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施主,此一字,赠你。”
李长风抬手,将这张写着“真”字的符轻轻一推。
血色符纸凌空飞起,破开漫天飞舞的云丝锁链,径直朝着被捆缚的许舟飞去。
那张符纸飞得极慢。
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它飞行的轨迹,看它从李长风手中飘起来,穿过云链的缝隙,越过荒祁的牛角上方,从甘棠的剑光边缘擦过去,最后落在许舟胸口。
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到了该去的地方。
天穹之上,那只遮天蔽日的云巨手察觉到符纸携来的道韵,五指猛地一攥,无数云链呼啸着横空拦截,想要撕碎这张精血符纸。
云手的反应极快。
万千云链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兜头朝符纸罩下。
荒祁见状,巨牛身躯猛地冲撞上前,牛角金光炸裂,硬生生撞碎迎面扑来的数条云链,替符纸撕开一条通路。
“走!”
荒祁这一声吼,是从牛嘴里发出来的,带着八百年岁月的威压,震得长街两旁的断壁簌簌落灰。
甘棠心领神会,长剑再挥,万千剑光纵横切割,斩断余下拦路的云索。
斩断的云索在空中炸开,碎成漫天的白色絮状物,被风吹散。
她的虎口在方才第一剑时就裂了,此刻又斩一剑,裂口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在剑身上凝成一颗颗红色的珠子,甩出去,落在焦黑的灰烬里。
枯泽的法诀在最后一刻变了。
不再从外攻击,而是从内演化。他在云手周围的一片区域内,重演了地水火风四象之力最原始的混沌状态。那片空间瞬间变得粘稠、混乱、无序,云手伸进去之后,像伸进了一团搅不清的浓雾里,分不清上下左右,也看不见目标在哪里。
血色符纸穿过层层阻碍,轻飘飘落在许舟的胸口。
符纸上的血色“真”字,缓缓化开,化作一缕缕红色流光,顺着许舟周身金色的经脉,尽数涌入他的识海。
那缕红光入体的瞬间,许舟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个“真”字已经化开,但它的痕迹,正顺着金色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他心口汇聚。
红光和金光在他的经脉里交织、融合、碰撞。每融合一处,他的呼吸就重一分。每碰撞一次,他脚下的灰烬就往下陷一寸。
许舟闭着眼,感受着那缕红光。
它不重,不烫,不急。
它像是一滴落在宣纸上的墨,安安静静地、自然而然地渗进去,渗进他每一个毛孔、每一处骨缝、每一条经脉。
然后,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识海深处响起。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有人坐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整片山谷对他说话。
可那声音里,带着一股穿透万古的沉静。
“你本就为真。”
许舟浑身一震。那声音消失了。可他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力量。
那个“真”字,就这样落进了他的道心里。
许舟周身金色纹路骤然大放光华。
那光芒起先只是肌肤之下隐约流转的暗金,如地底岩浆在岩缝间游走,转眼便炽盛起来,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金色符箓,自丹田处向外蔓延,爬过胸腹、脊背、四肢,直至每一条经络都亮如熔金浇筑。
缠绕在他四肢、躯干的云气锁链,猛地剧烈震颤。
锁链表面镌刻的符文忽明忽暗,不断有细碎云屑从链身剥落。
那些云屑落在焦土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烧出一粒粒焦黑的细孔。
锁链挣扎得越发剧烈,链身上原本威严齐整的天规铭文开始歪斜、扭曲、断裂,如同被烈火烤化的冰纹。
捆缚他的云锁,本是天道力量所化,用来拘拿他的道。可此刻许舟道心已然圆满,守住本真,那些用来束缚的天规枷锁,再也困不住他。
“嘭 ——!”
一声轻响,最先崩断的是缠在他手腕上的云链。
断裂处炸开一团雪亮的白光,碎链化作千片万片雪白云絮,被仙舟上呼啸的罡风一卷,纷纷扬扬散入天地之间,倒像三月柳絮误入了寒冬。
链条碎成漫天雪白云絮,随风四散。
紧接着,缠绕在他肩头、腰腹、双腿的其余云锁接连炸开,一条跟着一条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流云消散在罡风之中。
每碎一条,许舟身上便有一处金光炸开,像沉寂多年的火山接连喷涌,震得仙舟甲板上的碎石都跳了起来。
许舟抬了抬手臂,被锁链禁锢的筋骨缓缓舒展。
骨节发出“咔咔”一串脆响,自肩至腕,自脊至踵,仿佛一副被尘封多年的弓弩重新拉开,每一寸肌腱都在贪恋着这久违的自由。
他掌心朝上,五指缓缓收拢又张开,指尖流淌的金光在指缝间穿梭如鱼,灵活得让他自己都有些陌生。
九重天雷淬炼肉身,精血符字点破本心,此刻枷锁尽去,他立身于焦土与新生草木之间,一身气息不再被压抑。
金光自体内向外缓缓流淌,将周遭狂风挡在身侧。
那狂风撞上金光,便如浪拍礁石,碎成四下飞溅的气流,却在三丈之外又乖巧地汇拢回来,绕着许舟身周缓缓盘旋,温顺得像是认得主人。
远处,定淮府城中。
任敖立于官道,遥遥望见仙舟之上那道冲破锁链的金光,周身一凛。
陈石头攥紧卷刃长刀,屏住了呼吸,嘴唇无声翕动。他嘴唇翕动了几回,才挤出一句旁人听不清的话:“这是……成了。”
三百里外群山之巅,仲茂仙攥紧树干,怔怔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光。
他五指抠进老松皮里,指缝间渗出松脂的清香与树皮的碎屑,整个人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松针簌簌落了他一肩,他也不知拂去。
谭承礼静静伫立,眼底泛起波澜。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交握,左手拇指在右手虎口上慢慢摩挲,摩挲了十几下,才哑然开口:“后生可畏啊。”
仲茂仙没有回答,只是攥着树干的手又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