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睛,双目清明:“兄弟们,都起来吧!”
“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朝廷对不起你们,是朝廷需要给你们一个交代。”
“你们为大明抛头颅洒热血,不该饿肚子,更不该被人如此糟践。”
马煜语气略微停顿一下,缓缓道:“是朝廷疏忽,让人钻了空子,让人给了你们这样的待遇。”
“朝廷该给你们一个交代,而更有人该用他们的血为你们道歉!”
马煜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士兵们的心坎上,全是温暖的。
马煜站在那几只木桶前,声音严厉:“把这些都撤了。重新做。”
伙夫们愣在原地,眼中全是迷茫和惶恐。
他补了一句,“从今天起,我马煜吃什么,你们吃什么。拿我的粮草份额去补。”
马煜这样做,对于兄弟们来说,的确是好事。
可伙夫却很为难:“马帅,就算这样,也坚持不了多久的。”
“毕竟,您的,也不多……”
听了这些话,马煜倒没有生气。
伙食会差倒这个地步,根本不是伙夫的问题,真正的老鼠还在外面。
伙夫们也不过是听命做饭罢了。
“不够的去找沈家调。”他又转向孙青,“你亲自去,找最近的沈家商行,以我大帅的名义调用粮草,三日之内必须运到。”
“先从我稿费里扣,让沈家尽快把账算清楚。”
孙青没有说话,只是利落地单膝一跪,随即转身大步跨出营门。
马煜回过头,看着那些还围在木桶边的士兵们,语气放低了几分,却比方才更沉:“我马煜不能给你们大鱼大肉,但我能让你们吃饱,吃人吃的东西。”
没有人欢呼。
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先蹲了下去,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抖着。
紧跟着,旁边一个年轻的也把脸别了过去,手里的碗攥得死紧。
他们站成了一片没有话语的沉默。
马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帅帐走。
他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大帅!下一次出征,咱们打他个屁滚尿流!”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没有整齐的队列,也没有齐声的高呼,只是散乱的、参差不齐的喊声。
回到营帐之中,马煜脸色阴沉的很。
胃中依旧还在翻涌,可就是这种恶心的感觉,让马煜真切的体会到,什么叫做在其位谋其职。
稍有差错,会害了多少人?
马煜深吸一口气。
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提笔,写信。
有些事情,他必须要弄清楚。
京中。
酒馆之中。
郭桓的对面坐着蓝玉。
蓝玉脸上全是鄙夷之色,骂骂咧咧的说:“马煜那混小子,还真以为自己能耐的不行。”
“这不吃败仗了,要不是皇后娘娘,这会儿早就滚回来了。”
提到马煜,郭桓脸上也全是不满。
要不是马煜,自己的儿子能下大牢?一想到这个人,郭桓也是恨得牙痒痒。
听见蓝玉骂人,郭桓也是一声冷哼:“就让他嘚瑟吧!”
“就他这种人,也不过是跳梁小丑,还能够蹦跶的了多久。”
说到这儿,蓝玉看着郭桓,略带不满:“那小子,就是个败家子。等着瞧,他去了军营之中,还不知道要你批多少银两。”
“他倒是想得美。”郭桓眼中恨意翻涌:“反正我就按照规矩办事。”
“还想要别的,他自己不是能耐,那就自己去想法子。反正如今国库空虚,想从我这儿要钱,做梦!”
蓝玉猛地灌了一口酒,脸上带着一抹异样的潮红:“都是这混蛋。”
“要不是这混蛋,现在领兵打仗的人就是我。”蓝玉脸上全是痛苦之色,喊完之后,猛的又喝了几口酒。
郭桓在旁边听着,脸上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想了许久之后,这才说:“现在他已经打了败仗,还想要钱,简直做梦。”
“陛下的态度很明显,陛下那边要护着他,我们能够什么办法?”蓝玉苦笑一声。
郭桓满脸不在乎:“那也要护得住才成。”
说完,郭桓紧紧握住手中的酒杯,脸上的表情越发的凝重,缓缓道:“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军营中。
沈家的人押着十几辆大车,车斗里堆着麻袋,全是上好的粮食。
瞧见沈家的车来了,将士们的眼睛都亮了。
马煜亲自去讲粮车接进来,再亲自验货,这才让伙房开火。
粮食下锅之后,带着一股实打实的油香,顺着风飘到营帐后面。
将士们闻到了久违的味道,一个个麻溜的爬起来。
看到大锅里的白米饭和炖菜,激动的有说有笑,更是主动帮忙。
周勇从帐中走出来,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走路不再需要人扶,步子也稳了些。
马煜正站在伙房门口看着众人盛饭,见他来了便偏过头问了一句:“伤怎么样了?”
周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说:“好了。多谢马帅。”
他目光游移了一下,四下看了一眼,见附近的士兵都已经端着碗走得远了些,才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书信,递了过来。
马煜接过信展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蓝玉的字迹并不难认,语气却比平日更直白:让周勇不必听从马煜的调遣,说此人行事激进,早晚要惹出大祸。
北境的事拖不得,他已经托人在朝中打点,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接手,让周勇稳住军中旧部,别跟着马煜一起栽进去。
这封信是蓝玉特地交给周勇的。
兴许就连蓝玉自己也没有想到,周勇会将这个东西交给自己。
马煜把信折回去,周勇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说不清的痛苦和疲惫:“马帅,我不明白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将军以前对弟兄们不薄,行军打仗的时候,有什么都分给大家吃,大家也愿意跟着他拼。可他这封信……真糊涂啊。”
马煜目光从信上移开,落在远处那一排蹲在墙根下吃饭的士兵身上。
他们端着碗,有人埋头扒饭,有人一边吃一边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嘴角沾着米粒,脸上带着一种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营地里出现过的松弛。
可就在马煜到来之前,他们的粮食里面,掺杂着沙砾。
吃的士兵们,就连上阵杀敌的力气都没有。
马煜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极淡的冷笑:“糊涂的人,不会让弟兄们吃那些东西。”
周勇张了张嘴,语气有点牵强:“蓝将军可能也有难处,军中旧部大多都是跟着从南边一路打过来的,感情深。”
“蓝将军不会这样做,再怎么,也是兄弟们啊!”
一起出生入死的情谊在那,马煜明白。
可人都是会变的。
他相信,蓝玉兴许没有参与到贪腐之中来。可到底这些事情,他真的是全然无知吗?
还是说,相较于这些事情,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吸引到他。
马煜等他说完,才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周勇脸上:“蓝玉是真不知道,还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勇愣了一下,眼神有点闪躲。
马煜接着说:“以前打天下的时候,大家都是兄弟,有饭一起吃,有仗一起打,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可日子过好了之后呢?人还是那些人,碗里的东西却不一样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转身朝营帐走去。
周勇愣在原地,眼神越发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