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北镇抚司衙门,阴冷的气息长年累月地盘踞在这里。
马国瑊穿着一身笔挺暗红色的飞鱼服,大刀金马地坐在书案后头,翻看着手里的一摞条陈。
院子里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李若琏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腰间挂着的绣春刀随着步伐重重磕在腿甲上,叮当直响。
“大人,查出眉目了。”
李若琏停在桌前,利落地抱拳行礼。
马国瑊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纸:“温家和钱家的人,搭上线了?”
“是。”
李若琏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好的密折,双手递了过去,“温体仁的心腹随从乔装改扮,混进了钱府常年送菜的队伍里,把一张纸条塞进了钱谦益的一处外宅。兄弟们记着您的吩咐,没敢打草惊蛇去拿人,只是塞了点碎银子收买了宅子里管账房的小厮,连夜誊抄了一份带出来。”
马国瑊放下手里的条陈,接过抄本扫了两眼,原本平静的眉头立刻挑了起来。
“一笔十年前,区区三百两的旧账。呵,这温体仁,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这出手的招数可是够黑的。这是算准了皇上的脾气,要一招击毙阎应元呐。”
“大人,这可是明目张胆地构陷朝廷钦命的命官啊。”
李若琏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厉,“要不要属下现在就带一队兄弟,直接把温府给围了抓人?”
马国瑊把抄本合上,顺手塞进了宽大的袖子里,抬头看着急躁的李若琏,眼神冷静得出奇。
“急什么。锦衣卫是皇上的眼睛,可不是以前那种用来胡乱咬人的刀。”
他站起身,走到兵器架旁,取下自己的佩刀。
“这朝堂上的水深得很,咱们只管把看清楚的事,原原本本地递上去。什么时候抓人,怎么杀人,留给皇上定夺。”
马国瑊将刀挂在腰间,理了理衣摆。
“去,备马。我现在就要进宫面圣。”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偏殿。
掐丝珐琅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轻响,逼退了初冬夜里渗进来的寒气。
马国瑊单膝点地跪在御案下首,脊梁骨绷得很直,头却垂得极低。
朱由检没个正形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搭在案几边缘,手里两指捏着那张锦衣卫连夜誊抄来的暗条,翻来覆去地看。
他没发火,连脸色都没沉下来。
相反,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轻快的低笑,随后把那张纸拍在紫檀木桌面上。
“三百两?十年前?”
朱由检咂了咂嘴,像听了个极有意思的笑话,“温体仁这老东西,扒人祖坟的手艺比户部那群吃干饭的强多了。十年前在江南当胥吏时的一笔烂账,他都能闻着味儿刨出来,这心思毒得真够地道的。”
王承恩正弓着腰在旁边拨弄熏炉,听见这话,手里的铜签子顿了一下。
他迈着碎步凑上前,皱着一张老脸小声提醒:“皇爷,这事儿可大可小啊。那阎应元……早年毕竟在江南那种富得流油的地界打滚,要说一尘不染,奴婢都不信。可眼下他正卡在风口浪尖上,这三百两的印子要是被言官们拿住把柄,哪怕不是真的,光那群御史的吐沫星子就能把人活活淹死。咱们这审计衙门的牌子还没挂上去呢,若是让个底子不干不净的人筹备,只怕天下文人都不服啊。”
朱由检把搭在桌沿的腿收回来,倾身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也没喝,只是用茶盖撇着浮沫。
“不服?那就让朕看看他们骨头到底有多硬?”
他随手把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语气里带着股毫不掩饰的痞气与嘲弄。
“三百两银子算个屁。大明朝从上到下,哪个衙门里没这种烂事?别说他十年前逼不得已拿了三百两,他就算当年穷疯了贪过三万两,只要他今天能给朕豁出命去,把江南盐商和钱庄手里那口漏风的金水缸砸个稀巴烂,把那些截留的脏银子一分不少地给朕刨回太仓,他就是大明朝顶天立地的第一大忠臣!”
王承恩被堵得哑口无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接茬。
马国瑊依旧跪在下头,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招了皇帝的眼。
朱由检伸手捏住那张条子,直接凑到旁边手臂粗的红烛上。
火舌“腾”地一下卷住了桑皮纸,立刻把上面那些精心罗织的罪证吞没。
朱由检就这么静静看着火苗燎到指尖,才松开手,任由灰烬散落在御案上。
明灭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透出一种稳坐钓鱼台的狠辣。
“不过话说回来,温体仁既然连戏台子都给朕搭好了,还暗中把本子递到了钱谦益的手里,指望着那帮满嘴仁义道德的东林党上来唱大轴,逼着朕自断手脚。”
朱由检拍掉掌心里沾着的纸灰,扯了扯嘴角,“他们既然迫不及待想开锣,朕这个当主子的,总得花钱给他们捧捧场。”
“马国瑊。”
“臣在。”
马国瑊立刻抱拳沉声应答。
朱由检踢了一脚脚下的羊绒毯子,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去,把阎应元给朕连夜提溜进宫。朕亲手拔出来的这把刀磨了这几个月,是卷刃还是淬了毒,今晚总得拉出来见见真章。要是他连这几个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都砍不死,趁早给朕滚回乡下种地去,别留在这儿脏了审计衙门的地界!”
深夜。
风很紧,雪粒子打在破落偏院的糊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内没有生炭火。
冷风顺着门缝和漏风的窗棱往里钻,屋子里冷得跟冰窖没区别。
阎应元裹着一件不知打了多少个补丁的破棉袄,凑在如豆的油灯前。
光线太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一边翻看户部刚送来的旧账本,一边伸手去摸旁边缺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放着半个硬得跟石头一样的冷馒头。
他拿起馒头用力咬了一口,没咬动,只能含在嘴里用唾沫慢慢化开,腮帮子嚼得咯吱作响。
“砰”的一声闷响,本就不结实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锦衣卫百户李若琏跨进院子,按着腰间的绣春刀,带着几个番子气势汹汹地冲到门前。
按他们以往抓捕贪官的经验,这会儿屋里哪怕没有成箱的银子,至少也得有两个暖床的丫头。
门帘被一把掀开,冷风倒灌进屋,吹得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跟在后面的番子们愣在原地。
李若琏皱起眉头,打量着面前这个鼻尖冻得通红、鼻涕挂在嘴边、手里还捏着半个冷馒头的官员。
“你就是阎应元?”
李若琏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
阎应元慢慢咽下嘴里那口干涩的面团,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他放下朱砂笔时,指尖在笔杆上顿了顿,随后站起身,拉了拉破棉袄的衣角,拍掉身上的馒头渣子。
“下官正是。”
他声音发紧,但语气还算平静,“是为了白天朝堂上言官弹劾的奏疏吧?下官早有预料,这便随大人走。”
李若琏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半个馒头,又看了看阎应元那张毫无惧色的脸。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呼喝手下拿人,只是微微侧开身子,摆了摆手,示意手下不用上枷锁。
乾清宫偏殿。
殿里的地龙烧得很热。
王承恩正蹲在角落里,拿火钳轻轻拨弄着炭盆里的红丝炭,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王承恩放下火钳,默默退到殿门的一侧。
阎应元被领了进来。
他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全,外头罩着破棉袄,内衬的衣领边上还沾着两点没擦干净的油墨星子。
一进这暖烘烘的偏殿,他两腿肚子开始不听使唤地打转。
在进宫的路上,李若琏已经好心向他透了底。
白天的弹劾奏疏,翻的是他十年前在江东县当典史时的一笔烂账。
那个雷,终究还是炸了。
朱由检大喇喇地靠在龙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正来回抛接把玩着一枚天启通宝的铜钱。
看人进来了,朱由检连句客套的弯子都没绕,直接开门见山:“江东县十年前的那笔田税,账面上差了三百两。怎么回事?”
扑通一声,阎应元跪在金砖上。
他嘴唇直哆嗦,但没有像别的文官那样扯开嗓子喊冤,而是手忙脚乱地往自己怀里掏摸。
王承恩眼神一变,快走两步,直接挡在了朱由检和御案前,生怕这文官急了眼掏出个暗器来。
阎应元掏了半天,摸出来的不是铁器,而是一本边角早就翻烂、纸张泛黄发脆的小册子。
“陛下!”
阎应元声音发着颤,双手把那本破册子高高举过头顶,“那三百两……是当年县衙为了修缮河堤挪用的。那是买青砖和口粮的钱,绝不是臣贪进自己腰包的!”
王承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走下台阶,接过那本小册子,小心地转呈到朱由检桌前。
朱由检挑了挑眉,伸手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