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行正身,睨了一眼温知絮后,直接从衣袖里掏出两块衔接无缝的银块,温知絮跟温明华定睛一看,这是一块残缺的长命锁。
而那锁间连刻“魏世”二字,再根据损断边隙,估计还有第三个字。
是这把长命锁的主人名。
沈昭行没多等,将晨时的命案简单的说了一通。
倒不是他不防温家的人,是这诡异死状已被马夫看到,这外头马上就会传的沸沸扬扬,温家人知晓也是早晚的事。
“这两块残片,其中一块是我在案发之地找到的,而这另一块……”沈昭行看向温明华,顿了顿,“是我上回来温老太爷的寿宴上无意发现的。”
“你在哪里发现的?”温知絮探过身子问。
温明华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蹙眉以表示对她这样行举的不认同。
温知絮感受到祖父的视线后顿了下,虽心中有些不懂祖父怎么突然对她一直没什么拘束的行为有了制止,但她还是很听话的瘪着嘴坐回去。
沈昭行见了这祖孙的动作,险些笑出声来。
原来在外牙尖嘴利、行踪不定的某人是有人治的了。
“世子殿下是想让老夫看看这位来过我寿宴的魏姓友人是谁?”都不用沈昭行再解释什么,温明华就明白其中意了。
沈昭行点点头,旋即像是想到什么他把目光落在一旁沉默的温知絮身上。
温老太太爷不让温知絮多开口,但他还是在回答温明华的话前没忽略她的问题,青年不以为意的指了指亭外西北方的那处假山:“我在那捡到的。”
随后,他才对温明华继续恭敬恳请:
“还望温老太爷能告诉我京师里您的友人中姓魏,其子名有世,且来了您寿宴的是谁。”
温明华须发半白,眉眼间自带凛然正气,过了一会沉声同温知絮说:“阿絮,你去大夫人那把祖父寿宴那日的宾名录拿来。”
温知絮点点头,看了一眼一直站着的沈昭行,飞一样的跑开了。
她一边跑着去拿东西,一边腹诽:“在铁树上被利刃穿体,那不就应证了十八狱录里的铁树狱吗?”
离间骨肉者困铁树狱,利刃穿体。
又想到沈昭行所说的案发场地捡到的长命锁,那是不是就是因为死者是离间了这魏家父子的关系而被魏家的人给杀了呢?
这边温知絮还在往兰诗玉的院子里去,那边温明华就命昌伯拿了把梨花木椅让沈昭行坐。
沈昭行犹豫了一下便不再客气的坐了上去。
就在他想怡然自得的细细观赏一下这温宅小致时,对面老者沉稳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老夫这阵子乏,还未来得及恭贺世子殿下前阵子破获一起大案。”
沈昭行连忙摆手,假笑道:“小辈不敢当。”
本想就以为只是老头子不爱把气氛落在地上的随口一句,结果温明华还跟没心眼似的继续说下去:“老夫还听我大孙说这案子里,我那不成器的孙女儿也出了点力?”
沈昭行愣了下,有些不明白温明华这话的意思是什么,莫不是想给温知絮讨要一份嘉奖?
“这传闻不假……”沈昭行默了下,不知该怎么解释这嘉奖对一个闺阁小姐来说没那么好拿之时,温明华厚重的声音再度传来:
“老夫还听乡井世侩的说,我那孙女儿同世子殿下私相交厚,不知可有此事?”
沈昭行听后眉心一跳,他这几日忙着衙门的事务和东宫的试探,完全顾不上外头传的流言。
何况他在外的名声那是说的上的不好,是以习惯了的沈昭行也不会特意去打听自己的传言。
可眼下被温老太爷直接提起,沈昭行想着估计是传出了什么他跟温知絮不好的谣言。
温明华素有名文,出言不鄙,只用了私相交厚云云,于是沈昭行领会出了对面话里那点意思——
外头的传言怕是已经渐深至他跟温知絮过从甚密、暗通情愫了。
想着,沈昭行慌忙起身,瞬间明白温明华前头的话哪里是为了揽什么功绩名声,纯粹是为了给后头的事铺垫呢。
就差直接来一句“你何敢糟践我温家小辈”。
毕竟他在外拼造的是个不学无术、玩世不恭的浪荡人设。
沈昭行不敢多坐解释,只好低头作揖,咬着牙闷声道:“外头切不实际的闲言碎语温老太爷莫要当真。我同温三小姐只有几面之缘,并未做过什么逾矩的举动。”
顿了顿,沈昭行又道,“此事我未曾得知,今日多谢温老太爷提点,待我办完正事便将那些流言消下去,断不会污了温三小姐的清白。”
“什么清白?”温知絮大老远的拿着宾名录飞奔而来,只听到后头的二字。
沈昭行本就因温明华的质问紧绷过多,这下又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女声给吓了一个激灵,他下意识的就跳起来,往亭子侧边去了。
温知絮抽了下嘴角:“……”她有那么吓人么?
沈昭行看了她一眼,惊魂未定:“没……没什么。”
等冷静下来后,沈昭行发现温知絮的反应似也不像是知道外头流言蜚语的人,温家的人都知道的事她难不成也跟自己一样不知道?
她是被温家的人给瞒住了?
沈昭行疑惑,原先放在那宾名录上的心思完全没了,只定定的望着一处发呆。
温知絮不明所以,转过身去看温明华,温明华只示意她把宾名录拿过去,也不管沈昭行,开始仔细的查找沈昭行要找的人。
温知絮也凑过去,一块儿看。
余风里,只有碧衣青年凌乱了举态。
不对劲啊,沈昭行蹙眉沉思。
温知絮在拔舌案中出力这事外头那些碎嘴子怎么会知晓?
她跟他一样都不按流程查案,总独身一人混迹市井曲探蛛痕,他没说出去,他身边的人也不会去乱说,若温知絮也不说出去谁又会知道?
总不能是宋清予陆言蹊这两人吧,可也不是个多嘴的性子啊……
何况他两跟温知絮那么要好,怎么可能乱污温知絮的声誉?
想着,他直接把目光落在正一脸严肃却难得露显温婉恬静的少女身上,沈昭行暗暗吸了一口气,拧着眉——
总不能是是她自个散播出去的吧?
这个念头在脑中只晃过一瞬便被彻底打消。
她跟他这样不温不火却总能呛上几句的关系,她脑子有泡才去外头散播谣言。
若说前几面他不信温知絮对自己没非分之想,可事到如今,他还真信了温知絮之前在淮王府对他说的那句“若非心系案子,我怕是这世上最不想同你有近距离的人了”。
沈昭行抽了下嘴角,不明所以的冷笑一声,她难道就觉得他想跟她没有距离么?
笑话!
等他忙完正事,一定要第一时间揪出那个胡乱散播谣言的人给绑起来大刑伺候,敢污他的清白?
“世子!”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吼声,沈昭行目光呆滞一瞬,随后望过去,便看到温知絮看着自己面带无语道:“喊你三遍都没反应,做什么青天大美梦呢连凶手都顾不上了。”
温明华盯着那录册,依旧沉默不语,只用余光就看到沈昭行探近身来。
于是他用手指了指几页,说:“这样条件的有三个,可孩子名中有世的老夫便不知了,不过世子稍去打探一下也能很快找出那人来。”
“那人会不会是凶手?”温知絮看了看温明华又看向沈昭行。
这案子又和十八狱录有关,她从王蕴、方蔓
那得不到什么相似的明显的线索,只能通过多碰到几个这样的凶手来推断了。
所以这次的铁树狱她也不想错过。
而在方才一路的分析来看,那姓魏的极有可能是凶手,她也得看看能不能抢先一步找到人。
沈昭行看着名录上那三个名字,默了片刻,才回答温知絮的问题:“十有八九是。”
说完,他朝温明华再次作揖,称谢道:“多谢温老太爷相助,此案等不了人,事成之后小辈自当来道谢。”
温明华摆摆手:“没帮到世子什么,还望世子能早日拿凶以证清明。”
沈昭行点点头,转身就离开凉亭,原路返回。
沈昭行刚走,下人就来喊可用午膳了。
温知絮扶着温明华往前厅走去,正好能在他耳边轻声询问:“祖父,依您看,那三个魏氏里哪一位像凶手?”
温明华摇摇头:“我同他们关系不深,倒还真看不出来,世子找到那人唯一的法子只能是那个长命锁上面刻着的名字了。”
这话没法探,温知絮脑子里却又蹦出另一个问题:“能来祖父寿宴的,都是京师里有头有脸的人,若那魏氏是凶手怕也能摆平吧?”
跟温家有往来的,除了跟家中男丁同朝为官的,再不济也是名声显赫的文人志士,这些人的身后总有靠山。
杀个平民,怕是不能拿他如何。
而温明华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不急不缓道:“谁说能来温家的只有达官显贵?这世上怀才不遇的人很多,有抱负却不入仕的人也很多。这些人里,也有你祖父结交过的人。”
温知絮抿了抿唇,收住了原先的想法。
得了,祖父上至天子近臣,下至平民百姓,都有相识结交的,若那魏氏身后无靠山,那这案子似乎还有真相大白的机会。
只是……就算凶手是平头百姓,沈昭行已领先她一步去查了,她怕是没法率先寻到人了。
温知絮叹了口气,突然心里似想到什么又很快振作起来。
她想,沈昭行先找到就先找到呗,大不了她到时候再跟拔舌案一样拿盯着陆言蹊来换。
这么计划着,温知絮才恍然惊觉她这几日光被祖父喊去陪着,都不怎么上外头去。不仅外头的消息没听到什么,就连宋清予跟陆言蹊那头都没再去过,就更不会知道陆言蹊近来在做什么。
那到时候她拿什么跟沈昭行换线索呢?
她晃了晃脑袋,决定一会用完膳就去寻宋清予她们。
思索间,祖孙二人已步入前厅,大房二房的人陆陆续续的都已坐了进去,等看到温明华时又纷纷起身。
“老太爷。”大伙喊道。
温明华微浮手掌,朝众人摆了白,示意坐下即可。
只是寻常家膳,温明华倒不喜那么多的规矩,甫一坐下要动筷,像是想起什么,环视一圈,随后他问:“千斤这小子近来都在忙些什么?少见他来陪老夫用餐。”
余书微正亲自给温明华盛白鱼汤,听了这话立马笑着回道:“千斤这孩子福气好,之前遇上东胜郡主替她解了围,这些日子和郡主常出去嬉戏,眼下怕是还很郡主一块呢。”
余书微本就喜欢千斤,难能有重带稚童的快感,尤其是这小子还能攀上皇亲国戚,说不定将来能托他的福给阿絮看个如意郎君。
所以余书微对陈千斤的一言一行照看的比温知絮还密,紧得很。
“不过老太爷放心,温宅里有侍卫也陪着去了,千斤能平安的回来,届时儿妇定叫他日日陪着老太爷。”
兰诗玉和余书微在这温宅几十年了,到底能看出余书微想靠陈千斤攀权贵的心思,于是她看了看温知絮又看向温明华,假意附和:“要我说何止是千斤有福气?你们二房的孩子各个都是添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