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煜把布巾搭在盆沿上，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外科手术。”
“外科……手术？”
老军医细细回味着这四个字，“老夫这才几年没回京，京城的医术已经精进到这个地步了吗？”
马煜伸手探了探李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然后回头对老军医说：“她这几日不能乱动，伤口每日换药一次，不能沾水。”
一旁的军医对马煜，自然也是敬佩不已。可看见老军医一再降低身份，只为了能够和马煜学到本事。
但是马煜还这种态度，心里面多少还是有点不太舒服。
与其也不由加重几分：“马帅，您这样恐怕会后悔。”
“后悔？”马煜挑眉。
“嗯！”军医郑重点头，满脸崇拜的看着老军医：“因为您根本不知道您错过了什么？”
“我们老师，他可是当前太医院院首唯一亲传弟子，无论是天赋还是经验，都是最丰富的。”
“不知多少人，想要跟着我们老师学医术。如今，您竟然拒绝了他作为您的徒弟。”
老军医闻言，颇为不满，当即呵斥：“不可胡说。”
再看马煜，依旧谦卑：“马帅标新立异，我们应当学习新的东西。怎么可以用自己长处，与人相比较？”
这话说的妙啊！
有些时候，马煜是真佩服古时候的人说话的艺术。
确定李丹生命体征是稳定的，马煜回过头来看向老军医，脸上露出淡笑：“说得很好。”
“其实你们这么一说，有一件事情我倒是想起来了。”
“你们说的太医院院首，可是刘弦子？”
老军医和军医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马煜笑了，继续说道：“那我就没有记错了。”
“在我出征之前，他刚好求着我收他为徒，陛下开口，命我应允。”
不就是说话艺术，谁还不会点？
老军医眼神倏地变了。
马煜语气缓慢：“不是说我不收你这个徒弟，收了，那不是乱了辈分吗？”
想做了人家徒弟，结果不过就是个徒孙而已。
而那个说话的军医，辈分更小了。
能牵扯上关系自然是好，只是这个局面，难免让人难堪。
二人尴尬不已，找了个理解，急忙溜了出去。
马煜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发热的迹象，便弯腰将她连同裹着的薄被一起抱了起来，送回到自己的营帐中。
帐中比之前那间干净些，他把她放在铺好的榻上，盖好被角，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银灰色的面具上。
面具的边角已经被汗水浸过又干了多次，边缘积了一层淡淡的盐渍，与皮肤贴合的地方泛着微微泛白的痕迹。
他看了片刻，伸手将面具轻轻揭开，动作很慢。
面具底下是一张被烧伤侵蚀过的面孔，右颊至耳际有大片的疤痕增生，皮肤皱缩不平，颜色深于周围完好的肌理记。
那些疤痕没有延伸到她的下颌轮廓。
刚看见这张脸的一瞬间，马煜的确有被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心里面也瞬间明白过来，这就是李丹一直不肯摘下面具的原因。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也没有让目光停留过久。
低下头，把面具重新戴了回去。
李丹的睫毛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涣散了一瞬，随即像是本能般地抬起左手，指尖触到自己的面颊。
摸到面具的边缘时，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确认它在，才慢慢放下了手，重新闭上眼睛。
马煜见状，故作疑惑：丹姐，我不是我说你，要不你还是将面具摘下来吧！”
“你说你这么天天戴着，不闷吗？”
正是面具还在，李丹还能感到安心。
声音虽然虚弱，可声音还是透着冰冷：“用不着你来管。”
说完之后，再次看向天空：“没想到，我还没死。”
李丹的伤势，很重。
马煜坐在李丹的身边，眼神柔和，声音也放软许多：“丹姐，谢谢你。”
“要不是你赶回来救我，我这会儿怕已经没命了。”
马煜的声音忽然就柔和下来了，这样的温情，倒是一下搞得李丹有些不自在。
眼神瞬间冰冷下来，冷哼一声：“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可不是关心你，不是担心你，不是喜欢你。”李丹的语气明显有点慌乱了：“我……我只是……只是觉得……”
她低垂着没有，就连和马煜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嘟嘟哝哝半天，来上一句：“皇命难违，奉命救你。”
马煜笑了：“我知道。”
说着，话语一转：“陛下也早就将你赏给我了，所以，你是我的人。”
“不管你如何说，我都该好好地待你。”
李丹还想辩解什么，马煜却没有继续给她这个机会。
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李丹自然是高兴的，可她的手，轻轻地触碰到面具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完全凝固了。
此刻，马煜待她好，那若是看见了面具下的脸呢？
还会这样吗？
夜深了，帐中只剩下马煜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瓶身莹白，在烛光下微微泛着温润的光。
他拔开瓶塞，倒出两粒丹药来。
圆润如珠，色泽淡青，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气。
系统给出的东西，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就是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处。
他端详了片刻，又将其中一粒放回瓶中，只留下一粒托在掌心，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决定先试一试。
他把那粒丹药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淡淡的，带着一点清苦的回甘，并不难入口。
片刻之后，他感觉到一股温热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皮肤确实比方才滑了些。
他侧过头凑到灯下细看，眼角那道跟了他许久的、细如发丝的小疤痕，此刻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马煜暗暗咬牙，看来弹劾的事情还是一点都不停，哪怕是为了这丹药。
仔细想想，除了被毁容的那一块皮肤，其实李丹的眉眼长得相当好看。
若是能够为她恢复容颜，她一定很高兴吧！
“马帅！”
营帐外，有人叫他。
相较于刚来营帐，此刻这些人，对马煜恭敬地多。
“周副将已经醒过来了，说是有话要对您说。”
马煜点点头，朝着周勇营帐走去。
周勇是蓝玉的身边人，一直以来，都是跟着蓝玉出生入死的。
如今让人来传话，马煜自然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