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承礼蹲在溪边洗刀,刀锋在溪水里搅出一圈圈暗红色的涟漪。他的后背微微佝偻着,呼吸很沉,显然方才那一场猎妖耗费了不少气力。
忽然之间,山间草木齐齐一阵簌簌颤抖,一股煌煌无边的天威自遥远的西北方向漫卷过来,压得山林间飞鸟走兽惊惶四散,漫山的雀鸟成群结队,尖叫着向山林深处逃窜。
那群鸟从二人头顶掠过时,翅膀扇出的风把溪边的芦苇都压弯了。仲茂仙抬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群鸟密密麻麻,足有上千只,飞得又急又乱,有几只差点撞在旁边的树干上。
紧接着,脚下的山石开始轻微地震颤。
谭承礼手里的刀从溪水中提出来,水珠顺着刀锋往下滴。他没有擦刀,而是缓缓站直了身子,转头望向西南方。
仲茂仙心中一凛,当即直起身,眉头紧紧皱起,抬眼望向那片被黑云侵染的天际。
“这是什么天象?哪里来的这么大片黑云?”
他话音未落,又一阵山风吹过,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从远处滚滚而来。那压迫感像是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胸口上,不疼,但让人喘不上气。
谭承礼微微眯起双眼,目光穿透层叠山林,望向远方天际,周身灵力悄然流转,去感应那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昔年他修为走到神藏境顶峰,差一步便可叩开真灵境的大门,那时候天地之间便已经开始隐隐召引劫云,那一份天地煌煌之威,他刻骨铭心,至死都不会记错。
谭承礼疑惑:“是劫云。有人在突破真灵境。”
他说出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远处那片黑云听见似的。
仲茂仙瞪大眼睛:“真灵境的劫云?哪有这般规模的!不是说寻常修士渡真灵,劫云不过十里二十里,便是绝世天才,也难超过五十里。你看这黑云,几乎望不到尽头!”
谭承礼迟疑:“我也没见过。”
犹豫片刻,仲茂仙足尖一点山石,身形如同猿猴一般轻灵,纵身一跃,手脚交替,飞快攀上身旁一株参天古木,一路攀到最高的树冠顶端。
谭承礼也紧随其后,纵身跃上。
二人立身于高高的树冠之上,双双运转灵力,将灵力尽数汇于双目,极目远眺。
远方天际,那一团墨色劫云还在一刻不停地向外铺展、扩张。黑云滚滚漫过原野,吞噬一片又一片晴空。
以二人目力估算,如今劫云笼罩的范围,少说也已有八九十里,并且依旧没有停下,继续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直到极遥远的天际线,扩张之势才缓缓放缓。
谭承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凝神分辨黑云涌来的方位。
“西南方向……”
仲茂仙浑身一震,二人四目相对,同一时间,一个名字同时浮上心头。
“是许舟!”
仲茂仙说出这两个字时,嗓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有惊愕,有疑惑,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仲茂仙之前便觉得这年轻人将来或许能成气候,可没想到这个“气候”能大到这种地步。
他们虽不知定淮府城内究竟掀起何等惊涛骇浪,却早已听闻消息,许舟连同大玄朝廷的大批兵马,尽数奔赴定淮府。
这般惊天动地的渡劫异象,除此人之外,他们想不到第二个人。
谭承礼望向范阳城的方向,在心中暗自度量地理。
定淮府正坐落在范阳城的西南,两地相隔足足三百二十余里。
三百多里开外的异象,居然能叫他们站在范阳城的群山之中,清清楚楚看见漫天劫云,切身感受这一股压垮天地的天威。
“三百二十里。”
谭承礼喃喃道,将这个距离反复嚼了两遍。
他年轻时也曾做过渡真灵境的梦。
那时候他站在山巅,看着天边聚来一片云,心里还想着,等我渡劫那日,这方圆二十里都得看我的动静。
如今二十里的劫云他没等到,却等来了三百里外的天威。
谭承礼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迈过去的那个坎,好像也没那么遗憾了。
仲茂仙站在树冠之上,望着那片横亘半边天际的墨色,喉咙微微滚动,低声喃喃自语:“三百余里之外引动的劫云,竟然能漫到这里来……许舟他,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山风从林间穿过,吹得二人脚下的树冠轻轻摇晃。
仲茂仙伸手抓住一根枝条稳住身形,目光却一直粘在那片黑云上,怎么也挪不开。
他侧过脸,飞快瞥了一眼身侧的仲茂仙。
方才仲茂仙低声念叨那三百二十余里之时,眼底那一抹复杂难言的怅然,仲茂仙全都看在了眼里。
仲茂仙心中暗自落寞,以仲茂仙当年的天资与积累,倘若不是因为他,修为不曾受损,如这般引动劫云的人,说不定,便会是他。
可世间从无如果。
那一劫落下,仲茂仙道途就此止步,终究是与真灵境失之交臂。
山间长风呼啸,吹动二人衣衫猎猎作响。
遥远的西北天穹,紫金色的雷光,又一次在厚重劫云的深处,悄然亮起。
……
仙舟第三层长街,草木早已长成林海。
粗壮的树干凭空拔地而起,枝丫交错,撑开巨大的绿伞,细碎花瓣随风轻轻飘落,落在许舟肩头、发间。
藤蔓缠绕在他身侧,却不曾捆缚他半分,只是安静相伴。
他双目紧闭,周身气息与这片新生的林海融为一体,呼吸起落间,周遭草木便跟着一同起伏。
许舟的呼吸很慢。
慢到一呼一吸之间,仿佛隔了很长的时间。他吸气时,整片林海跟着微微舒张;他呼气时,草叶便齐刷刷地朝外轻轻一荡。像是这片草木把他当成了风,又像是他把自己长成了草木。
他的面容很平静。
晨光透过云层、透过枝叶,筛落在他脸上时,他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那朵攀上他耳边的淡黄色小花已经开到了最盛,花瓣上凝着一滴极细的露珠,如泪般映着碎光,莹莹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