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找了一家开在老街角的火锅店,门面不大,院子里支着几顶遮阳伞,冬天的傍晚在外面坐着会凉,老板让他们进了里面的包间,孟令宜牵着牙牙,和老板要了个小垫子给牙牙坐。
梁聿白正在低头看菜单,问她想吃什么。
孟令宜想了想,要了几道菜,梁聿白又看着添了几个菜,“要什么锅?”
“鸳鸯锅吧。”孟令宜摸着牙牙的脑袋,“再加一点点南瓜和胡萝卜可以吗?牙牙可以吃。”
梁聿白一扭头就看见牙牙谄媚地冲着自己吐舌头笑,他支起下巴,“行。”
不过说来这只小萨摩耶的肠胃很好,胃口也特别好,和白白一样,吃起东西来就什么都不顾了。
梁聿白点了鸳鸯锅,其中一个清水锅,又给她和自己烫了碗筷,给她倒了一杯茶。
“谢谢。”孟令宜嘴巴确实有点干,她今天出门没有涂唇膏,一到秋冬她就容易嘴巴发干,偶尔还会裂口。
她安静地喝了一杯茶,总觉得要说点什么,垂眸看了一眼手机,突然想起来今早关于包子的话题他说下次再告诉自己。
孟令宜带上了一点好奇,“对了,你早上说的那个包子……是什么意思啊?”
梁聿白正在喝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水杯,表情有点微妙的僵硬。
孟令宜更好奇了,歪头看他:“怎么了?你不喜欢吃包子?还是……你讨厌包子?”
梁聿白沉默了两秒,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心理建设,最后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不情不愿的别扭:“……我小名叫包子。”
孟令宜愣了一秒。
然后她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真的假的?!”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真的叫包子?你家里人都这么叫你?”
“小时候的事。”梁聿白绷着脸,耳根已经开始泛红,“我不记事的时候我妈妈叫着玩的,后来就不让她叫了。”
“你也知道我妈不会取名,她给牙牙之前取名就叫小黑……”
“那你妈以后要是知道我早上吃的包子,会不会觉得我在吃你?”孟令宜笑得停不下来,整个人往后仰了仰。
梁聿白耳尖红了,他眼神落在她的脸上,她笑得好开心,弯弯的眼睛,饱满的脸颊,嘴唇也因为刚刚喝过水而润润的,笑起来微微张开的嘴唇缝隙里是若隐若现的舌。
男人眼神暗了暗,忽然伸手扣住了她身后的椅背,另一只手握住了椅子的扶手,用力,就这么把她拖近。
他俯身凑过来,嘴唇贴着她的,堵住了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两个人都喝了餐馆里的茶。
唇齿之间是同一种茶香。
然后他的唇微微用力,含住了她的下唇,轻轻一咬。
“唔……”
不疼,但是麻麻的,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梁聿白没有深入,咬完那一下便松开齿关,却也没退开,唇瓣依旧若有似无地蹭着她的,呼吸交叠在一起,忽轻忽重。
他微微偏了偏头,鼻尖擦过她的鼻尖儿,逗弄一般地轻轻蹭着她的鼻尖儿,痒痒的。
孟令宜睫毛颤了颤,本能地想往后躲,可椅背被他扣着,退无可退。
她只能被动地承受这种若即若离的触碰,他贴一下,退开几分,又贴回来,唇角擦过她的唇角,像逗弄,又像舍不得。
“梁……”她刚想开口,嘴唇一动,反而蹭到了他的唇瓣,男人眸光一暗,她的声音又被堵回去半截。
舌尖也被人含住了。
孟令宜的手抓住他的领口,脚踝处毛茸茸的牙牙正在桌子底乱转,总觉得整个人都酥酥麻麻的,分不清是因为他的亲吻还是因为牙牙的毛蹭的。
还好他只是短暂地含了一下,并不过分,梁聿白也没忘记这是在外面。
他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点重,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磨牙的意味:“还笑不笑了?”
孟令宜被他亲得有点懵,脸颊烫烫的,她有种自己还没有开始吃火锅就咬到了一小颗花椒的错觉,舌尖儿正在微微发麻。
她嘴巴动了动,小声说:“……不笑了。”
目光忍不住瞥了一眼门口,包间的门关着,但外面隐约有服务员走动的脚步声。她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先坐回去,服务员一会儿进来了怎么办。”
梁聿白看着她红透的脸,还有那双因为刚才的亲近而变得水润润的眼睛,没忍住,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男人指腹擦过她滚烫的脸颊,力道很轻,却透着亲昵,然后才慢悠悠地坐回去,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个突然凑过来接吻的人不是他一样。
可孟令宜分明看见,他坐回去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耳根也泛着红,红红的耳朵,看着想捏一捏。
有点儿可爱。
孟令宜轻咳了一声,瞥了他一眼,忍不住还去撩拨老虎须。
她满眼都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和好奇,像说悄悄话一样,压低了声音凑过去问:“不过阿姨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啊?”
梁聿白指尖点了点桌子,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才慢悠悠地开口:“听我妈说,她怀孕的时候很喜欢吃包子,加上我小时候脸有一点圆吧。”
孟令宜忍不住把视线挪到他脸上。
男人有非常立体优越的骨相,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实在很难想象小时候圆圆脸的模样。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个圆脸小孩绷着脸、被妈妈叫“包子”的画面,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总觉得他小时候一定特别可爱,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名呢。
他抬起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想什么呢?”
指节叩在额头上,不疼,但她还是“哎呀”了一声,捧起脸,笑容恬淡,“就是觉得你小时候一定特别可爱。”
梁聿白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鼻尖,又滑到还泛着红的嘴唇,停了一瞬。
“很好奇?”
“你亲我一下我就帮你和宋女士要照片怎么样?”
–
结完账往外走的时候,孟令宜牵着牙牙去找去味机排队,梁聿白去前台排队付款,老板今天生意好,心情也好,到梁聿白的时候还记着他,长得好看小情侣还带了条好看的小狗很难让人印象不深刻。
随口夸了一句狗可爱,梁聿白随口应了。
孟令宜站在火锅店门口的台阶上等,牙牙蹲在她脚边,被晚风吹得眯起了眼,毛被吹得像个蒲公英,孟令宜觉得牙牙现在有点像她很爱用的小狗表情包。
老街的路灯刚亮,黄晕晕的,照在青石板上,这里很潮湿,墙角还长着青苔。
她蹲下去给牙牙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毛,余光里有人从旁边走过去,又停下来了。
“孟令宜?”声音带着点疑惑和不敢置信。
她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大衣,个子挺高的,头发剪得很短,五官端正,有点小帅气,看样子是刚从旁边的小馆子里出来。
她看着他,愣了会儿,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是谁。
“真的是你啊,”男人笑了一下,有点局促,手插在兜里又抽出来,不知道往哪里放,“我是许嘉,初中跟你一个班的。”
孟令宜站起身,想了想他是谁。
许嘉。
那个给她写情书的男孩子。
初二那个学期,课间操回来她发现课桌抽屉里多了一封信,折得很整齐,外面写着“孟令宜同学收”。她打开看了,字迹工整,写得很认真,说喜欢她很久了,能不能做朋友。
她把信折好放回去,面对着别人的心意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决定妥善安置。
第二天他又写了一封,第三天也是,她觉得已经对自己造成了困扰。
后来在学校超市,他找到了她,当着面表达自己的心意,孟令宜礼貌地拒绝了他。
再后来,就是那些女生开始骂她“装清高”,往她校服上甩墨水,在QQ群里发她的照片配脏话。
周甜甜带头,说她凭什么拒绝别人,凭什么看不起人。
这样长久的霸凌持续了很久。
直到初三那年她被泼了一身水,回家发烧了三天。后来妈妈带她去了京州,她再也没见过许嘉。
“好久不见了,你还是这么漂亮……”许嘉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落在脚边那只白狗上,“这是你养的狗?”
“朋友的。”孟令宜声音很轻。
许嘉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孟令宜,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
她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抠了一下指甲。
“那时候的事,我后来才知道。那封信……我不应该写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他声音低下去,“周甜甜她们那样对你,我也有责任。我那时候太怂了,什么都不敢做……”
孟令宜看着他,那目光平静疏离,路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垂着眼,却不敢看她。
“我后来听说你转学了,”他说,“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牙牙耳朵往后压了压。孟令宜攥着狗绳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没关系,”她说,“都过去了。”
她的声音很温和,没什么起伏。
许嘉抬起头看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我先走了,”他说,“你……保重……”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走进了街对面的夜色里。
孟令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牙牙。小狗什么也不懂,仰着脑袋看她,尾巴摇了两下。她蹲下去揉了揉它的头,没有说话。
梁聿白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蹲在台阶上,脸埋在牙牙的毛里,背影安安静静的。他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还没开口,她已经站起来了。
她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动作自然,却又有点用力。
梁聿白低头看她,她的侧脸被路灯照着,睫毛垂着,嘴角还是弯的,但他觉得她不太开心。
他没问,只是任由她挽着,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停车的地方走。牙牙在前面跑跑停停,被狗绳拽着,时不时回头看看他们。
走了几步,梁聿白开口:“刚才碰见谁了?”
“一个初中同学。”她语气兴致不高。
梁聿白偏头看她,“但你好像有点儿不高兴。”
孟令宜脚步顿住,她偏头和他对视,他目光轻柔地落在她身上。
她突然,很想,很想抱住他。
于是她也这么做了,姑娘转身扑进了他怀里,用了大力气的,她
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我不喜欢他。”
梁聿白察觉到她的情绪,抬手抱住她,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冷不冷?”
她摇摇头。
“那怎么手这么凉。”梁聿白捏了捏她的手。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说:“我不喜欢他。”
“嗯。”他应声,
“真的不喜欢。”声音依旧闷闷的,像是在赌气。
固执地,坚定地,重复着。
孟令宜曾经说过很多次,因为不喜欢所以拒绝,中学的时候和那些人解释的时候说过很多遍。
他们都说,你在口是心非。
你在故作清高,你在欲擒故纵。
好奇怪。
只是拒绝了自己不喜欢的人而已,为什么要被贴上那么多的标签。
“知道了。”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梁聿白觉得她这样很可爱。
一定要告诉他自己不喜欢,也希望他能够和自己站在同一个阵营,像小朋友一定要被自己的好朋友认同,要和她一起不喜欢。
梁聿白愿意和她站在一个阵营里,成为她最好的朋友。
牙牙叫了一声,梁聿白垂眸看它一眼,它小短腿走来走去的蹭着孟令宜,梁聿白揉了揉孟令宜的后脑勺,“好,不喜欢他。”
梁聿白哄小孩子一样,柔声开口:“我也不喜欢他。”
“你不问我为什么讨厌他吗?”孟令宜忍不住开口问他。
梁聿白拨弄了一下她后颈的头发,“只要你讨厌,那我也讨厌。”
“那万一我是坏人呢?是因为我做错了事情呢?”她焦急地追问。
他手梳开她的头发,微微地接住她的不安,“孟令宜,我是你男朋友,我们是一边的,我只相信你。”
孟令宜不愿开口告诉他更多,所以他不好追问,那是她的隐私,只是她现在很不开心。
梁聿白莫名地有些恼火,是为突然出现的许嘉,他的出现让她变得不高兴变得不安。
明明她今天很高兴,妈妈出院,得知他的小名,火锅味道很好,今天应该有一个美好的结尾,却因为这个不速之客毁了她的好心情。
孟令宜抓着他的衣摆,她几次张嘴欲言,要告诉他吗,孟令宜在犹豫。
那些往事,晦涩难过的倥偬岁月。
“要不要吃冰淇淋?”他不希望她还在纠结这件事,开口转移了话题。
孟令宜愣了一下,在他怀里抬起头看他:“现在?都十二月了。”
“嗯,”梁聿白垂眸,看着她湿润润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前面拐角有家便利店,我看刚才有人拿着甜筒出来。”
“不开心吃点甜的会不会好一些?”他问得认真。
孟令宜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想说其实她好多了,她也没有那么矫情,可是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又觉得这个提议很好。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考完试心情不好,姥爷就会带她去街口的小卖部买一根雪糕,冬天也买。
她说:“那我要草莓味的。”
梁聿白弯了弯唇,“好,草莓味的。”
他牵着她的手往便利店走,牙牙颠颠地跟在后面。
便利店的冰柜里只有三种甜筒,草莓、香草和巧克力。
梁聿白拿了两个,草莓味的递给她,自己拆了香草的。
孟令宜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暖光下,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冰凉的奶油化在舌尖上,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缩了一下脖子,又咬了一口。
梁聿白站在她旁边,没吃,只是举着自己的甜筒看着她。
“好吃吗?”
“嗯。”她嘴里含着冰淇淋,含糊地应了一声,鼻尖冻得有点红。
牙牙蹲在她脚边,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甜筒,孟令宜低头看了它一眼,“你不能吃这个。”
牙牙委屈地哼唧了一声。
梁聿白把自己那个没动过的香草甜筒弯腰递到牙牙鼻子前给它闻了闻,小狗凑上去嗅了半天,想吃,但梁聿白不给。
孟令宜被他这个动作逗得笑了一声,唇边却又凑上来一个冰淇淋球,是他的。
“咬一口?嗯?”
孟令宜眨巴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地咬了一口,在他那个冰淇淋球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牙印。
梁聿白才吃了一口,低头挑衅地看了一眼牙牙,牙牙不高兴地斜眼瞥了他一眼,变成了一只萨摩不耶。
再也不要做微笑天使了。
孟令宜被逗笑,梁聿白听见她的笑声,转头看她,弯下腰,亲了一下她的唇。
“笑起来更漂亮。”
孟令宜抿了一下嘴巴,勾出一个笑来。
笑完又觉得心里那点闷气彻底散了。她把最后一口蛋筒咬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梁聿白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奶油抹掉。
“走吧,送你回家。”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牙牙在前面拖着狗绳,她跟在他身边,手指被他重新握回掌心里。
她捏了一下他的指尖。
“怎么了?”
“没怎么。”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小雀跃。
过了一会,她又捏了一下,小朋友的恶作剧一样。
只是男人这次什么也没说,而是反手包住了她的整只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