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那只杀伐而来的云手,竟在这一掌之下轰然崩碎,万千云气如同潮水一般四下溃散。
云手碎得极快,从掌心开始,裂纹如蛛网般向五指蔓延,然后整只手“哗啦”一声散成漫天云絮,被罡风卷着向四面八方飞去,倒像是天穹之上有人打翻了一整座棉山。
笼罩整片天地的黑云由碰撞之处开始飞速退散,方圆三百里乌云尽数拨开。
阔别许久的日光穿透云层倾泻而下,金色光芒铺满仙舟残破的长街,洒在满地劫灰与新生的嫩草之上。
定淮府城中,城墙上的旗幡重新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只是那风比方才轻柔了许多,带着一股草木新生的清气。
可许舟这一掌的威势并未就此停歇。
残存的掌劲冲破层层霄汉,一往无前直刺天穹高处。
“嗤 ——”
苍穹被硬生生捅开一道狭长巨大的裂痕。那道裂痕起初只有发丝粗细,在天幕上微微一闪,像是谁用指甲在青瓷上划了一道。可下一瞬,裂痕猛然向两侧撕开,露出内里幽深无底的漆黑,黑得让所有抬头望天的人心里一空,好像五脏六腑都被那黑色吸得晃了一晃。
裂缝幽深漆黑,遥遥悬在所有人抬头可见的高空。
定淮府内外无数百姓、修士尽数驻足,仰起头颅,怔怔望向那一道破天裂隙。
有人开始跪下来磕头,嘴里胡乱念着各路神佛的名号。有修士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天……天裂了”,说完自己先软了腿,被旁边的人一把扶住。
裂隙深处,一只无边无际的漠然巨眼缓缓睁开。
那只眼横亘在裂隙正中,比整座定淮府城还要大上数倍。眼瞳漆黑如深渊,周围虹膜却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像月夜下结冰的湖面。它没有睫毛,没有眼睑,睁开的过程缓慢而平稳,像一扇沉重无比的石门被推开,露出一室亘古的黑暗。
没有怒火,没有喧嚣,仅有一片亘古冰冷的俯视。
那道目光穿透万里长空,沉沉落在地面许舟的身上,静静地望了他一眼。
仅仅一眼。 下一刻,巨眼缓缓闭合,裂隙之内归于沉寂。
裂隙深处重新变成一片纯粹的漆黑,漆黑深处隐约有星辰一闪,不知是错觉,还是天外的天。
头顶那道划破长空的天痕,也自边缘开始,一寸一寸缓慢愈合,最终消弭无痕。
愈合处留下一道浅淡的云痕,像愈合的伤疤,过了一炷香工夫也散了。
天色恢复如常,日头照旧挂在上方,只是光色比方才更暖了几分,像是连日光也松了一口气。
尘埃缓缓飘落。
荒祁、甘棠还有枯泽僵立原地,体内蛰伏的灵力方才一点点松动。
一旁气力耗尽的李长风怔怔抬头,嘴里叼着的草茎不知不觉掉落在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最后转头望向许舟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就连方才埋头啃草的大青牛也停下动作,抬首凝望已经复原的天穹,发出一声低沉悠远的哞鸣。那一声哞鸣比方才更沉、更长,尾音拖了三息有余,在仙舟上回荡了一圈,才缓缓散去。它叫完之后,低头用鼻子拱了拱李长风的手背。
许舟静立原地,掌心余温尚未散尽。
日光落在他肩头,他抬眼望向已经恢复如常的长空,神色平静。
漫天飞扬的灰烬缓缓落定。
方才那一股震慑诸修、强行压伏荒祁、甘棠与枯泽一身修为的道韵,正如同潮水一般慢慢消退开去。
退过的地方,草木微微直起了腰,甲板缝隙里的虫蚁重新爬了出来,连空气都变得温驯了几分。
压在三人身上那一层无形的重轭一点点松开。
荒祁周身暗金色的纹路重新自皮毛之下缓缓亮起,他庞大的野牛身躯微微一颤,四肢蹄下重新泛起淡淡的妖力灵光。
方才那一瞬间沦为凡牛的惶惑依旧留在他心底,令这活了数百年的妖王兀自心有余悸。
他慢慢低下头,巨大的牛眼望着不远处那道清瘦人影,一时竟不知该上前,还是该静静伫立。
甘棠松开了右手。虎口那一道深长的裂口还在不断渗血,鲜红的血顺着剑柄滴落在遍地劫灰之上。
她垂着眼,望着自己不停发抖的指尖。
那双手一直在抖。
她试着握了握拳,指尖却只是无力地蜷了蜷,连攥紧的力气都使不上来。
她方才那一剑,是拼了命的。
那一剑里灌了她全部剑气,若云手不退,她下一息就要从空中栽下去。可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想过犹豫。拔剑的那一刻,她连自己会怎样都没顾上想。
只想着要快。
快一点,再快一点。
方才体内剑气尽数蛰伏,连提剑都险些做不到的那一瞬间,她真切体会到,新生真灵境的许舟,已经远远走到了所有人的前面。
红衣被狂风撕扯得有些凌乱,她静静望着日光之下的许舟,心底百感交集。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
看他吧,心口堵得慌。不看吧,又忍不住。
甘棠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听使唤。
枯泽长长吁出一口气,方才那超出自己掌控的滋味,于他而言,还是平生头一回。
他目光沉沉望向许舟,面具之后,一双眸子情绪复杂。
今日这一场劫,许舟硬生生扛过九天雷劫,又一掌击碎天道降下的云手,甚至直面天穹之上那一只漠然的巨眼。
往后这世间,许舟已经不再是往日那个需要旁人照拂的后生。
枯泽心底反复咀嚼着“后生”这两个字。
昨夜在仙舟之上,他还把许舟当成一个可用的变数,一枚可以落子的棋。可此刻看着那道立在日光中的身影,枯泽忽然觉得,从今往后,他得换一种方式跟这个人打交道了。
李长风身子一晃,险些直接瘫坐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