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祁周身牛角暗金纹路再度燃起,妖力已然蓄满,可他终究记着枯泽方才的告诫,硬生生将动身的念头压下。
金色竖瞳一眨不眨,盯着那道劈向林海的紫金色惊雷。
他的妖力在经脉中奔涌到了极致,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是铁铸的,连呼吸都变成了胸腔深处极深极沉的一起一伏。
可那道天雷劈下来时,他没有动。
他看见了枯泽的目光。
那目光从面具后面投过来,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却像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头,按得他动弹不得。
雷光轰在巨树树冠之上。
万千枝叶瞬间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从许舟脚下蔓延生长的整座林海,骤然活了过来。藤蔓如千百条柔韧长索向上腾起,层层叠叠的枝叶互相交叠,织成一张巨大的绿网,托住从天而降的天雷。
那面绿网不是许舟在操控。
他根本没有出手。
那些藤蔓、枝叶、花朵,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本能的东西,在雷光落下的前一刻同时朝天上涌去。一株株新生的树木把枝条伸向天空,一丛丛灌木把叶片摊开,连贴地生长的野草都挺直了腰杆,把细小的叶尖指向雷光劈来的方向。
它们不是在抵抗。
它们是在迎接。
紫金色雷劲疯狂撕裂草木,枝条一根根焦黑、炸裂,碎成纷飞的炭屑。
可新的嫩芽,又自断裂的枝桠上飞速萌发,前赴后继,承接倾泻而下的雷霆。
许舟脚边那棵树,已经被劈了三回。
第一回劈下来的时候,它的树冠整个炸开了,焦黑的碎片飞出去十几丈远。可不到两息,树桩上就冒出了新的嫩芽,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展叶,重新撑开了一片绿荫。
第二回劈下来,它又被劈断了,断口处焦黑发亮,像是被烧红的铁烙过的伤口。可焦黑之下,嫩绿的芽点又冒了出来。
第三回劈下来的时候,它没倒。
树冠被劈去大半,可它的根还在。根在地底下抓着泥土,抓着碎石,抓得死紧死紧。
许舟依旧立在林海中心,双目紧闭。
天雷的力量顺着树干、藤蔓,源源不断涌向他的身躯。他衣袍边角瞬间被雷火烧焦,发丝微微卷曲,肌肤之下,淡金微光缓缓流转。那枚古朴的碎片,正静静悬在他胸口,温润厚重的金光向外漾开,与漫天雷光碰撞、消融。
许舟的衣袍已经不成样子了。
袖口烧没了,前襟焦了一片,下摆的布料碎成了丝丝缕缕,被风吹得朝后翻卷。他的头发也焦了一大半,原本乌黑的发丝此刻焦黄卷曲,贴在额角。
可他的人没有倒。
他的脊背还是直的,肩膀还是平的,双脚还是牢牢踩在地上。
他没有抵挡。
不是无力,而是接纳。
天地的诘问,大道的考验,尽数纳入己身。
雷光灌入他体内的一瞬,许舟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发光。
那种感觉很怪。
痛是痛的,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水灌进了他的经脉里,顺着血管一路烧到了指尖脚尖。可那种痛里,又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暖。像是冬天里冻僵了的人,忽然被按进一盆温水里,冷热交叠,反而不觉得难熬了。
他的意识在这一刻变得极清明。
清明得像是有人在混沌中给他点了一盏灯,照得他心底每一处角落都清清楚楚。
耳边雷声轰鸣,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识海里翻涌而过。景城江畔的晚风,战场之上的残旗,天柱深处亘古沉寂的光阴,还有无数草木破土、枯荣轮回的生生不息。
生不是永恒,灭亦不是终点。
枯而后荣,便是他的道。
许舟在识海中看见了那些草木。
它们不只是在仙舟上生长,不只是在定淮府的土地上扎根。它们长在景城的江畔,长在京城的巷口,长在高平焦黑的废墟上,长在那些他走过、路过、看过、想过的地方。
每一株草都有它的根。
每一棵树的根底下,都埋着过往的灰烬。
可灰烬之上,新绿照长不误。
仙舟之外,定淮府城中。
方才静坐等候的众人,齐齐抬头,望向城外天际。
紫金色的强光穿透厚重黑云,一瞬间照亮整座城池。短暂的白昼骤然降临,随即又坠入更深沉的黑暗。
那一瞬间的光亮极短,短到大多数人都来不及反应。可那道光太亮了,亮得像是有人把太阳掰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漏下来一缕。
城中无数张脸在那道光里被照得煞白。
然后又暗了下去。
轰隆——!!
天雷震得脚下青石板震颤不休,城墙上悬挂的灯笼猛地崩裂,烛火四散飞溅。
陈石头那把刀在石头上磨了太久,刀刃已经磨得薄如蝉翼。方才那一阵猛震,他手一抖,刀锋在石面上重重一划,发出“吱”的一声长响,像是有人在铁板上刮了一道。
他没有再磨下去。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来,仰头望着城外那片紫金色的光。
江听潮那只光着的脚在石板上蹭了蹭,蹭出一道灰印。他没有穿鞋,也没有去捡鞋。他就那么光着一只脚站在街心,两只手攥在身侧。
任敖缓缓站起身,手按腰间刀柄,目光穿透重重暗影,望向仙舟的方向。
“第一重劫雷。”
他低声自语,声音压在滚滚雷鸣之下,“才只是第一重。”
任敖的刀柄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着仙舟的轮廓。那座坠毁的巨舟在紫金雷光的映照下,时而清晰,时而隐没。树冠的轮廓在雷光中一闪一闪,每一次闪光,都能看见那片浓绿在焦黑与复苏之间反复交替。
“九重。”
任敖忽然低声说出了这两个字。
旁边的陈石头转过头看他:“都督?”
任敖没有解释。
他只是在心底默默算着。
渡真灵境,劫雷九重。
九乃数之极,天地之至数。一重雷比一重强,到了第九重,便是天威倾尽之时。能扛过去,便踏入真灵,从此天地之间任遨游。扛不过去,便是道消身殒,连魂魄都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