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路可上班从楼下咖啡店路过,顺带了一杯不加糖的咖啡放到张虚声办公室。
张虚声带着单边眼镜,狼尾发被一个金环束起垂在脑后,正埋头在一堆文件中不知道忙着找什么,咖啡放到桌上时,他才从那堆文件山后抬起头看向路可。
“你昨晚在城西?”他问,棕色的桃花眼透过单片镜探究地来回打量着路可。
“是啊,那有家面馆很好吃的。”路可点点头。
“自己一个人?”
“后来六……刘明哥过去的,本来我还想请他吃饭的,结果他先把账结了。”路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然后呢?”
“然后就回家了呀。”路可奇怪地看着张虚声,“指挥长,您是有什么事吗。”
张虚声辨识着鼻尖传来的气息,那是肉眼无法看见的,唯有曾经的驱影猎犬才能感受到的情绪的气味。
路可周身弥漫着疑惑,不解,不耐烦,无数微小的黑色粒子从她体内冒出,那是压抑已久的情绪黑洞在向外不断扩散,黑色粒子涌入张虚声的鼻中甚至弥散进舌尖,发苦,发酸。
张虚声起身走到路可身边,路可呼扇着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俯身凑近路可面前,两人眼对眼鼻对鼻,相隔仅有一只手指的距离,甚至都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气息。
张虚声将双手搭在她肩上,深吸了一口气,黑色粒子几乎全部涌入他体内。
那一瞬间天旋地转,铺天盖地的愤怒与悲伤如天河倾泻而来将他的防御瞬间击垮,穿透他的□□像一把把锥子凿开骨缝,化作根根藤蔓将灵魂紧紧缠绕,无法动弹分毫。
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张虚声抬手将眼角的泪擦掉,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漂亮的鹅蛋脸,瞳孔里全是震惊和不解。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么悲伤。
驱影的猎犬,能嗅出人类体内的情绪,
诚实的,撒谎的,狡诈的,开心的,难过的……
在驱影没有毁掉张虚声的鼻子前,几乎所有人在他这里无处遁形,如同读心术一般,只要被驱影猎犬锁定的猎物,谁都逃不脱。
驱影以为将他的鼻子彻底毁了放逐到第八区,其实受伤的能力这些年一直在慢慢恢复,只是不知道何时能彻底修复好,所以他一般不肯轻易使用这项异能。
除非遇见特殊情况,就像今天,他本来只是想知道路可究竟有没有撒一点小谎,他好像记得自己昨晚在城西看见了她的机车停在那里。
所以他根本没有准备好就接受了如此巨大的情绪黑洞,就像本来缓慢修复的堤坝再一次被洪水冲刷。
“指指指挥长!!”路可一把推开他惊恐大叫。
张虚声皱眉刚想让她安静,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中流下来,他抬手一擦,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血越来越多,眼前突然冒出好多星星,随后身子一软晕倒在地。
身子摔在地上,眼睛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路可疯狂的用卫生纸堵着他的鼻子,一伙人慌慌张张冲进了办公室。
“快!送医院!!”赵峰大吼一嗓子背起张虚声就往外跑。
太丢人了。
这是张虚声失去意识前脑子里最后一句话。
医院外走廊上,路可和赵峰两个人守着,医生把昏迷在病床上的张虚声检查了一番,走出来摘下口罩对他俩严肃道:“他现在是劳累过度,没什么别的问题,输点营养液就行,只是平时得注重营养,要按时吃饭,身体里缺的东西不能只靠补剂。”
路可和赵峰对视一眼,赵峰挠挠头:“指挥长平日里独来独往的,我们也没法盯着他吃饭啊。”
“那也不能老是这样,这样吧,今天先办住院,输几天营养液……”
“不办。”门推开,张虚声一口回绝。
他脸色苍白地看着几人。
一米九的身高配上消瘦硬朗的骨架,不知何时暗戳戳杵在门边,像个刚从墓地里爬出来的吸血鬼。
“那怎么行,哎哎哎,你怎么自己拔了针下来了,快回去!”医生急忙往回推他。
“程叔,我真没事儿,”张虚声无奈道,“可能就是这几天太累了,我回家躺躺就行了。”
“那不行,你得输营养液,要不然我不能放你走。
“程叔,我真的没事……”
“可是你不好好吃饭,你这样我怎么放心!”
“那个……要不然我负责指挥长的营养餐吧。”路可弱弱插了句嘴,她睁着大眼睛在张虚声和程叔之间来回看,真挚诚恳道,“我多做一些让指挥长带回去放冰箱,想吃了拿出来热一热就行。”
张虚声赞赏地点点头。
程叔实在拗不过,只好点头答应:“那好吧,七天后来复查,我给你开点口服的营养液,你回去记得按时喝。”
出了医院门口,赵峰识趣地找借口溜了,张虚声带着路可去超市大买特买了一番,两人拎着大兜小兜在街边拦了辆车,路可上车道:“我就先拿着回家了,等做好再给您带过来。”
“不用,我跟你一起去。”
“啊,不太方便吧。”路可委婉拒绝。
“有什么不方便的,马上就吃中午饭了,你刚答应程叔答应得那么痛快,现在就想饿死病号吗?”张虚声挑眉冷笑。
“当然不是,只是我家太乱了,没收拾。”
“我不嫌弃。”
“好的。”路可微笑着,心里翻了八百个白眼。
车子七拐八绕停在路可小区楼下,路可带着他站在自己门前,掏出钥匙转了一圈,门咔哒一声开了。
“拖鞋在这,可能有点小,我家里没准备男士拖鞋。”路可进了门将找了双拖鞋放在张虚声脚下。
“谢谢。”
路可微笑着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原来你也知道怎么好好跟人说话。
好好说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张虚声的场景,异种正要暴走,张虚声无法使用异能,她当时是怎么说的,她好像骂了他一句蠢货。
哈哈!她骂了她上司一句蠢货。
路可心里畅快多了,拎着东西哼着小曲进了厨房。
张虚声环顾这个不大的出租屋,是老式公寓的典型户型,一室一厅一卫,电视安静的黑着,棕色的布艺沙发上整整齐齐堆着一摞衣服。
果然很乱,但是又乱的很整齐。
张虚声走到窗边向外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积了一层厚厚的黑云,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喵——”一只黑身白肚猫警惕地走来,围着他的腿转着圈,鼻尖抬起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猫和狗是天敌。
奥利厌恶地扭过头竖着尾巴小跑进了正叮叮咣咣切菜的路可。
喵——
奥利轻轻咬着她的裤尖,不满地叫着。
路可蹲下身摸了摸它的下巴,凑到它耳边悄声道:“我知道家里来生人你不喜欢,可是我也没办法,我快点忙完,他吃了饭就走了。”
奥利喷了下鼻子,从厨房又晃回客厅,张虚声自来熟地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用语音控制换着电视台。
奥利瞪着一双琥珀眼一动不动盯着他,张虚声身子向左偏,它的瞳孔向左滑,张虚声身子向右偏,它的瞳孔向右滑。
啧。
张虚声皱眉抱着胳膊重新靠回沙发,头一次在一只猫身上体会到了嫌弃这种感觉。
窗外的阴云彻底集结完毕,一阵接一阵的密雷轰隆隆在黑云里翻来滚去,空气闷热到极点,吸进肺里让人热的发胀。
阿昭从一间不太起眼的诊所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两个厚重的黑色垃圾袋,转到前方不远处的垃圾存放口用力举起扔了进去。
一滴雨砸在存放口的铁皮上发出轻响,而后几滴锤在他脑袋上,下一秒就叮叮咣咣倾盆而下。
阿昭躲进旁边一处生锈的铁楼梯角,眼看着雨下个不停,他横下心准备穿小路绕回去。
他抬手挡在额头,一头冲进雨中。
鞋底哒哒哒奔跑在积着水的砖石路溅起一路水花,雨越下越大,眼睛已经被雨打的看不清前路,雷声轰鸣,他隐隐听见身后好像有什么人在喊。
喊叫声越来越近,他不得已停下,刚要转身朝后看,突然脑袋一疼,两眼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阿昭是被人用麻袋从背后套走的,昏昏沉沉地被两个人架着上了车,一下车就拖进了地下矿洞扔在地上。
他迷迷糊糊听见有几个人在讨价还价。
“如今耗子不好抓,这个还是
我们在暗道跟了好几天才逮住机会下手的。”
“就是,我哥和我为了抓这耗子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怎么才值这么点钱。”
王七站在矿洞下的交易处不满地嘟囔着,顺脚踢了旁边躺着的阿昭,“早知道就这么点钱,还不如宰了炖肉吃。”
灰衣工服的人面无表情,递给他几张纸币:“这种一看就病殃殃营养不良的异血儿去哪里都是这个价格,你不要就别卖。”
王明抬胳膊捅了王七一下,急忙接过那人手里的钱,赔笑道:“兄弟不懂事,您别和他一般见识,下次肯定把好货色带到您跟前。”
二人收了钱离开,阿昭的麻袋被一把揪下,还未等他好好看清楚周围环境,灰衣人粗暴地拽着向更深处走去。
矿洞越往里走,空气越冷,大约往里走了一里地,走到矿洞尽头,被一面黑黢黢的乱石墙彻底堵死。
灰衣人却径直走向石墙,从脖间取下一枚青铜铃铛轻叩三声,石墙竟如水波般漾开一圈涟漪,缓缓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缝隙。
阿昭被猛地推进去,身后石墙轰然闭合。
这是一个电梯,二人进入后,电梯急速下坠,大概过了十几秒,失重的感觉骤然消失。
阿昭眼前骤然亮起一片强光。
他眯着眼睛适应着光线,这才看清面前是一处宽阔的金属大厅,头顶有无数悬浮的棱镜在高大的穹顶上缓缓旋转,棱镜每一块折射面射出冷冽的光束在空气中交织成复杂的网,四周矗立着十几根黑色金属支架,发出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声。
五道电梯排布在金属墙上,每一扇电梯门无声滑开,都会从里面走出几个面无表情的银灰色制服人在大厅匆匆行过。
大厅正中央是一处控制台,一个戴着眼镜的寸头男人正在那里点着工作屏,他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忽然抬头看向阿昭,眼神锋利地透过镜片上下扫视着阿昭,问旁边的灰衣人:“外面来的?”
阿昭喉头一紧,脖子被人从身后用一道冰凉金属环咔一声锁死。
“是。”
“过了检疫才能去,一人抽一管血。”
十分钟后,阿昭的血液检疫样本通过,灰衣人用烧红的钢印给他小臂上烫了一个圆形烙印,上面是一串数字:V1123,数字边缘泛起细微青烟,灼痛不已,阿昭眼泪汪汪咬住下唇不敢出声。
他被推入右侧第三个电梯,几秒后电梯再次停下。
地下的装修不似地上那明亮堂皇,青灰色的水漆随便地在墙壁上抹了一遍,阿昭向前走着,通道左右是一间紧邻着一间的狭小逼仄的房间,每个房间都单独上锁,玻璃窗不大不小能看见房间里的布置,一张很大很宽的通铺,上面堆满了凌乱的薄被子
每一间房都有六七个异血儿童,有的外表和人没什么区别,有的则掺杂着不同异种的特征,他们穿着这里统一的白底灰条的套衣,脖子上是和阿昭一样的项圈。
这些孩子看见来了生人都趴在玻璃窗上好奇地打量着从他们面前走过的阿昭,一个又一个紧锁的房间,分明就是一座地下监狱。
灰衣人带着阿昭最终停在了一处标着11号的房间,门锁咔哒一声被打开,五个孩子齐刷刷转头,目光如钉子般聚集在阿昭的脸上。
一个孩子等灰衣人离开后,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半截铅笔头和一张泛黄的纸片,递到阿昭面前,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你叫什么名字
阿昭张嘴说:“我叫阿昭......”
话音未落,他在那孩子惊恐的眼神中感觉到脖子一阵刺痛,一股强劲的电流从项圈内释放,将他瞬间击倒在地,阿昭喉咙剧痛,艰难地吐出一口血。
写纸条的孩子急忙将他扶起来靠在床边,随即又在纸板上写下一行字:
——不能说话
阿昭的指尖颤抖着触碰项圈,灼热与麻痹感在皮肤下如万蚁疯爬。
他盯着纸条上那三个字,喉结上下滚动,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孩子迅速撕下一页纸,又写:
——用笔写
阿昭接过,铅笔尖在纸上歪歪扭扭划出沙沙声:
——我是阿昭
——你们是谁
——为什么被关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