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毕,姜棠与陆钰宁不再耽搁,转身踏入茫茫黑雾荒域。
寒凉魔风擦过耳畔,四周死寂荒芜,唯有脚下裂土簌簌轻响。
两人全程敛息慢行,靠着一身完美的魔族伪装,安然穿行过整片荒域,沿途游荡的低阶魔物尽数漠然避让,无一人上前盘问阻拦。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厚重黑雾缓缓散尽,眼前骤然开阔。
一座横贯天地的巨型城池,赫然伫立在暗沉大地之上。
这便是魔界腹地的中立净土——不夜城。
顾名思义,此地万古无白昼。
头顶永远悬着沉沉暗紫天穹,没有朝阳升起,没有落日归山,无晨昏交替,无四季流转,自开辟以来,便被困在永恒的深夜之中。
可它偏偏是魔界最热闹、最鲜活的一方天地。
高耸厚重的玄黑石城墙绵延万里,墙体镶嵌着无数细碎暗耀晶石,幽幽折射出冷润微光。
城门宽阔恢宏,伫立着四名气息沉稳的中立城卫,不偏不倚、不怒不凶,恪守着城中万古不变的规矩。
整座城池灯火长明,永不熄灭。
沿街万千琉璃灯、幽火盏、魔晶路灯次第亮起,暖金、幽绿、靛蓝各色灯火交织错落,铺满长街巷陌。
流光漫过层层飞檐楼阁,淌过沿街商铺幌子,将永恒的黑暗烘得繁华喧嚣,彻底冲淡了魔界惯有的阴冷肃杀。
长街主干道上,成对的黑甲城卫稳步巡行而过,甲胄擦动发出整齐沉肃的轻响。
他们身姿挺拔、眼神冷厉,目光扫过往来每一个行人,任何异动都逃不过巡查。
街巷岔口、高楼檐角、天桥回廊处处布有暗哨,隐于灯火阴影之间,无声监控着整座城池的动静。
地面青石纹路内嵌着细密镇城阵纹,微光隐现,一旦有人私斗、擅动杀伐灵力,便会瞬间触发禁制,被城规反噬镇压。
不夜城能在混乱暴戾的魔界屹立万古、成为唯一中立净土,靠的从不是温和包容,而是绝对铁律与层层死守的秩序。
姜棠与陆钰宁垂眸低敛眉眼,脚步从容不迫,混在往来人流之中,刻意弱化自身存在感。
一身低阶散魔的微弱气息毫无特色,在驳杂人潮里平平无奇,顺利避开了所有暗哨与巡逻城卫的留意。
两人沿着灯火长街缓步前行,一边辨认街巷牌匾、寻找幽露药铺的踪迹,一边不动声色听着周遭路人的闲谈碎语。
街边茶寮里,几名头生魔角、装束体面的高阶魔客正低声议论,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与凝重。
“听说了吗?明日子夜,城中灵台坛要举行祭祀大典。”
“祭祀?往年不都是年末大典?怎么临时加了一场?”
另一人压低声线,神秘开口:“是为新晋魔界圣女册封祈福。”
这话一出,邻桌不少旅人瞬间侧目。
“新晋圣女?魔界许久未曾立圣女了,前代圣女早已闭关千年,何时选出的新人?”
“无人知晓来历。”
先前说话的魔客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疑惑:“此次遴选极为隐秘,全程封锁消息,全魔界无人见过这位圣女真容、不知年岁、不知根脚,连是何族类都不清楚。”
“只知是上层暗中敲定,明日祭祀大典,便是她首次现世、正式受封,执掌魔界祭祀权柄。”
旁边有人忍不住低声唏嘘:“无名无迹、凭空册封,实在蹊跷。这般隐秘行事,恐怕这位新晋圣女的身份,大有文章。”
细碎的议论声声入耳,清晰落进姜棠与陆钰宁耳中。
两人脚步同时微顿,心底齐齐一沉。
一种冰冷刺骨的预感,顺着脊背瞬间攀遍全身。
陆钰宁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方才赶路压下的惶恐与焦灼尽数翻涌上来,嗓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棠棠……会不会是阿妤?”
时间太过巧合,蹊跷得近乎刻意。
陆知妤七日之前凭空被掳、悄无声息送入魔界,全程无痕无迹;短短数日之后,魔界便凭空冒出一位来历不明、无人见过真容的新晋圣女,隐秘册封,隔日便要当众祭祀受封。
天底下绝不会有这般凑巧的事。
这很难不让人怀疑。
姜棠心头沉甸甸下坠,压着翻涌的寒意,在心底沉声询问统子:“在此处能否察觉到陆知妤的气息?”
幽灵般的统子悬浮在姜棠身侧,半透明的系统面板稳稳铺开在她眼前,淡蓝光影明明灭灭。
“查到了,她现在的定位就在不夜城。”
话音刚落,面板上跳动的坐标数字骤然紊乱、疯狂闪烁,无数数据流瞬间挤成乱码。
统子的代码错乱了一瞬,音色微微卡顿,带着明显的受限波动:“但是周围磁场太乱了,我查不到具体的位置。”
听到统子的答案,姜棠越发觉得这个圣女和陆知妤有关。
她说道:“我们在不夜城多待一日,去见见这所谓的魔族圣女。”
陆钰宁心头一紧,下意识压低声音:“好,希望不要出什么差错!”
姜棠眸光沉沉,扫过往来熙攘的魔族,街上不少魔物已经在议论明日大典。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郁,不再多言,带着陆钰宁顺着街巷指引,很快寻到了临街一隅的幽露药铺。
药铺门面古朴低调,深褐色木匾刻着苍劲篆字,檐下悬挂着两盏幽幽药火灯,淡青色药香袅袅漫出,冲淡了街道浓郁的魔气。
店内秩序井然,来往皆是求药的魔族,掌柜守在柜台后,神色淡然,处事利落。
姜棠上前一步,抬手取出那枚漆黑剔透的魔牌,轻轻递了过去。
掌柜目光扫过魔牌,眼底毫无波澜,显然早已熟识信物,不多盘问,转身从内堂取出一只通透玉盒。
玉盒之中,静静躺着一株通体莹绿、凝着晨露微光的茸状药草,灵气内敛、药性纯粹,正是墨袍魔族所需的清露幽茸。
一手交牌,一手取药。
全程简洁利落,没有多余交涉,片刻便交易完毕。
姜棠小心翼翼将玉盒贴身收好,指尖牢牢护住,不敢有半分闪失。
这不仅是一枚压制旧疾的药草,更是她们换取庇护、追查线索、营救陆知妤的唯一筹码。
办妥正事,两人无心在街上多做逗留。
街头关于明日祭祀的议论愈发嘈杂,城卫巡逻频次渐渐加密,暗处暗流涌动,整座不夜城看似繁华升平,实则早已绷紧了弦。
为稳妥起见,两人避开人流密集的主干道,拐入僻静侧巷,寻了一间规制普通、客源杂乱的临街客栈落脚。
这间客栈是不夜城内最常见的散客居所,不显赫、不偏僻,往来皆是四海零散魔客,最适合隐匿身形,不易引人瞩目。
店内灯火温凉,陈设简单素雅,没有奢华装饰,只萦绕着淡淡的烟火气与药草余味。大堂桌椅整洁,往来客人各行其事,低声闲谈,无人特意留意旁人身份。
两人低调登记,要了一间僻静的二楼客房。
关上木门的刹那,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灯火、人语纷杂,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稍稍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