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祁在心底冷笑了一声,沉默片刻,他说:“好说。”
枯泽见状,又笑着开口补充道:“还有一事。先前密谍司大举出动,抓捕了不少流窜在此地的山精野怪,其中不乏妖王阁下的旧部。他们究竟是如何自妖庭偷渡进入大玄腹地,其中内情,还需劳烦妖王殿下出面加以管教,令他们吐露实情,补齐供词。也好梳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将所有牵涉其中之人,尽数绳之以法。”
枯泽这番话,说得极慢,极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早就备好的,顺序、停顿、轻重,恰到好处。
荒祁的旧部。偷渡进入大玄腹地。吐露实情,补齐供词。
这三句话加在一起,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你荒祁不只要自己去京城,还要亲手把你的旧部供出来。
荒祁心里当然清楚。枯泽这是在告诉他,从今往后,你连选择替谁遮掩的余地都没有了。
荒祁闻言,仰头哈哈一笑,脚步却并未停下。
“今日鏖战一场,身子已然乏了,此事,便等明日再说吧。”
许舟感慨,荒祁这是打算一拖到底啊。
拖一日,便有一日的余地。
拖一日,他或许就能多摸清一些京城的水深水浅,多找出一条退路。
百年的精怪,怎么可能乖乖就范?
荒祁抬眼望向甬道出口的方向。
“我倒是想先瞧瞧这座人间城池。阔别许久,我也想看一看这人间都城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确实几百年没进过人间都城了。
几百年是什么概念?
大玄换了多少个皇帝,人间换了多少副面孔,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叫“京城”的地方,听说是人间最繁华的去处。
枯泽点了点头:“也好,那本座便陪你一起。”
荒祁好似没有听见这番话一般,默然不语,径直迈步,朝着甬道之内走了下去。
荒祁的脚步很快。快得像是要把枯泽那句话甩在身后。
枯泽站在原地,看着荒祁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入口的阴影里,嘴角的笑意淡了一分。
但也只有一分。
很快,他便重新挂上那副从容的神情,迈步跟了上去。
许舟与甘棠落在后方,两人并肩缓步,目光不经意间对视一眼。
那一下对视极短。
短到许舟还没来得及在里面捕捉到什么,甘棠就已经移开了目光。
许舟忽然轻笑出声,打趣道:“怎么,这般打量我,没见过我吗?”
许舟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他平时不是话多的人。可此刻两个人肩并肩走在空旷的长街上,周围只有风声和脚步声,安静得让人心底发慌。他想说点什么,他想和她说些什么。把这片安静填一填。
甘棠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淡淡:“是许久未见。”
许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头去看甘棠。
甘棠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甬道的入口处,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日光映得格外分明。
她的下唇上留着一排浅浅的牙印。
许舟看得心头一紧。
许舟微微一怔,有些意外:“这可不像是你平日说话的模样。”
甘棠闻言,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周身那股儿女情长的情愫尽数敛去,又变回了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
她变脸变得极快。快到许舟甚至来不及反应,就看见她睫毛一垂、嘴唇一抿、肩背一挺,浑身上下那股柔软的气息瞬间收得干干净净,重新变成了一柄出鞘的剑。
许舟连忙开口劝道:“别这样,我还是喜欢方才那样。”
甘棠闻言,白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甬道的方向迈步走去。
那一眼白得极快。可许舟看得很清楚。
她的耳尖,在转身的那一刻,微微红了一瞬。
许舟笑了笑,连忙快步跟上,一边走一边问道:“就只有你过来吗?大小姐,还有司琴她们呢?”
甘棠略一思索,正要开口作答。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呼喊:“姑爷,我在这里呢!”
那声音又脆又亮,从甬道另一侧的阴影里蹦出来,像是有人在安静的巷子里忽然敲了一下铜铃。
许舟闻声转头望去,只见司琴的脑袋从甬道口的阴影里钻出来,两只手扒着石壁边缘,整个人像是一只从洞里探出头的松鼠。
她身后那名女子,许舟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对龙角。
那对龙角不大,只有手掌长短,通体莹白,像是两枚被打磨过的玉簪,从额角两侧斜斜伸出来。日光照上去时,龙角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虹彩,从月白渐变到浅青,又从浅青转回月白。
许舟的目光从那对龙角上移开,落在女子脸上。
很年轻,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
眉眼生得极好,皮肤白净,五官精致,可那双眼睛和寻常女子不同——瞳孔是竖的,泛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看人时目光先定住,再缓缓移动,带着一种天生的审视。
许舟挑了挑眉,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开口:“好久不见。”
许舟这句“好久不见”,是对司琴说的。
司琴从甬道里蹦出来时,他注意到她的鞋面上沾了一层厚厚的灰,裙摆上也蹭了好几道黑印,显然在甬道里蹲了不少时间。
司琴蹦蹦跳跳快步跑到二人跟前,嘿嘿一笑:“方才天雷威势太过凶猛,我和敖殊一直躲在这甬道之中,不敢冒头。其实我也想上来帮忙,可敖殊身份特殊,而我修习的又是影子一道,你也清楚,这一类功法最惧怕天雷,根本不敢露头。”
她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一会儿指天,一会儿指地,一会儿又拍拍自己的胸口。说完之后,还特意看了甘棠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点心虚,像是在解释什么。
许舟自然是看在眼里,他摇了摇头:“无妨,方才的局面,我尚且绰绰有余。”
他目光落在司琴身后那名女子身上,开口问道:“这位是?”
司琴随口介绍道:“哦,这是妖庭的八公主敖殊。我和小姐此番外出,便是为了将她接回来。受人所托,要照看她一段时日,便把她带到此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