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那只遮天蔽日的云巨手察觉到束缚消散,五指骤然收拢,裹挟着纯粹灭杀之意,朝着许舟当头狠狠抓落。
巨手遮住了半边天光,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整座仙舟,乃至仙舟之下的半座定淮府城。
城中百姓抬头望天,只见一片翻涌的灰白云海压顶而来,像天要塌了一般,街面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与哭喊。
云气翻涌,天地间的威压一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连仙舟周围盘旋的罡风都被压得伏贴下来,贴着甲板呜咽着四下流窜。
荒祁、甘棠、枯泽三人见状,立刻调转攻势,并肩踏空,立在许舟身侧。
荒祁巨牛身躯横在前方,牛角暗金光芒蓄势待发。
甘棠红衣飞扬,长剑横在身前,赤色剑气熊熊燃烧。
枯泽指尖飞快掐诀,地水火风四象之力再次在半空盘旋汇聚。
李长风站在原地,浑身脱力,微微喘着粗气。
他望着半空对峙的一幕,嘴角扯出一抹疲惫的笑。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口上沾着先前吐出的血沫,黑红一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苦笑更深,索性把那条胳膊垂在身侧,不再去管。
一旁的大青牛终于停下啃草,抬着头,静静望向天穹那只巨手,低沉哞了一声。那一声哞叫在满城惊呼中本不该有人听见,却偏偏清晰得像是贴着每个人耳根子叫出来的。
大青牛甩了甩尾巴,尾巴扫过李长风的腿侧,李长风伸手在它背上拍了拍,什么话也没说。
许舟抬眸,平静直视从天而降的煌煌云手。
“往日的旧账,来日我自会一一清算。只是今日,谁也拦不住我。”
他低声喃喃,话音消散在呼啸长风之中。
那声音不大,可仙舟上下、府城内外,凡是修出了灵识的人,都只觉得这几个字像有人贴着自己耳畔说出来的一般,字字分明,入骨三分。
话音落下,他周身流转的金光缓缓敛去,气息一时淡得近乎与周遭天地相融。
下一瞬,一声微不可察、似有什么桎梏崩碎的轻响悄然漫过天地。那层困住境界的壁垒轰然破碎,蛰伏已久的力量骤然炸开,修为就此踏入真灵之境!
天地之间仿佛有一瞬间的静止。
风声停了,云气凝了。
定淮府城墙上的旗幡本来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此刻也垂了下来。整座城、整片原野、整片天空,都在这一瞬屏住了呼吸。
然后——
一声低沉的轰鸣从地底传来,像大地深处有一面巨鼓被擂响。
紧接着,许舟脚下的仙舟甲板发出“嘎吱”一声痛苦的呻吟,所有裂纹同时向外炸开半寸。狂暴浩荡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外轰然席卷开来,那气浪不带丝毫杀意,却浩瀚得像海啸倒扣,纯粹得没有半分杂质,只是“真灵”二字本身对天地万物的一次宣告。
尚且悬于半空的荒祁、甘棠与枯泽同时身形一僵,体内流转的力量骤然阻滞,再无从借力滞空。
三人猝不及防,皆是一顿,随即直直下坠,重重落回仙舟第三层的地面之上。
荒祁庞大的身躯砸在甲板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把甲板砸出凹坑。甘棠还算稳当,脚尖先着地,在甲板上连退三步,长剑拄地,才勉强站稳。
唯有枯泽身形一沉之后,足尖先点地,再缓缓落定,玄袍拂过焦土,竟自始至终保持着镇定。
他没有失态,也没有急着掐诀。
荒祁晃了晃硕大的牛头,满眼茫然,低头望向自己覆着暗金鳞纹的牛掌,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惑,低声喃喃: “怎么回事……我的修为?”
他想开口,却发现只能发出哞哞的叫声。
那“哞”的一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浑厚悠长,竟还带着几分憨厚,跟他以前说话的声音完全沾不上边。
荒祁气得鼻孔喷出两道白气,又试了一次,还是“哞——”
经脉之内澎湃的妖力如同被无形闸门死死堵住,任凭他如何催动,力量都滞滞塞塞,再也无法顺畅流淌,方才还挥洒自如的腾空之力已然消散。
他竟一瞬间变成一只凡牛。
一头有暗金鳞纹、体形大得像座小山的凡牛,但那也还是凡牛。
一旁的甘棠握着长剑踉跄站稳,只觉体内剑气凝滞迟滞,四肢一阵发软。
她试着催动丹田剑气,丹田里空空荡荡,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
她脸色白了一分,咬着下唇又试了一次,这回连剑尖上那缕赤色焰舌都缩成了豆大一点火苗,风一吹便摇摇欲灭。
枯泽皱眉,掐动指诀,四象之力却迟迟无法召出半分。
三个人一时都被这股逸散开来的境界威压压制,动弹艰难。
明明同是真灵境,可仿佛野兽参拜神明,他们一身修为竟生出发自本源的畏缩,经脉之中流转的灵力妖力尽数敛伏蛰伏,不敢在这新生的真灵道韵之前显露分毫。
荒祁体内那枚修炼了八百年的妖丹缩在丹田角落里,瑟瑟发抖。
甘棠的剑灵在她识海中蜷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枯泽修的是四象之道,讲究“四象归元,万法归一”,可此刻四象之力在这道韵面前竟争相退避,在他经脉中你推我搡,挤成一团乱麻。
许舟呼出一口长气。那口气缓缓吐出,竟化作一道白练,在面前凝而不散,悬了三息才被风吹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中金光一闪而逝,像深潭之下游过一尾金鲤。
他没有看向身后方才坠落的三人,目光自始至终望着当头压落的那只云巨手。
下一瞬,他抬掌向前,迎着那铺天盖地压来的巨手,缓缓一掌拍出。
那一掌起得极慢,慢得像是怕惊扰了风,可掌缘所过之处,空气被压得层层叠叠地堆在掌前,形成一面肉眼可见的气墙,日光穿过那面气墙,折出七彩斑斓的光晕。
两掌轰然相撞。
那一瞬没有声音。
仙舟上下、府城内外,所有人都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天地间万籁俱寂,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只能看见满天云气在头顶炸开,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