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勇还躺在木板上，右腿裹着厚厚的布条，脸色蜡黄，额角沁着一层细汗。
只是相较于李丹，伤势已经算很轻了。
此刻，虽不能站起来，却也没有性命之忧，精神也不错。
可一见到马煜，他猛地推开旁边搀扶的手，单膝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马煜皱了一下眉，快步上前把他扶起来：“伤成这样还跪什么。”
周勇没有立刻起身，他低着头，声音带着一种与平时判若两人的郑重：“马大人，末将……为之前的态度向您赔罪。您是真男人，末将服了。”
马煜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语气平平的：“我既然来了，你们所有人的命就在我手里，我不会糊弄。”
“大家一样，都是一条命。”
马煜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士兵之所以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
能够陪着皇上打天下的人，不可能就这样。
周勇的眼眶微微泛了一下红，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看来，你是没有话了。”马煜缓缓道：“哪怕你宁愿你的兄弟们，背上惧战的骂名？”
周勇抹了一把脸，声音低了些：“马大人，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您若是在大伙儿吃饭的时候，去伙房那边看一眼……”
马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到底怎么回事？”
周勇低下头，手指攥着膝上的布料：“末将不敢说。”
“可您若是自己去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马煜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转身往帐外走。
第一次出征，就大败。
事情传回到京中。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的可怕。
相较于朱元璋的怒火，下面的臣子们却是心思各异。
最为活跃的，还是那群武将。
率先站出来的，便是蓝玉。
他双手一拱，声音洪亮：“陛下，臣有话要说。”
“说！”朱元璋语气不满。
蓝玉也不管这么多，开口就来：“臣觉得，您当时同意马煜出征就是一个最错误的决定。”
“那马煜懂什么，是的，当初京中又乱贼的时候，他地区是出面平定了。”
“可那群乱贼，根本就是乌合之众，能翻起什么浪来。”
蓝玉越说越气愤，当即就想说，就因为这个给了马煜一个邵勇大将军。想说朱元璋糊涂，但也没有这个胆子。
只能闷声闷气的来上一句：“杀了几个人就敢上战场，这一次，真是让人看了大笑话了。”
“自从我们跟着陛下您打仗开始，就没有这么憋屈过，更没有输的这么惨过。”
“打仗看的事真本事，可不是嘴皮子。”
其实蓝玉这句话，还是说到了大多数人的心坎上。
对于马煜出征，许多人都是不满的，只是碍于朱元璋不敢吭声。
有人开口，一个个的也相继符合起来：“对，陛下！”
“说起来，马煜也不过就是一个文官，就算办了什么大事，也和打仗没有关系。”
“如今我大明丢了人，是要想法子挽救！”
朱元璋脸色冰冷：“你们说，该如何？”
“马煜领兵无方，首战即溃，折损兵将，此等败绩若不严惩，何以正军法、何以服众？”
武将班列里也有人附和：“陛下，北境军务非同儿戏，马煜既无统兵之能，便不该占着主将之位，若再拖下去，只怕连整个西北防线都要跟着塌陷！”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面色沉得很。
他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
当他终于微微颔首，便要答应。
众怒难平，加上这一次的败仗，总要有一个交代此行。
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侧门走了进来。
马皇后的衣袍还带着从凤仪宫一路赶来的风尘，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纹饰在殿中灯下泛着冷光。
她走到殿中，没有看那些跪着的朝臣，直接朝御座的方向行了一礼。
看见马皇后，朱元璋眉头紧皱：“妹子，你怎么来了？”
声音不高却稳：“陛下，臣妾此来不是干政，是来求情。”
殿中的议论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在几名大臣略带惊讶和揣测的目光中重新低了下去。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后宫不得干政，你不知道？”
“马煜是你侄儿，你替他说话，朕不怪你。”
“可今日这局面，不是一句求情就能揭过去的。”
马皇后没有后退，她将手中那柄剑往前递了半步：“陛下，您当年将这柄宝剑赐给马煜时说过，此剑在手，就可以保他一命。”
“您信他，才给了他这柄剑。如今他只是打了一场败仗，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您就急着让他回来受罚，那当初您赐他这柄剑的时候，信的又是什么？”
她的声音激动，“臣妾不敢替他推卸败绩之责，可臣妾知道，他从来不是那种会临阵退缩的人。”
“恳请陛下，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戴罪立功。他若再败，臣妾亲自将他押回京城请罪，绝不袒护半句。”
殿中安静了下来。
马皇后亲自来求情，谁也不敢吭声。
特别是淮西勋贵那帮人，更是不敢有半点意见。
片刻之后，主演张下了决定：“真可以给他机会。”
“但若他交不出一张让人满意的答卷，”他顿了顿，“那就让他罢免一切官职，滚回老家反省去。”
军营之中。
马煜想着周勇的话，越发觉得不对劲。
当即一掉头，朝着校场走去。
士兵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打了一场败仗，一个个仿佛已经被抽空了力气，变得无精打采起来。
看见马煜来了，一个个还是抬起头来。
看向马煜：“马帅。”
一声接着一声喊着，却没有一个人有后面的话。
虽然有马煜的号令，他们才敢撤退。可要不是他们一上战场就浑身无力，又怎么会被敌方嘲讽，甚至输得一塌涂地。
所有人都在等着马煜的治罪。
眼中看不见半点光。
马煜站在营帐前的高台上，目光从那一张张灰黄的脸上缓缓扫过。
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连日的失利、减员、伤病，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压得他们连说话都带着一种迟缓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