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某之前乃是差一步便踏入元后。
“只是最后一步功亏一篑,境界回落,至今未能复元。”
李易面上一派坦然,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落魄修士回忆往事时特有的怅然。
实则这番话纯属忽悠。
李易现在的修为莫说距离元婴后期,就是元婴中期还有很大一段路。
可是他双重炼体,不仅有混元诀还有金刚魔身,两者叠加之下,他的战力早已不能以境界来简单衡量。
方才那一拳的威势,也确实已隐隐触及了元婴中期修士的门槛。
甚至已经不差于普通元婴中期的体修。
所以能忽悠就暂时忽悠。
因为这里只能打斗,而不能杀人。
城中动手,杀了对方,那只会被天禽圣宫无休无止的追杀。
但是到了荒郊野外就不一样了。
一旦到了外面,李易就会用九首尸魔镜将其直接灭杀。
绝不手软!
林樊闻言,眼中果然闪过一丝惧色。
半步元后。
这种人境界虽跌落,可多年来积攒的宝物、神通、斗法经验却一样都不会少。
甚至因为经历过一次冲击元后的过程,对天地法则的感悟远比寻常元中修士更深。
这种人最难缠,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手里藏着什么底牌,也不知道他哪一招会突然爆发出半步元后的威能。
林樊自己也不过刚刚进入元婴中期不久,虽然仗着天禽宫嫡脉的传承与半妖化之后的肉身强度,在同阶之中罕逢敌手,甚至连一些老牌元中修士都不敢与他正面交锋。
可面对一个“曾经差一步便踏入元后”的人物,他心中那点狂傲便如被浇了一盆冷水,登时熄灭了大半。
更何况,方才交手不过数合,他便断了一袖,伤了一爪,连天禽宫看家的风遁之术都没能占到半分便宜。
再打下去,鹿死谁手当真难说。
就在这时,空中降下一头蛟车。
蛟车通体以暗金色的灵木打造,车身雕刻着繁复的火焰云纹,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暗红光泽,远远望去便知是城主府的车驾。
拉车的两条蛟龙一青一墨,通体鳞甲森然,四爪踏空而行,每一次龙尾摆动都带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灵气涟漪。
两条蛟龙皆是四阶初期的修为,放在寻常宗门中已是一方长老级别的人物,可在这赤炎城中,却只够资格替城主拉车。
蛟车稳稳落在长街尽头,车轮悬于地面三寸之上,不沾半点尘埃。
车帘掀开一角,冯兆阳正坐在车中。
他面沉如水,一双狭长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边的战局,目光从林樊那空荡荡的左袖和焦黑的小臂上扫过,又从李易拳面上尚未完全消散的混元灵光上掠过,最后落在满地翻卷碎裂的青石板上。
一张看不出喜怒的城府面孔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端坐在车中,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淡淡地开口:
“林道友,若你再不收手,莫要怪冯某不客气。”
林樊心头一凛。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和,可落入他耳中,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方才与李易交手不过两招,却已经吃了大亏,断袖伤臂,右臂经脉更是被那道旋涡般的拳劲绞得几乎寸寸扭曲,此刻又麻又痛,连抬都抬不起来。
若再打下去,以他此刻的状态,面对一个连冯兆阳都要亲自出面调停的对手,胜算能有几分,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冯兆阳靠的绝不只是他元婴后期的修为。
此人背景深厚,手段老辣,背后据说还有人族六大仙宗中某一家的暗中支持。
在这座城里,他便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林樊虽然方才口出狂言,说什么“城主也不敢管我天禽宫的事”,可那不过是仗着天禽宫的声势压人罢了。
他天禽宫再横,手也伸不到赤炎城来。
冯兆阳若真铁了心要管今日之事,一封传讯玉简送到天禽宫,他林樊回去之后少不得要被那位化神老祖责罚。
若真把这老家伙惹恼了,在这赤炎城中,他一个天禽宫嫡脉还真未必讨得了好去。
更何况,冯兆阳此刻问罪的姿态摆得极妙—若你再不收手”。这话表面上是在喝止林樊,给足了李易面子。
可细品之下,又何尝不是在提醒林樊:差不多得了,见好就收。
一个元后大修士亲自出面做和事佬,这份面子,他林樊若是不接,那便是不识抬举。
“惊扰到冯城主,是林某的罪过,改日登门赔罪。”
林樊深吸了一口气,将周身翻涌的妖气缓缓收敛,半妖化的身躯也一寸寸恢复原状。
青灰色的羽毛一点点缩回皮肤之下,尖锐的鹰爪重新变回修长的手指,一双竖瞳中的凶光也渐渐隐去,只留下眼底深处一抹压不住的阴鸷。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高瘦阴鸷的黑袍男修模样,只是小臂上焦黑的伤口还在隐隐冒着青烟,皮肉烧焦的气味在夜风中飘散开来,提醒着在场所有人方才那一战并非幻觉。
“小子,今日就给冯城主一个面子,你我改日再斗。”
他说完,目光死死盯着李易,嘴角紧抿,眼底深处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目光中分明写着:今日之事不会就此了结。等出了这座赤炎城,等冯兆阳护不住你的时候,这笔账我天禽宫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李易心中暗骂了一声。
这林樊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明明是他先动的手,死了两个伙计不说,自己也断袖伤臂,丢尽了颜面,如今见讨不到好处,便搬出冯兆阳来做和事佬。
若李易不答应,那便是他不给城主面子,传出去倒成了他不识抬举。
若李易答应,林樊便等于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日后出了赤炎城再找机会寻仇,进退都在他。
这算盘打得噼啪响,可谓是脸皮厚到了极致。
可李易到底不是莽夫。
他今日已经杀了两名天禽楼的伙计,又伤了林樊一臂,占了天大的便宜。
若再纠缠下去,先不说能不能真把这头墨羽天鹰留下,单是动静,便足以引来更多的麻烦。
他一个外来的元婴初期修士,在赤炎城中无根无基,冯兆阳虽然此刻看起来是站在他这边,可谁知道这位城主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天禽宫在赤炎城有多少人手,他并不清楚。万一再来几个元婴期的妖族嫡脉,以他此刻消耗过半的法力,未必还能像方才那般从容。
方才一拳混元拳虽然轰得漂亮,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丹田中的法力已经消耗了三分之一。
再打下去,哪怕多来两个元婴初期,都能让他陷入险境。
“好。”李易缓缓点头,语气平淡,仿佛方才那一场生死搏杀不过是一场寻常切磋,“改日再斗。”
他说完,目光越过林樊,朝远处那辆华盖兽车拱了拱手,算是承了冯兆阳的情。
这一礼行得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丝毫不敬,恰到好处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林樊冷哼一声,再不多言。他身形一纵,化作一道灰黑色遁光冲天而起,双翼在半空中猛然一振,卷起一阵狂风,转瞬便没入了赤炎城的夜色深处。
冯兆阳朝李易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既有对李易识趣的赞许,也有几分旁人读不懂的深意。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多说,只是微微颔首,便放下了车帘。两条蛟龙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四爪踏空而起,拉着那辆暗金蛟车缓缓升入夜空。车
轮下方依旧悬着三寸,不沾半点尘埃,转瞬便融入了赤炎城深处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长街上,风声渐息,尘埃落定。
燕玉娇这才松开万仙儿的手,快步走到李易身边,一把扶住他的手臂,急声问道:
“李兄,你怎么样?”
李易摇了摇头,将裂空矛收入袖中,又暗中运转了一遍混元诀,将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
他虽消耗不小,可到底没有受什么重伤,方才那一拳的反震之力虽猛,却还撼不动他的根基。
“无碍。”李易轻声道,又转头看向身后那个满脸泪痕、惊魂未定的美艳妇人,“仙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万仙儿这才从方才的惊骇中缓过神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李易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上上下下打量了又打量,见他确实没有大碍,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可口气松完之后,她的眼眶又红了,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李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万仙儿在车云国时便对他多有照拂。
“你一个人来的?”李易问。
万仙儿抹了抹泪,摇头道:
李易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转头看向燕玉娇,后者正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万仙儿紧紧李易手腕的模样,脸上神色说不出是淡然还是别的什么。
“燕仙子,这位是万仙儿,我在域外时的故交。”
李易简单介绍了一句,又对万仙儿道:
“仙儿,这位是阵云宗的燕玉娇燕仙子,此番多亏她一路同行照应。”
万仙儿闻言,这才注意到旁边这位容色清冷的女子。
她到底是在修仙界打过滚的人,一眼便看出燕玉娇看李易的目光与看旁人不同。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燕玉娇福了一礼,轻声道:
“多谢燕仙子照拂李……李郎。”
一声“李郎”叫得自然而然,仿佛这称呼她已在心底叫了千百遍。
燕玉娇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先回阵云楼再说。”
李易点头,一手扶着万仙儿,一手朝远处那辆华盖兽车再次拱了拱,便带着二人朝自己的兽车走去。
他心中清楚,林樊今日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必定还有后手。
此去二圣城,路还长。
李易抬头望了一眼赤炎城漆黑的夜空,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他现在更迫切的想知道,崔蝶牧清霜还有万仙儿,为何来到这大荒古地!
兽车重新驶入长街,车轮碾过方才激战留下的碎石与裂痕,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燕玉娇坐在车帘一侧,闭目调息,方才那场厮杀虽未直接参与,可护着万仙儿退后时她亦催动了法力,此刻正借着入定缓缓恢复。
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却不知是因调息未稳,还是因车中多了一个人。
李易与万仙儿并肩坐在另一侧。
车帘外的灯火被拉成一道道光带,在万仙儿脸上明灭不定。她脸上的泪痕虽已擦干,眼眶却还泛着红,那双桃花眼便显得比平日更水润了几分。
李易一待兽车行稳,便压低声音,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话:
“仙儿,万灵海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来到大荒古地?”
他语气急切,眼中满是关切与不解。
万灵海与北域大荒古地相隔何止千万里,中间隔着茫茫海域与无数险地,寻常修士穷其一生也未必能横渡。
万仙儿不过筑基修为,孤身一人穿越如此遥远的距离,简直匪夷所思。
万仙儿闻言,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那一幕幕往事又在眼前浮现。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低而发涩:
“黑风暴。”
“什么?”李易眉头一皱。
万仙儿问:“李大哥,你还记得黄枫沙漠吧?。”
李易点了点头。
他当然记得。
他刚刚筑基后不久,曾经的带着上官玉奴黄枫沙漠并不算大,相传是灵界大能斗法之地。
寻常低阶修士入内都需结伴而行。
“大约五年前,黄枫沙漠忽然刮起了一场黑风暴。
“风暴来得毫无预兆,铺天盖地,遮天蔽日,我是去万灵海灵鼋岛寻你
“我当时正在沙漠边缘的一处坊市上,被那黑风暴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往深处躲。
“结果风暴中突然裂开一个巨大的虚空漩涡,我被那股力量一卷,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抿了抿唇: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万灵海了。
“周围全是陌生的灵气,陌生的人,我问了好些人才知道,这里叫大荒古地。”
李易沉默了片刻。
黄枫沙漠的黑风暴……虚空漩涡……强行传送。
这些字眼在他脑中连成了一条线。
可是,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虚空漩涡竟然可以将人传送到这里。
“仙儿,你来这里多久了?”李易问。
万仙儿垂下眼睫:“快五年了。”
五年。
李易心头一沉。
一个筑基修为的女修,孤身沦落在人生地不熟的大荒古地,无依无靠,无门无派,这五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几乎不敢细想。
“你怎么活下来的?”他问。
万仙儿笑了笑
“起初很难。大荒古地灵气虽浓,可各地修士排外得紧,我一个外来散修,连坊市都进不去。
后来在赤炎外城一个小坊市,遇到了一位姐姐。
她见我可怜,又见我略通药理,便将我收留在她铺中做个帮手。”
“女仙子?”李易问,“她叫什么?”
万仙儿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她姓沈,叫沈清漪。人很好,待我如姐妹一般。
“修仙铺面不大,卖些灵材和低阶丹药,生意倒也能可以支撑修炼。
“她有一对儿女,年纪尚小,便是她一人拉扯着长大。
“我帮着看铺子,也帮着照看那两个孩子。”
李易听出她话中未尽之意,追问道:
“后来呢?”
万仙儿的声音更低了些:
“三年前,她说寻到了一处上古遗迹的线索,若能取回其中的灵材,便够我们二人安稳修行百年。她走之前把铺子和孩子都托付给了我。
“可是……她再没有回来。”
“我一边守着她的铺子,一边拉扯两个孩子。可就在半年前,沈姐姐的铺子被一伙人盯上了。
“那伙人说沈姐姐欠了他们灵石,要拿铺子抵债。我拿不出证据反驳,铺子便被人夺了去。”
“我没办法,只好带着两个孩子搬出去,在赤炎城租了一间小院。
“积蓄很快用光了,我便想起了你当初留给我的那两滴菩提灵液。
“我不敢直接出手,而是稀释。
“天禽楼,是黑市出价最高的地方。
“我想着是大铺子总不至于诓人。
“谁知那掌柜验了灵液之后,脸色立刻就变了,非要我将整瓶卖给他,开的价却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我不肯,他便叫了两个筑基后期修士堵住门口,不让我走。”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向李易,眼中满是后怕与庆幸:
“若不是你恰好路过……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易听到此处,终于算是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黄枫沙漠的黑风暴,虚空漩涡,被迫传送。
万仙儿孤身一人流落大荒古地,被收留,又替她守着铺子拉扯孩子。
最后为了生计,拿出他留下的菩提灵液去卖,偏偏撞进了天禽楼里,惹来了今日这桩祸事。
李易心中念头翻涌,一时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