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内城。
首善书院里今天连下脚的地儿都没了。
这地方历来是江南清流、东林党人进京后的落脚点和讲学处。
此刻,院子里那几块太湖石上都站满了穿着襕衫的年轻生员。
嗡嗡的咒骂声、拍大腿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直冲着飞檐而去。
正堂的主座上,东林文坛领袖钱谦益端端正正地坐着。
他身上是一件用料考究的素色宽袖儒服,手里端着个汝窑茶盏。
指尖拨弄着杯盖,轻轻刮去水面上漂浮的极品大红袍茶叶。
茶香随着腾起的水汽氤氲开来,他半眯着眼睛,神色平静,仿佛外面那能把屋顶掀翻的喧闹都与他毫无干系。
“滑天下之大稽!”
底下,一个年轻的御史实在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红木案几上,“一个南方的九品典史,竟然越过吏部,直接提了正五品!还要让他单独建衙查咱们的账?”
“这算什么?不经吏部铨选考核,不走内阁票拟,直接中旨提拔!陛下这是受了什么人的蛊惑,要毁了祖宗的规矩啊!”
“要真是九品典史都能一步登天,那我等十年寒窗、头悬梁锥刺股地考个科举还有什么用?干脆都去学那算盘珠子得了!”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钱谦益这才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的茶盏搁在手边的方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他扶着圈椅的扶手,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仅仅是抬了抬手,原本沸反盈天的大堂,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这位文坛盟主。
钱谦益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原本舒展的面容迅速被痛心疾首的悲戚所取代。
他用力地捶了拍胸口。
“诸位啊……国家养士两百余年,讲究的是什么?是规矩!是礼法!是祖宗定下来的纲纪不可乱!”
他的声音浑厚洪亮,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和煽动性,在堂内来回激荡。
“陛下年少登基,难免有些乾纲独断的心气。可如今朝政大事,不经群臣公议,不走朝廷章程,竟然提拔一个名不见经传、粗鄙不堪的小吏来掌管全国查账的大权!”
一阵冷风顺着半开的槅扇门吹进来,吹得钱谦益宽大的袖口猎猎作响。
他顺势悲愤地一拂袖子:“这是对天下士人的羞辱!是对大明两百年法度的践踏!今日,陛下可以凭着一时的喜好,提拔一个九品典史;明日,就能让贩夫走卒登堂入室;到了后日,难道又要让那些太监宦竖干政,重演魏忠贤乱政的惨剧吗!”
这话一出,底下的生员们眼珠子都红了,群情激愤,纷纷举起手臂高呼。
“钱公所言极是!绝不能开这个口子!”
“死谏!我们要去承天门外死谏!宁可撞死在石阶上,也不能让大明毁于一旦!”
看着下面一张张涨红的脸,钱谦益表面上老泪纵横,心里却冷得像冰一样。
阎应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算盘打得好不好,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当今皇上这套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流氓打法,正在绕过文官集团,自己搭台子建班底。
这是实实在在动了他们这些清流名士的命脉。
审计衙门一旦真支棱起来,以后谁最倒霉?
还不是他们这些满嘴仁义道德、暗地里家财万贯的大员?
如果不把这个泥腿子出身的阎应元踩在脚下,以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还会提拔更多只认账本不认清流的疯狗。
“老夫就算是拼了这条半截入土的老命,”钱谦益大义凛然地扬起头,声音发颤,“也要向陛下进言!还朝堂一个清朗乾坤!”
当天下午,几道暗中传递的口信,就悄无声息地进了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的衙门。
紧接着,二十三名言官的联名奏疏,写就了。
这些文笔极佳的清流们,骂起人来是不带一个脏字的。
奏疏里没有一句挑明皇帝的不是,字字句句都在心疼皇帝被蒙蔽,全篇的矛头全都钉在阎应元一个人身上。
“此人出身卑微、久在市井,资历浅薄,绝不堪当重任。”
“江南胥吏,历来就有钻营贪墨的恶习。若以这种小吏来查朝廷大员,必定会罗织罪名,致天下大乱,让百官寒心呐。”
雪片一样的弹劾奏折,不要钱似的飞进了内阁,又被送往了乾清宫。
与此同时,正阳门外一处极其幽静的“春和”茶楼雅间里,暖炉烧得正旺。
棋盘上黑白交错。
礼部尚书温体仁手里拈着一枚黑子,停在半空。
他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的人,神情松弛。
“外头吵得挺热闹吧?”
温体仁手腕一压,黑子落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周延儒捏着白子,嘴角挂着一抹略带嘲弄的笑意:“钱牧斋手底下那帮人,就喜欢凑在书院里犬吠。不过,这次声势闹得确实大。皇上这一手,提拔得也太不讲道理了,一点规矩都不顾。”
周延儒把白子扔回棋篓里,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嗓音:“温兄,依你看,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总不能光看着钱谦益那帮人嚷嚷吧?”
温体仁端起手边的热茶,慢悠悠地吹了一口,摇了摇头。
“光靠那些言官在折子里骂他资历浅、骂他出身低,是没用的。”
茶楼外的街道上传来隐隐的叫卖声,雅间里却安静得让人心慌。
周延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温兄的意思是……”
“皇上摆明了是要死保这个阎应元。咱们这位皇上,是个看重实务的主儿。你跟皇上扯礼义廉耻,骂阎应元出身不好,皇上根本不会搭理你。没准心里还会觉得,这人没根基,当刀使最顺手。”
周延儒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后试探着说:“那咱们干脆趁这个机会,直接联合更多大臣弹劾皇上用人不当,甚至联名抗议,逼他收回成命?”
“蠢办法。”
温体仁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这么做,只会让皇上更加护着阎应元,甚至会把咱们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周延儒愣了愣,有些不服气:“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温体仁没急着回话,而是把手伸进宽大的袖兜里,摸索了片刻,抽出一张薄薄的泛黄纸条。
他用两根手指夹着,顺着光溜溜的桌面,推到了周延儒面前。
“打蛇,要打七寸。皇上之所以敢顶着这么大的压力用他,无非是看中他会查账,觉得他是个没背景、没贪过银子的干净人。”
周延儒狐疑地拿起那张纸条。
只扫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十年前江阴县的陈年账目底稿。
上面清楚地记着,阎应元刚刚接手典史位置,负责核算县里征收的一批夏税粮时,账面上有明明白白的三百两银子的差额。
“温兄,这……这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周延儒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脊梁有些发冷。
这种十几年前的烂账,温体仁竟然能翻出来?
“这你就不必问了。”
温体仁靠在椅背上,眼底泛起一丝冷意,“老夫在江南经营多年,手底下自有一张情报网。一个在江南那种富得流油的地界吃衙门饭的胥吏,谁能做到一尘不染?只要端了这碗饭,就一定能找出破绽。”
他伸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三百两,确实不多。可只要把这张纸条,装作不经意地递到钱谦益手里,再配上外面那群言官的嘴。阎应元立刻就会被扣上一顶‘自身不清,何以查人’的烂帽子。”
“皇上不是要建审计衙门吗?要是头一个筹备使,偏偏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贪污犯。这衙门还没立起来,就先成了全天下的笑柄。这衙门,自然也就垮了。”
周延儒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拍案叫绝:“温兄高明啊!借钱谦益那帮伪善之人的刀,去杀皇上千挑万选的实干人。咱们哥俩,还能干干净净地坐在这喝茶看戏。”
温体仁没有笑,他将那张纸条收回来,叠好。
冲着门外招了招手,叫进一名穿着青衣的心腹随从。
“去,找个机会把这个送到首善书院去。记住,一定要通过中间人,绕几圈再递进去,绝不能让人摸出是咱们府上的首尾。”
“是,老爷。”
青衣随从接过纸条,转身离开了雅间。
一场针对阎应元的绝杀,在这飘着茶香的雅间里,已经无声无息地铺开了。
可是,温体仁这条算无遗策的老狐狸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穿着青衣的心腹刚刚走出茶楼不到两条街,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草把子时,就被旁边搓着手哈气的汉子盯上了。
这汉子长着一张扔在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
他推着车,看似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嘴里却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唿哨。
街角几个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闲汉,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像几条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个青衣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