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办完出院手续,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着孟玉华。
护士推着轮椅把人送到门口,舅舅和舅妈一左一右扶着孟玉华上了车。孟玉华拉着女儿的手,话不多,但一直没松开。
赵朝韵坐在副驾驶,回头就看见令宜拍着妈妈的手背,让孟玉华靠着自己的肩头,三个女人对上视线,嘴角都带上了笑。
总算,心里那颗悬了大半个月的石头落了地。
车开到院门口,舅舅停好车,舅妈先下去开门。姥姥听着声音已经出来,舅舅把轮椅安置好,姥姥上前握着孟玉华的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孟姥姥只在女儿住院的这段时间去看过一两回,之后便没有再去。
她年纪大了,天气也冷下来,怕自己给小辈添麻烦,之后就只在家里给女儿做些吃食让令宜几人带着去。说不担心都是假的,她嘴上宽慰着令宜,心里头也惦记着,晚上都睡不好。总算出了院,能睡上一个好觉了。
孟令宜手里拎着住院带回来的零零碎碎的东西,上前一步:“好啦好啦,屋里说,有点冷呢。”
“好好好,屋里说,都快进来。”孟姥姥推着孟玉华进屋。
赵朝韵和孟沣华相视一笑,也跟着进去。家里暖洋洋的,桌子上还放着一盆长势喜人的酢浆草,粉色的开得一团一团的,一看就是姥姥今早从赵婶家抱回来的。
孟玉华被扶着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家里,目光最后落在那盆花上:“这花开得真好。”
“还是家里舒服。”她轻轻说了一句。
赵朝韵握着她的手:“那咱们以后就都待在家里,医院那地方再也不去了。”
孟玉华笑着点了点头。
孟姥姥从厨房里出来,还端着热汤面:“来,吃碗喜面,一会儿再用柚子叶洗个澡,去去病气,这事儿咱们就算过去了,往后都健健康康的。”
“妈,我来帮您端。”孟沣华钻到厨房里去端面。
一家人和和美美,什么都比不上身体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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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赵朝韵帮着孟玉华用柚子叶洗了个头。孟玉华原本还推脱,赵朝韵推着轮椅就把人推进浴室里了:“咱俩上学的时候都睡一个被窝,洗个头怎么了?”
孟玉华拗不过她,哭笑不得地被她推进浴室。
令宜则是把医院带回来的东西收拾好,蹲在茶几边帮她拆今天新买的药盒,一盒一盒地放到她的房间里码整齐。
“又又。”孟玉华推开门,轮椅也跟着进来。
“妈妈?”令宜连忙起身,扶着孟玉华坐到床上,又去把最后一盒药码进去,“这些药上面我都写好了吃法,妈妈你拿的时候看一眼就行。”
孟玉华看着女儿,拉着她的手过来坐下:“好好好,妈妈都知道了。”
“又又,你这段时间累坏了吧。”孟玉华摸了摸女儿的脸,瘦了,下巴都尖了不少。
孟令宜小动物一样地用自己的脸颊在妈妈温热的掌心里蹭了蹭。
母亲心疼着女儿,一双眼也无比的爱怜,语气有几分神伤:“妈妈给不上你什么帮助,还尽拖累着你。”
孟令宜听着这话抬手抱住她:“妈妈,只要你好好的,我做什么都愿意。”她靠到妈妈的肩膀上,声音软软,“我一点也不累。”
孟玉华湿了眼眶。她从前一直觉得老天待她并不好,丈夫出轨,车祸截肢,事业被毁,可偏偏又给了她一个这么好的女儿。
她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可是女儿从来都没有怪过她一句。
今年,借着这次意外,孟玉华觉得自己的心似乎更加豁达了。她也看到了女儿真正的成长,走出从前的阴影,那天在医院里,令宜说自己要把刘海留起来,孟玉华在她走之后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契机是什么,但她为女儿高兴。
孟玉华像拍小婴儿那样拍了拍令宜的后背:“妈妈也希望我们令宜一切都好。”
“嗯。”孟令宜紧紧抱着妈妈的胳膊,妈妈身上总是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香味。
“是不是打扰你们了?”赵朝韵靠在门框上,看着母女两个人抱在一起,随后走过来,长臂一捞把两个人都抱住,“还是抱着令宜舒服,我和津樊那小子八辈子没抱过了。”
孟令宜从孟玉华的怀里钻出来,看着赵朝韵和孟玉华抱成一团,哭笑不得:“舅妈,你怎么过来了?”
赵朝韵刚刚也冲了个澡洗了个头,给孟玉华吹干头发后先回了屋,自己在外面吹完才进来,一推门就看见母女俩抱在一起。
“我陪你妈妈睡午觉。”赵朝韵冲着她眨眨眼,她在孟玉华面前完全就是个小女孩,“又又你不是下午要出门吗?现在上去休息休息,一会儿出门要不要舅舅送你去?”
孟令宜挠了挠脸颊看向妈妈:“我是下午要出去来着。”她今早吃早饭就随口一说,舅妈居然就记住了。
孟玉华拍了拍赵朝韵的手,抬眼看向令宜,笑道:“你也快去用柚子叶洗个澡,去睡一会儿休息休息,想出去就出去,不用管我,家里有姥姥和舅妈在,不要一直留在家里。”
孟令宜眨了眨眼睛,对上妈妈温和的目光,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和舅妈好好休息。”
赵朝韵摆摆手:“快去休息休息,养足精神,下午美美出门。”
令宜弯了弯眼睛:“嗯。”
她退出去关上门的时候,看见舅妈和妈妈握着手不知道在说什么,满眼放光,依旧还像是十几岁的两个少女,躺在一张床上诉说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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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半,孟令宜换好衣服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妈妈和舅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白被妈妈抱在怀里正打着小呼噜,舅妈还夸了她一句很漂亮。孟令宜心虚地挠挠脸颊,飞快地出了门。
顺着巷子往外走,刚拐过街角就看见了他。
梁聿白站在邮箱旁边,穿着一件风衣,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帽衫。牙牙小小一只蹲在他脚边,毛茸茸的白团子,吐着舌头东张西望。
夕阳照在男人身上,给他镀了层金边似的,像个闪闪发光的小金人儿,孟令宜没想到他居然把牙牙带出来了。
看见她过来,牙牙汪了两声,梁聿白拉住狗绳,冲着她招招手。
孟令宜忽然就很想跑过去。
她也确实跑了过去,小跑到他面前,微微仰起脸看他。她跑得有点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几根,眼睛亮亮的,全是笑意。
梁聿白低头看她,伸手把她额前那根翘起来的碎发拨到一边:“跑什么。”
因为妈妈出院,她整个人也放下了重担一般的轻松自在,扑过来的时候真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孟令宜对关系的转换并不适应,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愚钝,但是此刻见到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和他分享自己的高兴。
“今天怎么这么开心?”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梁聿白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我妈妈今天出院了。”她带着兴奋的语气和他分享。
梁聿白拨她刘海的手顿了顿:“怎么不和我说?我和你一起去接阿姨出院。”
孟令宜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事的,我自己可以。”
梁聿白看着她的眼睛,手指点了一下她夹刘海的小发夹。她怎么能说得这么轻巧自然呢。
他收回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她额前的温度,风一吹就散了。
牙牙在他们脚边打转,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孟令宜蹲着脸下去揉它的脑袋,被它舔了一口手背,笑得缩了缩脖子。
梁聿白看着她蹲在那里的清瘦背影,忽然觉得她离自己有点远。
明明人就在眼前,伸手就能碰到,却总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和他牵手,接吻,接受着他给的好,全都是在建立了男女朋友关系那晚之后的。在此之前,她只麻烦过他一件事,就是请他帮忙照顾小白,那也只是他有心补偿时,她找的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帮助而已。
她好像从没想过要麻烦他。
梁聿白胸口有些闷。
房铭泽说,黄茵告诉他,孟令宜大学毕业到现在没有恋爱,大学兼职,毕业后工作,她妈妈生病的这一次是她第一次
和别人开口借钱。当初车祸她一个人也咬着牙撑下来了。
这些年,她身边没有出现过其他的人。她和同学联系得也并不多,但孟令宜是一个精神世界很丰富的人。
黄茵说,孟令宜只是安静,但她是个明朗真诚,恬淡可爱的人,她美好得让人想要去靠近她。
所以即便联系不密切,黄茵也依旧喜欢着孟令宜,会在同学会上关心她,也愿意借钱给她,也会提醒她房铭泽可以靠得住。
女孩儿们的友情或许在经年岁月里因为失去长久的来往而变得不再熟络,可曾经的美好却从来都没有消磨。
孟令宜一直是她的朋友。
梁聿白想了想,自己大概是第一个走进她亲密关系里的男人。
他跟着蹲下去,和她一起摸着牙牙的脑袋,一大一小的手把牙牙的毛揉得乱七八糟的。
孟令宜看着他的手,两个人靠在一起逗着牙牙,很沉默。
孟令宜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觉得自己有些别扭,想要去依赖他,但是又不习惯去依赖他,一个人能解决的事情她不想去麻烦他。但是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梁聿白。”她又叫他。
“嗯?”梁聿白偏头看她。
“我妈妈今天出院,”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特别高兴。”
她仰着脸,眼睛里好像有水光在晃。
“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她声音小下去,“但是我觉得……你工作那么忙,早上还开会,我……”
“孟令宜。”他打断她。
她闭嘴了。
梁聿白和她平视。牙牙在仰头看他们,尾巴也不摇了。
“你妈妈出院,你可以跟我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语气不重,却很认真,“不要太懂事,这样会让我这个男朋友很没有存在感的。”
“我也想为你分担些什么。”
孟令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我不是别人。”他说,“独立是一件好事,只不过有时候可以尝试着依赖我,让我觉得自己在你这里有点用好吗?嗯?”
她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喉咙动了动,她伸手抓住他风衣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这次有舅舅舅妈在,不累的。”
梁聿白低头看她毛茸茸的发顶,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走吧。”他站起身,牵起牙牙的绳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向她,“带你去吃东西,找家牙牙能去的店。”
孟令宜站起来,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犹豫了半秒,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很热,干燥,指节分明,一下就把她整个手包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耳根有点发热,心里却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的手好大,好暖和,像冬天揣进兜里的暖手宝。
梁聿白没说话,牵着她往前走,牙牙在前面欢快地小跑,绳子绷得直直的。
“梁聿白。”她忽然叫他。
“嗯?”
“牙牙是不是又胖了?”她看着那个圆滚滚的白屁股,语气认真。
梁聿白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狗看,眉头微微皱着,好像这是什么天大的事。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上次也说小白胖了。”
“小白是真胖了嘛。”她嘟囔,“姥姥总偷偷喂它小鱼干。”
“果然小白就是惹人爱。”他声音懒洋洋的。
“当然啦!不过如果姥姥看见牙牙肯定也会喜欢它的!”
梁聿白看着前面哒哒走路的白团子,不置可否:“那就希望牙牙能早点登门拜访吧。”
“不过在它拜访之前为了保护它的形象,我会提前让它减肥的。”
孟令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耳朵更热了,低头假装去看牙牙,嘀咕了一声,“什么嘛,牙牙还是小狗啊,不需要减肥啊……”
梁聿白也没再逗她,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