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刚停笔,一阵脚步声和轮子压在地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和他沟通的孩子慌张地从他手中抢过那半个本子,将写着字迹的纸一把撕下团成个小团塞进嘴里,伸长脖子费力咽下去,眼睛瞪得老大,像只伸着长颈的鹅,那个纸团梗在喉咙眼怎么也下不去。
阿昭看得目瞪口呆,看见那孩子被噎出泪,他刚想上前帮他捋捋脖子,门一下被推开,短头发的灰衣女人推着一辆银色推车站在门口,声音严厉:“一人一块食砖一盒奶。”
房间里的孩子们乖乖排队上前,包括正在被纸团噎住的那个孩子,各自领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后安安静静坐在床上排成一排吃了起来。
阿昭排在最后,他走上前却发现推车已经空了。
“你是新来的?”女人板着脸上下打量着他。
“是,刚来。”
“今天没有你的份额。”女人推着车后退几步,抬手重新将门锁住。
阿昭只好坐在一个空床上将自己蜷缩起来躲在床角。
一股熟悉的廉价的肉味突然冒出来,刚才那个和他用笔纸交谈的孩子将自己的食砖掰开一半递到他面前。
——吃我的吧。
那孩子张着嘴无声地上下碰着嘴唇。
阿昭摇摇头,也学着点他的样子说话。
——不行,你不够怎么办。
那孩子将食砖塞进他手里,又把牛奶分给他。
——没关系,我吃得很少,每次都剩下。
阿昭心头一暖,点点头收下了,两个小孩就这样靠读唇语沟通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1548。
——你没有名字吗?
——这就是我的名字。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从小就在这里,你呢。
——我是被他们绑来的,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安全房,教授说我们的身体都生病了,要好好配合医生打针,等好了以后想去哪里都可以。
1548见阿昭突然沉默,又问:外面的世界好玩吗。
阿昭不忍说出真相,“也不来好玩,老是有怪兽吃人,你们这里……很安全。”
1548同意地点点头:是的,教授说这里很安全,只要我们不发病,可以一辈子都在这里,你也在这里,以后你也会很安全,我的食砖可以每天都分给你。
两个孩子头对头吃着食砖,阿昭心里五味杂陈,他从未想过还有孩子从出生就被人圈养在地底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美其名曰治病,美其名曰安全所。
“喂,那个新来的,你出来。”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是穿着白褂子梳着背头的男人叫道。
阿昭将手里没吃完的食砖又重新塞回1548手中,跟着背头男人走出去,男人用眼罩将他的眼睛蒙住,拉着他的手在走廊里再次转了无数个弯后,终于停下了。
他听见自动门开启的电流声,有另一个男人问:“这就是王七他们新收的货?”
“是,今天下午刚送过来。”
有人围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拽着他手背上的一小块肉将他的手臂整个提起,钳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捏,一根金属棒在嘴里敲打着他的牙,牙齿被敲得咔咔作响。
像检查牲畜一样检查着他身体每一处,直到他的裤|子被退下。
阿昭愤怒地挣脱,大骂:“狗日的,你们干什么!!”
啪一声,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响亮地扇在阿昭脸上,嘴角渗出血迹,半张脸瞬间肿胀。耳朵里的鸣音一直叫个不停。
背头男收回手骂骂咧咧:“小畜生,再敢对教授不敬打死你都是轻的!”
教授提起阿昭的裤子,乐呵呵道:“孩子嘛,童言无忌。”
“教授就是太好说话了,所以这帮崽子才一个个口无遮拦,下次谁再不听话你跟我说,有一个算一个,打得他们全都乖乖听话。”背头男恶狠狠骂道。
“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去把里面那个带出来。”
背头男走开后,教授在他耳边轻轻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进来了,就得学着摇尾乞怜。”
他的气息扑在阿昭肉皮上,阿昭心惊肉跳地哆嗦了一下。
“一,二,三,紫色三……”
“一,二,三,绿色二……”
“一,二,三。紫色三……”
……
背头男带着一个男孩过来,男孩嘴里反反复复重复着这几句话,背头男道:“3642自发语言行为下降,已经出现刻板语言行为。”
教授将阿昭推向前:“带他进去。”
阿昭被蒙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他被领着走了没几步路,就被放在一张床上。
有另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别紧张,全身放轻松,脑子里什么都不要想。”
有什么东西凉凉的不断贴上他的头,前前后后贴了一圈,阿昭数了数,差不多得有十来个。
“现在要抽血。”女人话音温柔,阿昭胳膊被痛得缩了一下,等了几秒,针头撤出。
“现在我们要进入你的梦境,在你梦里会对你做一系列测试,能完成的要尽量完成,懂吗?”
阿昭点点头。
“好,现在数十个数。”
“1,2,3,4……5……6……”在头上电极片一阵阵电流刺激下,阿昭念数字的声音越来越缓慢,最终沉沉睡去。
咔哒一声,女人按下开关。
玻璃窗外,教授和背头男正盯着床上睡着的阿昭,女助理在一旁的电脑上忙碌地收集着阿昭的脑电波进行神经解码。
“东西都收拾的怎么样了。”教授问。
“车就快过来了,您知道的,要运走这么多货几辆车是远远不够的,我已经把其他实验室的仪器都搬到地下装载车上了,等装货的车过来就能出发了。”
“要谨慎些,别再被抓住把柄。”
“放心吧教授,1038的错误决不再犯。”
“那就好,转移这么大个地方确实不容易,这几天辛苦你了,”教授拍了拍背头男的肩膀,怀念道,“以前我手底下有个小孩,他的异能是空间传送,他就像个坐标点位,只要他去过的地方,空间自动标记,他能在任何其他地方将东西传送过去,虽然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如果是现在这种情况,那孩子自己就能将我们全部转移。”
背头男惊讶:“居然还有这种异能,那这个孩子现在在哪。”
“啊,那孩子呀,一次实验室的意外,他已经无法施展这项异能,被回收队拉出去处理了,大概早就死了吧。”教授轻描淡写地说,像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坏掉的家电。
矿洞外两公里处的一辆银色越野车内。
“哈啾——”闵飞绮打了个喷嚏,他抬手捏了捏鼻子,转头问,“我说,咱们还要这样藏多久?”
“老大说只要有车从矿洞下出来,咱们就跟上他们,只是跟着,不动手。”方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向矿洞,将手指在镜腿上前后移动着,眼睛看到的画面也跟着放大缩小。
“没准已经发现咱们了呢。”闵飞绮实在不想看那个地方,诸多痛苦回忆好像要从体内复苏,他皱着眉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瓶药往嘴里倒了几颗,苦味压着舌底蔓延整个口腔。
“不会的,咱们的车涂了特殊车漆,一般的信号搜捕和夜视仪根本不能捕捉咱们。”
方术拍了
拍他的头让他放心。
“其他人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这次一定把这伙躲来躲去的泥鳅一锅端了给你出口恶气。”
另一边,张虚声带着特战队埋伏在八区界限内,赵峰带队潜入九区。
路可跟在张虚声身后,她蹲下身检查着界限内的定位器。
定位器是刚换过的,没什么问题,既然定位器一直在矿洞边没有被破坏,说明他们目前还没有胆子明目张胆的惊动八区。
张虚声低头看着自己手环投出的全息屏幕,地图上阿昭的定位就是消失在这里。
“指挥长,都准备好了,”林娜走过来,手里握着五个飞眼,“只要他们一转移,将飞眼投上去直接跟踪。”
“一定要隐蔽,这些地下繁育所背后大多是神音会,一旦进入神音会的地界,一定会有人阻挠。”张虚声关闭了全息屏幕,眼睛看向前方矿洞,“通知下去全体隐蔽,等待命令。”
路可放下背包,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递给张虚声:“指挥长,请用餐。”
请用餐三个字从路可嘴里毕恭毕敬地讲出来,张虚声接过打开,是一份温热的三明治,他咬了一口,面包里夹着菜芯,煎得略微有些焦黄的煎蛋,中间还夹了牛肉饼。
他扭头看着路可,路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咖啡呢?”
路可一拍脑袋,笑着说:“我忘了。”
“忘了?”
“是的,我忘了,还请您喝茶吧。”路可再次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双手奉上。
张虚声转身就走了,看都没看那个保温杯。
路可心里冷笑,就知道你不喝茶,噎死你,居然让我做了一下午三明治。
今天早上绝对有鬼,莫名其妙过来闻了自己一下然后突然就晕过去了,鬼知道他到底察觉到什么。
驱影的小狗不是被人把鼻子废了吗,怎么还能闻来闻去的,路可看着张虚声跟其他队员安排任务,视线不停在他全身上下扫来扫去。
张虚声感应到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扭头顺着视线的来源看过去,两道视线隔空相望,他挑眉看向路可。
路可立马换上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个笑容是她在镜子前练习了上千遍,经过AI调整过的,最容易引起人类好感的微笑。
张虚声目光停在路可唇角旁两个梨涡处,而后转头又交代起了任务。
路可眼神暗了下去,这个人太危险了,塑形的猎犬已经觉察出什么。
虽然有些麻烦,但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杀了也不是不行。
实验室内,阿昭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女助理将阿昭脑电波的神经解码分析重组,拷贝进全息影像中发送给实验室外的教授。
教授滑动圆形影像盘,刚要打开影像查看,实验室的门突然打开,灰衣人进来趴在背头男耳边说了几句,背头男立即对教授道:“车已经来了,我们可以走了。”
教授将影像盘放进桌上的手提箱,转动了几下密码,跟着灰衣人急匆匆走出去,背头男敲了敲玻璃,示意女助理可以结束了。
天彻底暗下来了。
方术还在玩着他的望远镜,忽近忽远的调着画面,一辆大型黑色装载车进入视线,冷蓝色的灯光打在地面上,如同巨兽一般缓缓停在矿洞前。
方术瞬间坐直了身子,他使劲晃了几下打瞌睡的闵飞绮,“飞绮,飞绮,快醒醒,他们来了!”
装载车停在矿洞前,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带着乌鸦头的黑衣人立在车前。
教授提着箱子急忙迎了上去。
“是夜鸦。”方术神色凝重,“老大这次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