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李易也有些犯愁。
万仙儿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他本打算在赤炎城中休整几日,待寒月的子母刃炼制完成,以及燕玉娇的天风旗完工之后,便继续赶路前往二圣城。
可如今万仙儿来了,还带着恩人留下的一对儿女,他又不能将人丢在赤炎城不管。
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当年万仙儿赠他机缘,间接救了他多少次性命,这份因果至今未还。
如今她落了难来投奔,他若将她拒之门外,那还修什么仙,悟什么道?
可若带着她们同行,前路凶险,他自己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二圣城路途遥远,中间要穿过数道蛮兽盘踞的荒原,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妖族势力,稍有不慎便是人财两空的下场。
万仙儿修为不过筑基中期,带着的两个孩子年纪尚小,若真遇上什么凶险,他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护得住这一大两小?
不过转念一想,他就骂了自己一句。
人哪怕修仙也是有远近亲疏的。他方才那番犹豫,若换在崔蝶与牧清霜身上,他会不会犹豫?
答案是不会。
若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崔蝶与牧清霜,莫说只是两个拖油瓶,就是带着一个宗门,自己也只会想办法解决麻烦。
绝不会生出半分“带不带”的犹豫。
李易正思量间,燕玉娇突然想起一事。
她方才一直在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此刻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
“妹妹,你说救你的那个女修姓沈?”
万仙儿点了点头,答道:“沈清漪。”
燕玉娇闻言,马上以传音入密之术对李易说道:“李兄,沈姓,是赤炎仙城的大姓。”
李易眉头微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燕玉娇继续传音道:
“当年就是冯沈两家建造了这座仙城。数万年来,城主世代由冯姓担任,但城主只能娶沈家的女儿,从未有过例外。
“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这赤炎城中盘根错节,远非寻常势力可比。
“那位沈仙子既然能在赤炎城立足,开铺子,养女儿,又敢去探上古遗迹,想来也不是寻常散修。
“若她真是沈家的人,那万仙子这桩恩情,便可以顺水推舟,托付给冯城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城主世代与沈家联姻,沈家的事便是城主的事。只要这位沈清漪确实是沈家出身,那她留下的一对儿女,冯城主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如此一来,李兄也不必为难了。”
李易闻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燕玉娇这番话来得正是时候。万仙儿他肯定是要带在身边的,这一点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可若那对儿女能托付给冯城主,那便是两全其美。万仙儿免了拖累,两个孩子也有了稳妥的着落,他自己也能继续轻装上路。
至于沈清漪与沈家的关系,只要查证属实,以冯兆阳的城府和沈家在赤炎城的根基,断不会亏待了。
他当即转向万仙儿,语气温和:
“仙儿,你恩人的那对二女在哪里?带我去。先接了他们,去我暂住的地方。其余的事,等安顿下来再说。”
万仙儿闻言一怔,随即眼眶又红了。
李易第一句话便是要去接那两个孩子。
这个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让她心安。
万仙儿:“在城东,离这里不算太远。我租了一间小院,两个孩子应该还在睡。”
李易点了点头,抬手在车壁上轻叩两下,朝车夫吩咐道:
“改道去城东,先不回阵云楼。”
车夫应了一声,兽车在下一个街口调转方向,朝城东驶去。
兽车穿过数条长街,渐渐驶离了万宝坊市所在的城南区域,进入了城东的一片坊区。
这里的街巷比城中窄了许多,灵灯也稀疏了不少。
两旁多是低矮的民居与零星的小铺,与赤炎城中心的繁华判若两地。
万仙儿指着一条幽暗的巷口,轻声道:“就是这里。”
兽车在巷口停下。
李易先下了车,又伸手扶了万仙儿下来。
燕玉娇跟在后面,没有要他扶,只自己提着裙摆轻飘飘地落了地。
巷子很深,越往里走越暗。
两侧的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枯藤,有些院子里还晾着洗过的旧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万仙儿走到巷子尽头,推开一扇半旧的木门。
院中很小,只有两间屋子,一间亮着微弱的灯光。
院角种着几株普通的灵草,用几块碎石围出一小块花圃,看得出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
万仙儿刚迈进院门,那间亮着灯的屋子便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女孩探出头来,揉着眼睛,显然是被院中的动静惊醒。
她看到万仙儿,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看到万仙儿身后跟着两个陌生人,顿时又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躲回门后。
“小禾,别怕。”
万仙儿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将那女孩轻轻拉了出来:
“是姨娘回来了,这位是李叔叔,是姨娘的故人。”
女孩的年龄比李易想的要大一些。
已经十六七岁的样子,在凡界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只是生得瘦瘦小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小袄,头发有些乱,显然方才还在睡觉。
她怯怯地看了李易一眼,又看了看燕玉娇,抿着小嘴没有出声。
“弟弟呢?”万仙儿问。
“弟弟在里头,已经睡着了。”女孩小声答道。
万仙儿回头看了李易一眼。李易朝她点了点头。
““这里不能再住了。收拾一下,带上弟弟,跟叔叔走。”万仙儿低声哄着女孩:
女孩眨了眨眼,没有多问,转身跑回屋里。
不多时,她便牵着一个更小的男娃走了出来。
男娃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被姐姐牵着,乖巧得一声不吭。
万仙儿蹲下身去,将抱了起来,又牵住小禾的手,转身朝李易走来。
“李大哥,就是她们。大的叫小禾,小的小成。”
“走吧。”李易道。
到了阵云楼,李易将万仙儿与两个孩子带入了自己静室隔壁的一间空房。
阵云楼的别院本就宽敞,空房不少,封九年又是个极会看眼色的人,见李易深夜带人回来,二话不说便命人收拾出了一间干净的屋子。
被褥、茶具、灵灯一应俱全,连角落里都摆上了一盆安神的清心兰。
小禾牵着小苗站在屋子中央,有些局促。
小姑娘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从雕花的窗棂看到铺着兽绒的矮榻,又从矮榻看到几案上的灵果玉盘,最后落在李易身上,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这五年跟着万仙儿在赤炎城讨生活,住过漏雨的偏厦,睡过铺着干草的窄床,最怕的便是被人赶来赶去。
如今忽然进了这样一处灵气充盈、陈设讲究的静室,她反倒比在外面更不安了些。
李易朝她笑了笑。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灵果,那果子青翠欲滴,散发着淡淡的甜香,递了过去。
小禾犹豫了一下,抬头去看万仙儿。
万仙儿朝她点了点头,她这才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接了过来,小声说了句:
“谢谢李叔叔。”
她拉着小成坐到角落的蒲团上,一人一枚灵果,小口小口地吃着。
小成还小,什么都不懂,捧着灵果啃得满脸汁水,小禾便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动作熟练的有些让人心疼。
李易收回目光,在几案旁坐下,示意万仙儿也坐。
“那位寒月姐姐还在里面?”万仙儿轻声问。
她方才进来时便注意到了,隔壁静室的门紧闭着,里面隐隐有灵火波动传出,一股灼热而凌厉的气息在门缝间流转不散。
李易点了点头。
他的神识微动,便能清晰地感知到静室内传来的阵阵灵火波动。
气息绵密而稳定,一浪接着一浪,如潮汐往复,不急不躁,显然炼制已经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从横渡赤炎沙漠算起来,子母刃的祭炼耗时近一月,此刻终于快到头了。
燕玉娇到了院中便识趣地没有跟进来。
她站在廊下,朝李易微微颔首,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虽然看得出万仙儿还是处子之身,可久别重逢,总有些体己话要说,她一个外人在场反而多有不便。
李易将杯中灵茶推了一杯给万仙儿。
“仙儿,有件事我想问你。”
万仙儿正捧着茶盏暖手,闻言抬头:“李大哥你说。”
李易问:“除了黄枫沙漠,万灵海别的地方,是不是也有这种黑风暴?”
万仙儿摇了摇头。
她捧着茶盏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也说不好。当时天昏地暗之间,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黑风,根本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有一道虚空裂口突然出现在我脚下,我被那股吸力一卷,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已经在大荒。”
“后来这几年,我也打听过。
“可赤炎城里的修士大多都是土著,能提供的信息实在太少了。
“我也说不准,除了黄枫沙漠之外,万灵海其它地方是不是也有类似的虚空旋涡通往大荒。”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显然有些自责。
她这些年只顾着挣扎求存,确实没有余力去追查这些事。
李易却摇了摇头,示意万仙儿不必多想。
他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几乎八九不离十。
崔蝶与牧清霜她们来到大荒古地的方式,恐怕与万仙儿如出一辙。
换句话说,万灵海与大荒之间,必定存在着不止一条虚空通道。
黄枫沙漠只是其中一处入口。其它的入口,或许藏在海底,或许藏在深谷,或许藏在某座秘境的深处。
这些通道平时未必会显现,只有在某种特定的天象或地脉变动之下,才会短暂地撕裂虚空,将人卷入其中。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总有域外修士传送到这大荒古地。
不过此事说起来也是好事。
李易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虚空旋涡既然可以将人从万灵海传送到大荒,那未必不能反向而行,从大荒传回万灵海。
只要他在这边站稳脚跟、修为再进一步,未必不能找到一条稳妥的归途,将来带着她们一同回去。
……
接下来的几天,阵云楼别院中难得安宁下来。
寒月依旧在静室中祭炼子母刃,门扉紧闭,灵火波动一日强过一日。
灵火的气息起初还只是如溪流般潺潺不断,到了第二日便已如江河奔涌。
第三日更是隐隐有了风雷之势,隔着几重禁制都能感受到一股灼热而锋锐的灵气在静室中翻腾不息。
李易每日清晨都会以神识探入一次,确认她气息平稳、炼制无碍,便不再多扰。
他知道寒月炼制子母刃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提升阶段,这一步容不得半分分心,他若频繁探问,反倒会乱了她的心神。
燕玉娇则去阵云楼后边的地火器坊,着手炼制七面天风旗。
阵云楼的地火器坊是赤炎城中少数的几处高阶炼器场所。
地火引自城底一条火脉,火力充沛而稳定,最适合炼制风火属性的法宝。
她将玄鲤的遗骨与天风鹰妖丹分别取出,又以阵云楼的库藏补齐了风灵蚕丝与百炼罡风砂,整日里灵光闪烁、风刃呼啸。
偶尔有锋锐的灵气从窗缝间溢出,在院中灵木枝叶上切出无数到伤痕。
李易偶尔路过,见她神色专注,便也不去打扰,只是吩咐伙计按时送去灵茶与清心丹,免得她炼制过度伤了心神。
第三日,李易将万仙儿叫到自己房间,取出几只玉瓶,一一摆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玉瓶材质各异,有白玉的、有青瓷的、也有半透明的琉璃瓶,每一只瓶身上都贴着标签,写明了丹名与用法。
李易将它们按顺序排好,推到她面前,道:
“这几瓶丹药,有补气的,有固本的,还有一瓶金丹修士专用的补元丹,不过我想了个法子稀释了药力,正适合你现在服用。”
万仙儿惊诧地啊了一声。她那双桃花眼瞪得溜圆,看看桌上的玉瓶,又看看李易,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几瓶丹药的品阶她虽看不真切以她的见识,也的确看不出这些丹药的真正品阶可单是玉瓶表面流转的灵光与瓶口逸散的药香,便知绝非寻常之物。
白玉瓶的表面光洁如脂,隐隐有灵纹在其中游走,瓶口处散发出的药香醇厚而不浓烈,只轻轻一嗅便觉神清气爽。
尤其是那瓶补元丹,隔着瓶塞都能闻到一股醇厚的丹香,那香气沉甸甸的,只吸上一口,便觉丹田之中的灵力隐隐有涌动之势,多年未曾松动的瓶颈竟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李郎…”她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这太贵重了。”
李易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送出去几枚寻常灵果:
“你困在筑基中期也有些年头了,再拖下去,寿元都要耗在瓶颈上。
“筑基修士的寿元本就有限,你已经耽误了太多年,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趁这几日我在城中还算安稳,你安心闭关,把修为提上去。
“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二圣城路途遥远,沿途凶险难料,你修为高一分,安全就多一分。”
万仙儿抿了抿唇,那双桃花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终究没有再推辞。
她将那些玉瓶一一收入袖中,朝李易深深福了一礼。
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易正站在屋内的一口地底灵泉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万仙儿轻轻将门合上,背靠着门板站了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她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将那瓶凝元丹取出,倒出一枚放在掌心。
丹丸通体呈琥珀色,表面流转着几缕极细的金纹,在掌中微微发烫,像是一小团凝固的火焰。
她盯着这枚丹药看了半晌,忽然想起当年在车云国时,李易不过是个筑基初期的年轻修士,衣衫朴素,言语间还带着几分青涩。
可如今,他随手拿出来的丹药,便比她这些年在赤炎城见过的所有灵丹都要好。
当年那个青年修士,已经成长到了她需要仰望的高度。
万仙儿笑了一下,将丹药放入口中,不再多想。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浑厚而温润的药力如暖流般沿着经脉扩散开来。
药力并不霸道,却绵密至极,像是无数细小的溪流同时涌入干涸的河道,一寸一寸地浸润着她体内那些多年未曾得到滋养的经脉。
她闭上双目,双手结印,开始引导那股药力冲击体内那道停滞多年的瓶颈。
后院中彻底恢复了宁静。
李易在灵泉旁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了自己的静室。
他也没有闲着。
天焰魔功第二层虽已小成,可魔火黑焰的威力他还未能完全掌握。
与林樊斗法时,这团黑焰虽只鹅卵大小,却生生烧穿了林樊半妖化后的护体妖气,连带着将其小臂上的皮肉都焚成了焦炭。
威力比李易预想的还要霸道,甚至有些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可也正因如此,李易才越发警觉。
黑焰是他以元婴之力反复淬炼凝成的本命魔焰,威力虽大,却极为狂暴。
每一次催动,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团火焰在丹田深处翻涌冲撞,如同一头被锁链拴住的凶兽,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
今日在长街上,若非他及时以混元金光压制,这黑焰险些便要顺着经脉逆冲而上,灼伤他的灵脉。
趁着这几日无人打扰,李易正好将心思沉入功法之中。
他双目微阖,运转天焰魔功第二层的功法,将体内的魔元一遍遍地压缩、凝练、再释放。
每一轮运转,丹田中的黑焰便凝实一分。
在李易刻意引导之下,从鹅卵大小渐渐缩至鸽卵大小,再从鸽卵大小复归鹅卵,如此反复,不知疲倦。
静室中不时传来极其微弱的嗡鸣声。
这是魔元在经脉中高速运转时产生的魔音。
低沉而绵密,像是来自九天深处传来的闷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