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祁向着许舟深深一拱手:“恭喜你,跨过这一道生死大坎。方才我还以为,今日便是你的殒命之时。”
许舟看着荒祁的牛角,忽然想起方才那头巨野牛撞向云手的画面。八百年的妖王,为一个大玄人,拼了命。
实在是性情。
“多谢妖王阁下倾力相助。”许舟抱拳。
两个人站在灰烬与绿草交织的长街上,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破衣,彼此抱拳。身后是焦黑的断壁残垣,头顶是渐渐散去的劫云,脚下是新生的嫩草。
荒祁看着许舟,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痛快,还有一种许舟说不清的东西。
视线再移过去,落到甘棠身上。
甘棠还站在不远处,垂着一双眼。日光洒落在她的衣袍上,那些剑身上的血珠闪闪发亮。四目相接的一刻,甘棠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许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方才她不顾一切挥剑,拼上性命也要冲上去救下他的模样,此刻依旧清晰地浮现在许舟心底。
“多谢。”
许舟缓缓开口,声音平和。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甘棠听见了。
她的睫毛颤了两次,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气音。
枯泽朝着许舟走来。他感慨道:“许舟,你今日引动如此惊天异象,天穹天眼现世。此事定然已经传遍天下。定淮府之外,各方势力,怕是很快便会闻风而动。只是你如今踏入真灵境,凡间的人应该应付的过来。”
他走到许舟面前三步处停下,没有再往前。
许舟点头:“我晓得。往后的敌人,不在人间。”
许舟说这话时,目光越过枯泽的肩头,朝天上扫了一眼。
那片劫云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缕极淡的墨色残余,悬在天边,被风扯成一丝一缕的,渐渐消融在蓝天里。
远处的旷野之上,遥遥传来阵阵喧哗之声。
定淮府城内,无数百姓依旧还仰着头,议论刚刚天上裂开又愈合的那一道巨大天痕。官道那边,任敖、陈石头一行人,已经再也按捺不住,正带着一批人马,急匆匆向着仙舟这边赶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四野的宁静。
李长风踏过这一层境界,周身气息已然焕然一新。
他看了看仙舟下方,又转头看向许舟,面上褪去方才的疲态:“许施主!今日借你一劫,我亦得证真灵。我先随我牛爷回去复命了!日后若是有缘,江湖再会!”
李长风翻身上牛的动作,比方才利落多了。
他拍了拍大青牛的屁股,那头牛不情不愿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最后一根嫩草,嚼了两下才咽下去。
许舟笑着说道:“李道长,此次又欠你一个人情。”
李长风拍拍屁股,爬上大青牛:“都说了嘛,咱们是朋友……走了!”
李长风摆摆手,头也不回。
大青牛转过身去,朝着长街另一头慢悠悠地走了。牛蹄踩在新生的草地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它再度脚下腾起朵朵白云,载着李长风,踏着祥云,慢悠悠转身离去。
荒祁望向远去的一人一牛,不由得叹道:“顾摇座下的弟子,果然个个都不简单。今天若不是他那一张精血符箓点醒你的本心,云锁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荒祁说这话时,语气里有感慨,有后怕,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
他看着那头青牛消失的方向,牛耳微微动了动。
云端余韵渐消。
李长风与大青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尽头,连最后一缕悠扬的牛哞也被长风吹散,再无半分踪迹。
方才被大青牛驻足休憩过的草地,竟被它啃食得干干净净。
寸草不生。连细细草根都尽数被吃得一干二净。
许舟低头看了看那片被啃光的草地。
光秃秃的,连一根草茬都没剩下。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那头牛,倒是跟它主人一个德行。
许舟独立原地,他抬眼望了一眼李长风离去的方向,抬起右手掌心。
下一瞬,一缕金光自掌心深处腾起。
一枚笔画端正、风骨凛然的“真”字,静静浮现在他掌心之上。
那个字浮在掌心,不大,只有铜钱大小。
可笔画极其端正,一横一竖都带着一股凛然的风骨,像是有人用刀刻在石头上,又用金水浇了一遍。
许舟看着那个字,掌心能感觉到一股温润的暖意。那暖意不散,不灭,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方才危急关头,此字悬于他灵台之前,破开层层云锁,震散迷惘虚妄,硬生生点破他蒙尘道心,唤回最纯粹的本心。
可它却没有办法损耗。
如此看来,这一枚“真”字,用处绝不止点破道心、明证本心这般简单。
符箓底蕴绵长、道韵深邃,内里暗藏的玄妙力量,远远未曾彻底耗尽,好似还潜藏着不为人知的妙用,沉睡着未被触发。
许舟试着用灵力去触了触那个字。
灵力刚一碰到字的笔画,就被弹了回来。不痛,不烫,只是被轻轻推开了。像是那个字有自己的意志,不想让人随便碰。
许舟收回灵力,没有再试。
可自始至终,李长风走得洒脱坦荡,骑牛远去,谈笑风生,从未有过半分回头之意,更未曾提及这枚符箓。
是忘了?
还是……刻意置之不取?
一念至此,许舟心底思绪翻涌。
他抬起头,望向李长风消失的方向。
天边空空荡荡,只有几朵被风吹散的云絮,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色。
许舟又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真”字。
朋友。
短短两字,说得轻快自然,坦荡赤诚,听不出半分虚假。
可修道之人,步步算计,步步勘破人心虚妄,哪有这般无端纯粹的情谊?
今日李长风借他之劫证道真灵,获益匪浅;他借李长风符箓破局逆天,死里逃生。二人互惠互利,互为机缘,牵扯极深。
可这一句“朋友”,到底是历经生死之后的真心坦诚,还是江湖场上,随口敷衍的客套场面话?
几分真?几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