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祁伸手拨开几丛几乎怼到鼻尖的繁茂枝叶,金色竖瞳紧紧凝望着天顶垂落的劫云。
那漫天墨色云层沉坠而下,沉甸甸的云气重重压在仙舟残破的穹顶之上,几乎要贴住下方巨树舒展的树冠,仿佛下一刻便会轰然坠落。
“天雷要来了。”
他低声开口,牛角之上暗光再度亮起,磅礴妖力在血脉之中滚滚奔涌,浑身筋骨都已绷紧,已然做好纵身上前出手硬扛的准备。
荒祁的话音很淡,可他脚下那片被草木覆盖的青石板,在他绷紧妖力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朝下陷了半寸。
他的妖力在体内翻涌时,离他最近的几丛灌木被无形的气浪压得贴在了地上。那些草叶拼命想直起身来,却怎么也挣不过那股力量。
可荒祁自己浑然未觉。
枯泽缓缓摇头,出声阻拦:“不可。劫雷乃是天地对他道的考验,外力一旦插手,劫力便会成倍暴涨,许舟扛不住。”
他站在林海边缘,玄袍上沾了几片被风吹落的绿叶。他没有拂去,就那么让叶片挂在肩头,目光一直落在许舟身上。
荒祁啧了一声,眉头紧锁,在原地沉思片刻,终究还是压下了跃跃欲动的妖力,放弃了出手的念头。
妖族本就是天生地长的生灵,除却化形那一重关卡需要经受磨难,往后修为层层攀升,皆不会引来天劫。
千百载岁月,他从未亲身经历过修士渡天劫,自然不清楚其中这般凶险的规矩。
他只得收回妖力,脚下那片被压陷的青石板无声地弹了回来。
他退后半步,把距离重新拉开了些,双臂抱在胸前,靠着身后一棵粗壮的树干站定。那棵树是他身高三倍有余,枝叶茂密如盖,树干上还缠着几圈柔韧的藤蔓。
他站在那儿,神色看起来比方才松了不少。
一旁的甘棠握在剑柄上的手指已经绷得节节发白,艳红的衣袍被林间穿荡而过的长风微微扬起,衣角边角勾挂在旁侧伸出的草木枝条上,轻轻拉扯。
甘棠的呼吸很轻,轻到连离她最近的枯泽都几乎听不见。
可她整个人绷得太紧了。
肩背绷着,手腕绷着,连脖颈处的一根青筋都绷着。她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拉满了的弓,弦上搭着一支随时会飞出去的箭。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许舟身上。
从始至终,没有移开过。
她看着许舟,余下余光一刻不停,来回扫视劫云翻涌的云海深处。
她见过无数死战。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心底像此刻这般高高悬起,沉甸甸落不下来。
厮杀,妖王,枯泽的算计,凡此种种,她皆可以一剑相向,挥剑便可破局。可她唯独惧怕这自九天而降的天雷,会就此碾碎那个静静立在草木中央的人。
甘棠见过许舟很多面。
见过他在景城的屋檐下抬头看雨,见过他在高平的战场中握刀前行,见过他方才把手按在天柱碎片上时,那张被金光吞没的脸。
可她没见过许舟现在这个样子。
安安静静地站在草木中央,闭着眼,呼吸很慢,像是睡着了。
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但她知道,她在等。等他从那片混沌里睁开眼,像无数个过往日夜那样,转头看她一眼。
哪怕只看一眼。
她一定不会再移开目光。
头顶高处,劫云内部,紫金色的电光正在云层之间蜿蜒游走,隐隐的轰鸣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
那轰鸣不再是沉闷的低音,而是渐渐拔高,变得清越、凌厉,像是有人在天顶上敲一面巨大的铜锣,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响,更近。
云层深处的紫金色电光开始汇聚了。
起初是散乱的,东一缕,西一缕,像手指在黑暗中胡乱摸索。可渐渐地,那些电光找到了彼此,开始互相缠绕、交融、凝聚,在云腹深处汇成一道越来越粗的紫金色光柱。
那光柱的根部悬在天顶,尖端则缓缓向下探,像一只巨龙从墨海中探出头来,低头俯视着下方那片新生的林海。
它看的是许舟。
整片林海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起伏的草叶,此刻一动不动。方才还在摆动的枝叶,此刻纹丝不动。连风都停了。
荒祁的拳头握紧。
枯泽的目光凝住了。
甘棠的剑,在鞘中轻轻响了一声。
而许舟,站在那片死寂的草木中央,双目依旧紧闭,呼吸依旧平稳。
然后,那道紫金色雷光撕裂墨色劫云,自万丈天穹笔直砸落。
轰鸣炸开的一瞬,天地之间所有声响尽数被这一声巨响吞没。
仙舟穹顶残存的断壁残垣,在天雷的威压下簌簌崩碎,碎石裹挟着枯枝,顺着巨树的枝桠滚滚坠落。
那声响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荒祁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长鸣,大到甘棠按在剑柄上的指尖猛地一麻,大到枯泽站在林海边缘,脚下的青石板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大到定淮府城中,所有门窗同时震了一震,连城外官道上那些正在疾驰的战马,都前蹄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甘棠几乎是本能就要拔剑前冲,手腕猛地发力,剑锋刚要脱离鞘口,枯泽低沉的声音穿过震耳的雷音撞入她耳中。
“别动!”
这一声喊,硬生生按住了她踏出半步的身形。
剑光卡在鞘中,嗡鸣震颤不止。甘棠指尖死死扣住剑柄,指节泛出青白,瞳孔死死锁在雷光正中那道清瘦人影上。
她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左脚脚尖点在前方一株新生的灌木上,鞋底踩弯了两根枝条,正要借力纵身。枯泽那一声“别动”落进耳朵里时,她的膝盖已经弯了,浑身的劲已经蓄到了小腿。
可她还是停了。
像是有人在她面前竖起了一堵无形的墙,她整个人撞上去,撞得剑身嗡鸣,撞得牙关紧咬,撞得胸口一阵闷疼。
她没有回头去看枯泽,只是把那只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重新落回原地。脚下那两根被她踩弯的枝条,在她松劲的瞬间弹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