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里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但写得很清楚。
每一笔银钱进出,精确到了几钱几分。
什么日期,哪家铺子买的砖,几个民夫吃了几天的口粮,全都记录在案。
“臣当年跟县令大吵过,说这不合朝廷规矩。”
阎应元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苦涩,“可县令不听,非要在账面上做平。臣人微言轻,实在拦不住。”
“所以你就自己偷偷记了这本底账?”
朱由检又往后翻了一页,笑了笑,“留着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拿出来保命?”
阎应元听见这句,面如死灰。
“臣知道这样做不对。”
他嗓子发紧,“臣身为朝廷命官,既然知道上面贪墨挪用,就该死谏拒绝。臣没那个胆子。臣该死。”
啪的一声轻响,朱由检随手把那本泛黄的册子扔在了御案上。
“你没错。”
阎应元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他愣愣地看着坐在上面的皇帝。
朱由检放下腿,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底下的阎应元。
“错的是那个县令。”
朱由检把册子往桌上一拍,“十年前,你一个九品芝麻官,顶不住上司,但知道留底账。”
他盯着阎应元,“朕要的就是你这种记账的狠劲。外面那群满嘴仁义道德的废物,账本上少一两银子都说不清,你能说清。就冲这个,你有用。”
阎应元的眼眶红了。
他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咽了无数委屈,却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他没有再说废话,只是重重地将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次日早朝。
皇极殿。
大殿里出奇地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言官们早就摩拳擦掌。
韩爌站在文官队伍的最前面,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的做派。
钱谦益更是连脸上的兴奋都快掩饰不住了,袖子里揣着折子,就等着待会儿带头上本,直接把那个审账的衙门扼杀在摇篮里。
钱谦益心里有数。
他的家产来路清白,祖辈遗产,朝廷查不出贪墨。
至于捐资少,那是私事,皇帝就算不满也不能拿来治罪。
他这次带头,就是要试探皇帝的底线。
至于温体仁,像个泥菩萨一样立在旁边。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打了个毫不掩饰的哈欠,随后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王承恩,念。”
王承恩应了一声,捧着昨晚那本泛黄的小册子,走到丹陛前,扯开嗓子念了起来。
“万历四十五年三月初四,购青砖八千块,费银六十两,用以补南堤溃口……”
“同月十二,支钱五十两,结民夫三百人七日口粮……”
他吐字清晰,一笔一笔地往下念。
底下的朝臣们个个面面相觑。
这算什么罪证?
这简直是劳模日记,连几根木头都记了进去。
足足念了一炷香的时间,王承恩才把册子合上。
朱由检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御阶边缘。
“钱学士。”
朱由检直接点了名。
钱谦益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迈步出列:“臣在。”
“你说阎应元自身不清。”
朱由检手里又开始抛着那枚铜钱,“十年前一个九品典史,在县令压力下依然自留底账,以备将来核查。这样的人,不是清,是什么?”
钱谦益脸色微变,但还是硬着头皮辩解:“陛下,挪用田税乃是大罪。他身为佐贰官,未能检举,亦是包庇……”
“行了。”
朱由检挥手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戏谑,“倒是钱学士你,挺有意思的。”
钱谦益后背没来由地一阵发凉。
“朕早让锦衣卫盯着你了。”
朱由检盯着他,皮笑肉不笑,“钱学士在常熟老家,有良田三千余亩。家里呢,养了十七房侍妾。对吧?”
朝堂上立刻轰然作响。
武将队列那边,曹文诏实在没憋住,直接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钱谦益的老脸涨红,大声辩解道:“臣的家产乃祖辈所留,清清白白,非臣所贪!”
“朕没说你贪啊。”
朱由检摊开双手,一脸无辜,“朕只是在算一笔账。你看,三千亩良田,十七房美妾,这家里每天的胭脂水粉、吃穿用度,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吧?”
话音刚落,朱由检的语气骤然转冷。
“可去年先帝丧仪,满朝文武捐资。朕要是没记错,钱学士你,就捐了五百两?”
钱谦益只觉得腿弯子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额头上的冷汗直冒。
“三千亩地十七个妾,国家危难之际,你掏五百两。”
朱由检嗤笑一声,声音传遍整个大殿,“钱学士,有点抠门了吧?”
跪在钱谦益旁边的几个言官,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沾上晦气。
朱由检没再搭理地上的钱谦益,他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眼神锐利。
“朕再说一遍。”
大殿内立刻鸦雀无声。
“朕用的人,朕来查,朕来管。查出问题,朕亲手砍他的脑袋!查不出问题,谁也别想动他一根汗毛!”
朱由检重重地拍了一下面前龙椅的扶手。
“从今天起,弹劾审计衙门的奏疏,朕只接两种。”
他竖起两根手指,“要么,你拿出铁证如山的人证物证。要么,你给朕闭嘴。空口白话参人的,朕不看。谁再敢拿些风闻奏事的狗屁文章糊弄朕,朕就让锦衣卫去他家里,算算他家的良田和侍妾!”
退朝。
群臣鱼贯而出。
钱谦益是被两个太监搀扶着走出大殿的,两腿软得直打晃。
温体仁混在人群中间,面无表情,步伐平稳。
但他笼在袖子里的双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知道,皇帝的眼药是上给所有人看的。
大殿门外的石阶上,马国瑊按着绣春刀站在风口。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钉在温体仁的后背上。
锦衣卫的暗线已经全部撒出去了。
温体仁这次递刀子的手尾,无论藏得多深,迟早要被翻出来。
…….
京城的早朝余波才刚刚散去,秋风卷着寒意扫过紫禁城。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江面上已是黑云压城。
袁可立接到朱由检那份封着火漆的八百里加急密旨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位掌管大明水师的巡抚,打仗讲究的就是一个干脆利落。
既然皇帝让他锁死江南的喉咙,那他就用最硬的铁锁去套。
仪征至瓜洲段运河,是整个大明南北水路的命脉。
平日里千帆竞发,水面上热闹得像个大集。
袁可立压根没去搭理地方上的巡检司,直接吹了集合号,把自己的嫡系水师调了过来。
三艘巨大的千料战船,硬生生切进运河最窄的江面,像三头长满倒刺的水兽,首尾相错,把航道堵得死死的。
“开炮窗。”
甲板上的千总一声令下。
一排排乌黑的炮窗连片推开,木板重重撞击的声响在江面上回荡。
炮衣被一把扯下,黑洞洞的红夷大炮被推上炮位,盯住了上下游的江水。
“查验漕粮运量。”
这就是袁可立扔出的唯一官方通告。
三个关键水段,全部钉进了水师的检查哨。
所有过往货船,管你船头挂着南京兵部的旗,还是扬州盐运使的牌子,只要过了这条线,统统得抛锚停船。
查单子,对斤两,开箱子。
封锁令执行的第一天,运河上就乱了套。
江南的商贾哪受过这等委屈。
商船、粮船、盐船,密密麻麻堵出去十几里地,船挨着船,桨碰着桨。
“瞎了你们的狗眼!知道这是谁家的货吗就敢拦?”
“这可是太仓的漕粮!误了期你们担得起吗!”
两岸芦苇荡里,押船管事的跳脚大骂混着船夫们的叫屈声,闹得像炸了窝的马蜂。
堵运河,等于堵了半个国家的血管。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江南这条肥得流油的命脉突然被掐住,上面的人全急了眼。
才过了半天,漕运总督衙门的官船就急吼吼地冲到了封锁线前。
一个穿着正四品鹭鸶补子官服的参将站得高高的,手里挥着腰牌,隔着老远就开始破口大骂:“袁可立疯了是不是?这是漕粮运道!耽误了京城百万张嘴的嚼谷,他有几个脑袋够皇上砍的!”
水师战船上,没人答话。
炮长吐出嘴里的草根,反手拉动火绳。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空炮在江心炸响。
白色的水柱冲天而起,夹杂着江底的淤泥,哗啦啦全浇在那艘漕运官船上。
那个正四品参将上一刻还在指点江山,下一刻就被浇了个透心凉,顶着一头水草,呆立在船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了。
紧跟着,两淮盐运使的告急文书、沿河各州县知府的抗议奏疏,像雪片一样往京城飞。
江南的官场暴走了,所有人都以为袁可立想造反。
但袁可立根本没当回事。
最大的战船甲板上,老帅搬了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风口,端着个紫砂茶壶慢悠悠地喝着浓茶。
江风吹得他花白的胡须乱飞。
太师椅两边,站着两排手提斩马刀的亲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