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好似林樊这种天禽宫嫡脉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只待宰的飞禽。
燕玉娇闻言,心中绷得极紧的弦这才松了下来。
她长长舒了口气。
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斜斜照入车厢,落在李易脸上。
燕玉娇忽然发现,这张脸上没有半分惊慌,没有半分忌惮,甚至没有半分强撑的痕迹。
这是一种真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镇定,好似天大的祸事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见过的元婴男修不少。
老祖麾下的客卿、各宗各族的嫡脉、北域各地成名的散修,那些人在面对天禽宫、面对化神老祖的名头时,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便是她自己,方才在得知林樊身份时,心中也止不住地泛起一种难缠苦意。
可李易没有。
燕玉娇忽然想起方才在秘店之中,他说“李某也不是泥捏的,总归有三分火气”时的那副模样。
只是恐怕是别人招惹他三分,他便要还回去十分。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古怪的感觉。
李易真的很有成大事的气质。
论出身,李易不过是个域外散修。
论修为,也不过元婴初期。
可偏偏这样的人,让青龙圣宫的圣女欠了他人情,让天蛟圣宫的黎映月送他宝物,让冯兆阳城主与他称兄道弟。
这般人物,才是真正的良配。
燕玉娇想到这里,心头一颤,慌忙将这念头按了下去。
可那念头像是生了根,按下去又浮上来,怎么也甩不脱。
她偷偷看了李易一眼。
月光下的侧脸沉静如水,眉眼之间没有半分张扬,却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她别过脸去,那这点不争气的悸动死死压住,声音却比方才轻了许多:
“那玄鲤的遗骨,我今夜便开始炼化。七面天风旗,三日之内必成。
“若是真的再能碰到青鹏翼骨,还可以好上加好。
“另外,我会想办法将黎映月也拉进来,她收了李兄你这么大的好处,岂能让她躲过这是非?”
李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可他心里清楚,燕玉娇嘴上虽然劝他不要招惹林樊,可这位燕家二小姐,恐怕已经在筹谋另一条路了。
天蛟与天禽,虽同为妖族十大圣宫,两宫之间的关系却远算不上融洽。
这一点,他在虬玄子蛟宫的藏书中已经窥得一二。
天禽宫近千年崛起太快,行事又太过张扬,仗着那位炼化过一团天鹏真血的化神老祖,处处压人一头,早已让不少老牌圣宫心生不满。
天蛟圣宫作为十大圣宫之首,更是首当其冲。
这些年来,两宫在暗中较劲已不止一次,只是暂时还没有彻底撕破脸。
若将黎映月也拉进来,借天蛟圣宫的手去教训林樊,天禽宫的老祖再护短,也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嫡脉后辈,与天蛟圣宫这等庞然大物正面交恶。
燕玉娇打的,多半就是这个算盘。
李易没有点破,只在心中记了一笔。
兽车快要驶出坊市时,忽然被一阵喧闹声拦住了去路。
“我不卖了!怎么,你们还敢强买强卖不成?”
声音娇媚好听,却又带着几分怒意,从前方街边的一家店铺门前传来。
李易原本只是随意听了听。
可这一听之下,整个人却猛地僵住了。
这声音?
很熟悉。
非常的熟悉。
分明在别处听过。
“呵呵,你今日进了我这天禽阁,就得将宝物卖给我。
“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天禽阁背后身后是什么?
“是十大圣宫之一的天禽圣宫!”一个颇为猖狂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李易直接掀开了车帘,只见一个叫作天禽阁的店铺门前,两名身穿灰衣的筑基后期修士一左一右堵住去路。
两人身后,一名身形婀娜的女修被逼在墙角,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遮面斗笠,看不清面容。
可她身段丰腴,曲线玲珑,即便斗笠遮面,也难掩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妩媚风情。
女修虽然被逼得紧,却毫不退让,声音反而更高了几分:
“天禽圣宫又怎样?总不能强买强卖!我去城主府告发你们!”
“哈哈!”左边的灰衣修士大笑,“城主虽是元后修士,可他敢管我天禽圣宫的事?我们可是有化神老祖坐镇的!
“小娘子,我劝你识相些,把宝物交出来,免得吃苦头。”
女修退了一步,肩膀微微发抖,显然已怒到了极点,却又忌惮对方的身份。
李易忽然喊住车夫。
“停车。”
燕玉娇一怔:“李兄?”
李易没有解释,直接掀开车帘下了车,大步朝那店铺门前走去。
那两名灰衣修士正自得意,忽然见一个青袍青年朝这边走来,左边的修士眉头一皱,伸手就要拦:
“站住!天禽楼办事,闲人……”
话未说完,李易已随手一挥。
一道金光闪过,那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街边的石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口中鲜血狂喷,落地时已没了气息。
右边的修士脸色骤变,刚要张嘴呼喝,李易反手一掌拍出。
掌风如雷,裹挟着一丝混元金光的余韵,结结实实地拍在那修士胸口。
修士胸口凹陷,眼珠暴突,身子如虾米般弓起,砰然倒地,也步了同伴的后尘。
两具尸体横在街边,前后不过一息之间。
街道上往来修士纷纷驻足,却无人敢上前多看一眼。
李易走到那女修面前,伸手揭开她的斗笠。
斗笠之下,是一张美艳绝伦的娇颜。
柳叶眉,桃花眼,唇若涂朱,面如凝脂。眉眼之间那股风情,连这赤炎城夜市的灯火都黯然了几分。
只是此刻她脸色微白,眼中还带着方才的惊怒与未干的泪痕。
四目相对。
李易怔了一瞬,然后笑了笑:“万仙子,真的是你?”
万仙儿。
在车云国风罗草原上与他相识的俏寡妇。
间接送给他九首尸魔镜。
万仙儿也怔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李易,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一遍,又一遍。
桃花眼中的惊怒与委屈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是近乎梦幻的愕然。
“李公子,不,李…李前辈?”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李易:“什么前辈不前辈的,喊我李易。”
万仙儿再也忍不住了。
她整个人扑了上来,双臂紧紧箍住李易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她抱得极紧,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人便会化作泡影消散。
李易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随即稳住了身形,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
“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
万仙儿只是死死抱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燕玉娇不知何时已从兽车上下来,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个美艳妇人死死搂着李易的脖颈,看着李易那副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温柔与心疼,看着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亲昵。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古怪的感觉。
感觉又酸又涩,像是吞了一枚没有熟透的灵果,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林樊来得极快。
李易与万仙儿相认不过片刻工夫,远处夜空中便有一道灰黑色遁光破空而至,带着一股凛冽的鹰唳之声,震得长街两侧的灵灯都剧烈晃动起来。
遁光落地,林樊身形显露。
他依旧是那副阴鸷冷峻的模样,鹰钩鼻,暗黄瞳,一身黑袍上银线飞禽在夜风中猎猎欲飞。
可当他看到街边两具横陈的尸体时,那张本就阴沉的脸色,一瞬间便扭曲到了极点。
“找死!”
林樊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森寒彻骨,如朔风刮过冰原。
他认出了那两名灰衣修士的服饰,天禽楼的伙计,天禽宫在赤炎城的外围爪牙。
虽然只是两个筑基后期的蝼蚁,可打狗也要看主人。
当街击杀天禽宫的人,这与直接扇他林樊的脸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动手的还是方才在黎映月秘店中与他结怨的那名青袍青年。
“我本来还想饶你一次!”
林樊双瞳骤然缩紧,周身灰黑色妖气冲天而起,凝成一头展翅欲扑的墨羽天鹰虚影,翼展数丈,将整片街道都笼罩在一片浓重的妖气阴影之下。
“黎映月那贱人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竟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残影,直扑李易。
速度极快,风遁之术展开的瞬间,空气中只留下一声尖锐的鹰啸与几道被撕裂的气流痕迹。
李易面色一沉,不退反进。
他一把将万仙儿推向身后的燕玉娇,与此同时,左掌一翻,混元金光与魔元气同时自丹田深处喷涌而出。
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交汇碰撞,瞬间激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将街边数盏灵灯震得粉碎。金光为甲,黑气为焰,李易整个人的气息在一瞬间攀升到了顶峰。
“燕仙子,带她退后!”
李易低喝一声,右掌已探入虚空。
裂空矛应声而现。
银白色的矛身一入手,李易周身的气势又是一变。
矛刃之上空间灵纹疯狂闪烁,一股极为隐晦却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开来,将方圆数丈内的空气都扭曲得模糊不清。
林樊的鹰爪已至。
五道灰白爪芒如五柄弯刀,携带着凌厉无匹的风刃,兜头朝李易面门抓下。
爪锋未到,那股锐利的风压已在地面上划出五道深逾半尺的沟壑,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李易横矛一挡。
裂空矛与鹰爪相交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空间裂缝在两人之间骤然绽开,将林樊那五道爪芒尽数吞没。
爪芒没入裂缝之中,如泥牛入海,连半点声响都未激起,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樊瞳孔骤缩。
他这一爪虽非全力,却也不是寻常元婴中期修士能轻易接下的。对
方手中那杆银矛竟能直接撕裂空间、吞噬他的风刃,这等法宝他闻所未闻。
“有些门道。”
林樊冷笑一声,身形陡然拔高数丈,悬停半空。
他双爪在胸前交叉,猛地向外一撕。
刹那间,方圆数十丈内的空气都被一股狂暴的妖风搅动,无数道半透明的风刃凭空凝成,如暴雨倾盆般朝李易铺天盖地地绞杀而来。
风刃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几乎没有半点空隙可钻。
李易目中寒光一闪。
他没有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裂空矛在他手中如活物般翻转,矛刃之上银光暴涨,空间灵纹急速闪烁。
他顺势一划,一道足有三丈长的空间裂缝如天堑般横亘在两人之间。
所有风刃尽数没入裂缝之中,被空间之力绞得粉碎,连一丝风都没有漏出来。
与此同时,李易左手一翻,掌心之中一朵漆黑如墨的火焰悄然浮现。
黑焰只有鹅卵大小,表面浮动着几缕暗金色的纹路,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天焰魔功第二层,焚天魔焰。
威力如何,李易不知道,不过正好拿来试一试。
李易将掌中黑焰向前一推,黑焰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半空中的林樊。
黑焰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连那些尚未消散的风刃都在触及黑焰边缘的瞬间无声融化。
林樊面色一变,双翅一振,身形急速横移。
可黑焰如附骨之疽,在空中一扭便追了上去。
林樊闪避不及,左袖被黑焰擦过,整条袖子在瞬息之间便被烧成灰烬,连带着小臂上的皮肉都焦黑了一片。
李易见此心中一喜,果然不愧是老魔都看中的魔道功法,委实霸道!
“这什么火!”林樊闷哼一声,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色。
他堂堂天禽宫嫡脉,身兼风遁与鹰爪两门看家神通,竟在一个元婴初期的人族修士手中连吃了两次暗亏。
这小子的法宝能撕裂空间,掌中的黑焰又诡异至此,这哪里是什么散修?
林樊心中虽惊,却并未退却。
他到底是天禽宫嫡脉,骨子里的凶悍远胜常人。受伤非但没有让他畏缩,反而激起了他更深层的凶性。
“好,好得很!”
林樊狂吼一声,周身妖气再度暴涨。
“天禽变!”
他整个人在空中猛地一个盘旋,灰黑色妖气凝成的那头墨羽天鹰虚影骤然收缩,尽数没入他体内。
紧接着,他的身形开始膨胀。
双手化为锋利的鹰爪,双足变作利爪,背后一对灰黑色的羽翼完全展开,翼展足有数丈。他的面容也随之变化,鹰钩鼻更尖更长,双眼变成了纯粹的暗黄色竖瞳,唇间露出两排森白的獠牙。
半妖化。
这是妖族在战斗中最常用的一种手段。
将妖身部分特征化入人身,既能保留人形的灵活与法宝使用之能,又能大幅提升肉身强度与速度。
半妖化之后的林樊,速度比方才快了何止一倍。
他双翼一振,整个人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残影,围绕着李易急速盘旋。爪
风、风刃、鹰唳之音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从四面八方朝李易绞杀而来。
李易面色沉凝,裂空矛挥舞如轮。
一道道空间裂缝在他周身不断绽开又闭合,将林樊的攻势一次又一次地挡在外面。
可林樊的速度太快,空间裂缝需要精准的判断才能封住攻击路线,李易的额头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到底是元婴初期,法力浑厚程度远不及林樊。
若一直这般消耗下去,即便裂空矛再神妙,他也有法力枯竭之时。
“不能跟他耗。”李易心中暗道。
他猛地一咬牙,体内魔煞之气疯狂运转。
混元金光与魔元同时涌入左臂,将整条臂膀撑得青筋暴起、肌肉贲张。
他将裂空矛交到右手,左手握拳。
拳锋之上,金光与黑气绞成一道狂暴的漩涡,散发出的拳压将周遭数丈内的空气尽数排开,发出尖锐刺耳的爆鸣声。
林樊正从侧翼扑来,鹰爪直取李易咽喉。
李易不闪不避,迎着那鹰爪便是一拳轰出。
“轰!”
拳爪相交,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在长街上炸开,震得整条街道的石板都翻卷而起。
两旁的店铺墙面裂开如蛛网般的缝隙,最近的几间更是直接塌了半边。
林樊被这一拳硬生生震退了十余丈,双爪颤抖不止,指缝间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
他满脸骇然地看着李易,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元婴初期的人族修士,怎会打出如此霸道的一拳。
李易也被反震之力震得连退数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两人隔街对峙,周围一片狼藉。
长街之上,那些原本围观的修士早已四散逃开,连附近的店铺都纷纷关了门窗。
赤炎城的巡城卫远远地站着,却无一人敢上前。
小子,你是不是元中修士境界跌落?”
林樊死死盯着李易,那双暗黄色的竖瞳中满是忌惮。
他双爪微微发颤,指缝间渗出的暗红血迹沿着爪尖一滴滴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血洼。
方才那一拳的威势,他至今仍心有余悸。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绝不可能打出那般霸道的一拳。
那力量,那气势,分明已接近元中巅峰的层次。
李易闻言,心中暗笑。
他自然不是境界跌落。
混元金光与魔煞之气的双重加持,再加上裂空矛的空间之力,足以让他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同阶的战力。
可林樊既然猜错了,他也没打算纠正。
“哼,你以为呢?”
李易拄着裂空矛,微微喘息,面上却挂着一副故作轻松的模样:
“若不然,如何敢与你这种妖族嫡脉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