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鱼目珍珠 > 27. 流泪眼
    孟令宜没忘记京州工作的事。孟玉华出院那天她就给领导发了消息,到今天,快一周了,回复只有一个字:等。

    周末在电话里骂孙主任,骂得嗓子都劈了:“猪头三拎不清,抢项目还不够,现在连你的组长也要拿走,他也不看看自家亲戚几斤几两——”

    孟令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等周末骂累了才挂断。

    孟令宜大学毕业后前后待过两个公司,第一个公司待了两年,这是第二个,入职也快要三年,一路走上来并不容易,本来她打算辞职换工作的,恰好今年年初升职小组长,工资还算可观,她就留下了。

    孙主任一向是个和稀泥的,听周末说他是老员工,也算是公司初创就在了,但其他人都在分公司要么做了总监要么当了经理,他现在还是个主任就可想而知业务能力有多差劲了。

    周末经常私底下骂他应该去看厕所,能力分毫没有,天天磋磨小员工,很多工作都是令宜加班做的,这种人实在讨厌。

    她站在二楼窗口,蟹爪兰开得正好,花盆边沿还沾着昨天浇水溅出来的泥点子。

    京州的房东发来消息,说年后要涨租,问她续不续。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考虑一下”。

    几件事叠在一起,像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把她往江城的方向推。

    可留下之后呢?

    过完生日她就二十七了。除了兢兢业业地加班、写方案、替孙主任那样的人擦屁股,她还会什么。

    “令宜。”

    孟玉华扶着拐杖站在门口。孟令宜回头,看见妈妈头发还湿着,心口一紧,连忙过去扶她坐下,从抽屉里翻出吹风机,“妈,你有事给我发消息我下去就行了,你上来做什么?”

    新假肢还没有买,好的假肢价格要两万多,孟令宜对辞职犹豫不决的原因也在此,如果辞职,手里没有钱,之后给妈妈换假肢就很吃力。

    医院报销后返的钱她还了黄茵他们,舅舅舅妈给的十万块也用了一些,前几天要给他们,他们怎么也不肯收。

    给妈妈买义肢是她自己的事情,她不想再用舅舅舅妈的钱。

    听着女儿的话,孟玉华只是笑笑,知道女儿关心自己。

    嗡嗡的声响里,孟令宜一下一下梳着妈妈的头发,动作很轻,却在发根深处翻出几缕白。

    她手指顿了顿,把白发往里掖了掖。

    “妈妈,我留在江城陪你好吗?”

    孟玉华没急着答。她转过身来,仔细看了孟令宜一会儿,看得孟令宜低下头去。

    “脸上都没笑,还说好?”她拉着令宜的手让她坐下,她摸了摸女儿的脸,“是不是因为妈妈生病的事?”

    孟令宜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全是,我在京州的工作有点问题啊,而且我也想离你和姥姥近一点。”

    就像这次出事,京州离这里虽然也不远,可她赶来的路上真的心慌极了,那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路上她想了无数次最坏的结果。

    ——如果妈妈再也醒不过来,她是不是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想到这儿,孟令宜心口堵堵地,她靠过去,靠在妈妈肩上,声音闷闷的:“就是不知道留下来能做什么。”

    孟玉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放在她手心。

    “六十万。密码是你生日。”

    孟令宜愣住,指尖缩了一下,像被烫到。

    “你爸前天找过我,我跟你说和舅妈出去,是去见他。”

    “妈妈——”

    “听我说完。”孟玉华按住她的手,“这笔钱,是他欠我们的。不管他是幡然醒悟后良心发现还是想要买心安,你都收着。不想当他的钱花,就当你爷爷奶奶给的,他们疼你。”

    孟令宜低着头,睫毛颤了颤。父亲的脸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小时候被他举过头顶,记得离婚那年爷爷奶奶搬去乡下时红着的眼眶,当年离婚离得并不体面,可爸爸妈妈到底是青梅竹马,闹到最后只剩唏嘘。

    后来第三者撞了妈妈,最后的一点情意也被撕碎,这么多年,孟令宜偶尔会去乡下看望爷爷奶奶,每一回爷爷奶奶都流着眼泪叹一句造孽,握着她的手既是舍不得也是心疼,每一年都要给她塞红包的。

    “妈,你恨他吗?”

    孟玉华没答,只是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你大学毕业那年为了家里没考研,妈妈一直记着。现在有得选了。”

    “辞职也好,考研也好,买套小房子也好,妈妈想给你一点底气。”

    “你一个人走了那么长的路,妈妈没能替你挡什么。但以后的路,别为了妈妈走得那么难。”

    自从你出生,带着啼哭来到这个世界,落下第一滴眼泪的时候,妈妈想的就是,要把所有的爱都给你,为你遮风挡雨一辈子。

    母女之间,血浓于水,她们才算是真正的骨肉相依,令宜啊,你是妈妈的身体孕育出来的,曾经用一颗心脏共振存活,你在妈妈的子宫里长出血肉长出脊骨长出心脏,遗传了和妈妈相似的眉眼还有那骨子里的倔强。

    妈妈会永远爱你。

    两相对视,孟令宜快要被妈妈眼中的爱意淹没。

    她像幼鸟依恋雌鸟那样,把脸埋进妈妈怀里,躲入母亲的羽翼下,眼泪洇湿了她的衣襟。

    姥姥上来敲门,看见母女俩哭成一团,又气又笑地把两个人轰下楼去,塞给孟令宜一袋冰块敷眼睛。

    –

    晚上梁聿白打来视频。

    刚接通的时候孟令宜就听见了小狗的哼唧声,她喊了一声牙牙,原本梁聿白还笑着要举起牙牙给她看,却在下一秒看见了她红肿的眼睛。

    小狗听见她的声音,拼命往镜头前凑,被梁聿白按着脑袋放到地上。

    “眼睛怎么了?”

    “哭的。”

    他没追问,只是看着屏幕里的她,等她自己开口。孟令宜把事情说了,却略过了自己关于京州的那部分,说完之后沉默着,不确定他能懂。

    梁聿白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两下,开口:“作为商人,我觉得阿姨很聪明。该拿的资源拿在手里,不跟钱过不去。”

    “作为你男朋友——”他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弯起来,“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些。”

    孟令宜看着他,眸里有些许不解。

    “我会和你一起讨厌他。”他说得很认真,“你不喜欢他,所以更要收下这笔钱。他想买心安,你就心安理得地花。你不花,他也没损失。既然如此,我们一起讨厌他,然后花掉他的钱。”

    孟令宜破涕为笑。

    听见了她的笑声心也安定下来,脚边端坐着的小狗正吐着舌头讨好地笑着,希望他把自己抱起来看一看孟令宜,梁聿白终于大发慈悲地弯腰把牙牙捞起来递到了镜头前。

    隔着镜头孟令宜逗了逗小狗,看着一人一狗,梁聿白挑眉问道:“小白呢?”

    “被我妈妈抱去了,楼下房间比较暖和,它趴在妈妈的房间不愿意动。”

    梁聿白揉了揉狗头,“下次把小白带出来?给它买新鲜的三文鱼。”

    孟令宜瞪圆了眼睛,“梁聿白,你好奢侈。”

    梁聿白不置可否,对待小猫咪宠爱一点又何妨。

    挂了视频之后孟令宜把脸埋进枕头,闷声笑了好一会儿。

    梁聿白安慰人真的好独特。

    –

    第二天一早,她给领导发消息,没问什么时候回京州,只说人在江城,有需要远程配合的随时联系。

    领导秒回:好。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还真是巴不得她不回去,孟令宜呼出一口气,准备等表哥回来问一下他考研的事情再做切割。

    她锁了屏,去厨房帮姥姥做早饭。

    孟玉华坐在餐桌前跟舅妈视频,商量下午去银行的事,见她出来,冲她招了招手。

    “周末让你舅开车,咱们去看看新楼盘。”

    孟令宜端着粥坐下,点了点头。

    下午在院子里和妈妈带着小白一起晒太阳,手机震了一下。

    公司群里孙主任发了季度项目组调整通知,艾特了全员。她点开,从头看到尾,组长还是她,但手里几个核心客户被划走一半,分给了孙主任新招的亲戚。

    末尾一行:请相关同事假后回岗做好交接。

    孟令宜把截图转给周末。

    周末秒回:「这老东西等不到你回来就动手了,还假后,不就是点你的。」

    紧接着又一条:「你打算怎么办?」

    孟令宜盯着屏幕,没立刻回。阳光晒得人发暖,让人昏昏欲睡,她偏过头,看见孟玉华靠在躺椅上闭着眼,腿上还放着正在织的手套,她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心情很好。

    她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重新靠回椅背,风从围墙外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小白缩在她脚边的垫子上眯着眼睛也睡着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梁聿白发来一张照片,小狗趴在他腿上,眼睛圆溜溜地盯着镜头。

    下面一行字:「它问你什么时候来看它。」

    「它有点想见你了。」

    孟令宜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弯起来,拍了一张小白打盹儿的照片发过去,打字:「小白也想知道你有没有给它买三文鱼呢。」

    「小白也很想你呢。」

    她往后一靠,摇椅一晃,手机又响了一声,是他发来的消息:

    「那你呢?孟令宜,你想不想见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