上,这就是他们这些日子咽下去的东西。
马煜站在台沿前,低头看着那一锅灰褐色的粥,眼神变得冰冷。
他的目光,在自己的吃食和兄弟们的吃食上来回扫视。
“这就是兄弟们吃的?”马煜声音都在颤抖。
千夫长声音多了一丝沙哑:“今日还是马帅开恩,比平日不知道好了多少。”
“毕竟,还能见到一丝肉腥。”
这根本就不是肉的问题。
马煜站起来,颤抖着,抓了一点饭塞入口中。
霎时间,味蕾抗议,胃中一阵翻腾。这是马煜想都不敢想的食物,哪怕是泔水,怕也比这好上百倍。
“呕!”
马煜不断干呕着。
士兵们一双双眼睛看着马煜。
马煜强忍着各种恶心,噎了下去。然后又继续往最里面塞。
干呕,咽下去,干呕,不断重复。
“马帅,”千夫长看的眼眶通红:“您不必如此,您别吃了。”
马煜擦了一把生理不适溢出来的眼泪:“可你们,每天都在吃这个,不是吗?”
“我不吃,如何知道,你们为何没力气打仗?”
一句话,说的下面的兄弟们眼眶通红。
纷纷跪在地上,高呼着:“马帅,求求您,别吃了。”
“别吃了。”
马煜不记得自己吃了多少。
只感觉胃部一阵阵发紧发疼,这才停下。
伙夫早已经跪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
士兵们双眼通红,这一刻,站在那的已经不仅仅只是大帅,而是他们的精神领袖,是救世主。
在一声声哀求中,终于,马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站了起来,看着下面跪着的人,再看着属于自己拿大鱼大肉。
痛苦的闭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