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处那棵植在荒道边的长势苍劲的铁树上,叶片泛着冷绿的光。
而在铁树正中央的位置,竟固着一具尸首。
那尸首面容清瘦黢黑,颊间那道丑陋的长疤痕格外的显眼。
他呈跪姿,似被人牢牢缚在铁树之上,身姿僵硬,而一把通体泛着冷光的长刀直直贯穿了他的胸腹,将人死死钉在铁树中央。
沈昭行细看过去,只看到尸首衣衫还算完整,周身并无过多凌乱痕迹,显然是没怎么经过打斗。
只是这般跪立被穿刀固定的模样,在细雨笼罩下,透着一股难言的诡异。
沈昭行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却丝毫没有要上前的架势,甚至从腰间的锦囊里拿出一颗乌梅扔进嘴里。
郑守谦看了他一眼,只沉声道:“传仵作,速速验明尸首情况细细报来。”
不远处披着半块蓑衣的仵作连忙上前应声:“回郑大人、沈主事,属下初步勘验完毕。这名死者身形健硕,年纪约莫三十上下,身上无其余多余伤痕,唯一致命伤便是贯穿胸腹的这柄长刀,刀口平整,力道极深,一刀直穿脏腑,当场毙命,并无挣扎缠斗的痕迹。”
仵作顿了顿,又补充道:“尸首尚且微僵,再结合尸斑扩散程度与水汽浸润的程度看,遇害时间约莫在昨夜亥时到子时之间。”
沈昭行闻言,点了点头,只问:“是谁发现了这具尸体?”
“昨夜一个赶路的马夫想着小解,便跑到这荒道上来,这才发现的。那马夫先寻去了兵马司,兵马司见其状古怪不敢接案又连夜去寻了府尹,府尹瞧后直言要上交刑部,今早天还未亮,他们就来衙门了。”
郑守谦眉头拧得更紧,望着那被钉在铁树上的尸首,沉声道:“一刀毙命,还能将人固定在铁树上,凶手要么是身手矫健之辈,要么是提前做足了准备,此地偏僻,死者深夜来这荒郊小道,想必也另有隐情。”
说罢,他转头看向沈昭行,随口问道:“世子爱看诡案,可有什么粗浅看法?”
沈昭行连忙摆了摆手,一副不敢妄言的模样:“郑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瞎看热闹,对查案一窍不通,哪有什么看法,全听大人安排便是。”
一副全然担不起事、只图新鲜的样子,半点没让人看出他的深浅。
郑守谦看了几眼沈昭行,见他似真无心此案,遂把目光落回那具尸体身上。
也不知道沈昭行这小子这几日被谁盯上了,连这样的案子暗中都不敢接了。
郑守谦叹了口气,看来这回得自己亲力亲为了。
他转了转眼珠子,正欲开口吩咐衙役排查周遭,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骤然从小道尽头传来。
众人寻声望去,便见一身玄色劲装,腰佩利刃的人走来。
那人周身带着东宫侍卫的凛然气度,短短几步便穿过围观的衙役,径直走到郑守谦与沈昭行面前。
那侍卫对着二人微微拱手,不失礼数却又带着几分储君的笃定,朗声传谕:“奉太子殿下口谕,西郊铁树诡案,作案手法诡异,恐扰京畿安定,殿下虑及此案蹊跷,特命刑部主事沈昭行全权主查此案,案下所有衙役、仵作一律听沈主事调遣,不得有误。”
沈昭行抽了抽嘴角,心想这沈佑临得消息还挺快,人没来就已经知道了尸者死状。
侍卫这番话如同石子投入静水,现场瞬间泛起波澜。
周遭衙役与小吏皆是一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纷纷偷偷抬眼看向沈昭行。
他们这些人里谁不知这位世子在刑部是出了名的混日子?
来刑部这么多年了,也就前不久运气好破获了一起案子。半点正事都不沾的,如今太子竟把这诡案交到他手上,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郑守谦听后先是微怔,随即收敛神色,躬身领旨,看向沈昭行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面上依旧恭敬:“臣,遵太子谕旨。”
沈昭行心里猛地一沉,沈佑临这是要把他的伪装撕破,又或许也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那么无可救药了。
青年面上丝毫不露,眉眼淡漠,依旧维持着那副惫懒模样,只是垂在袖中的指尖轻轻一顿。
静默没多久,沈昭行忽笑着推脱:“我不过是个喜好凑热闹的,哪懂什么查案断案,这等要事,还是交给郑大人才是。”
侍卫神色不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殿下旨意已决,沈主事不可推辞,只管专心办案,若有难处,可随时通传东宫。”
言毕便躬身退至一旁,摆明了要看着沈昭行接下这道谕旨。
沈昭行看着眼前情形,心知沈佑临这是断了他的退路,打心眼里要看看他几分真几分假。
青年心底暗自轻叹,面上却只能收敛了几分推脱之意,露出一副被逼无奈的神情,慢吞吞躬身领旨,声音恹恹:“臣,遵旨。”
侍卫办好差回去,沈昭行也很快的恢复好心绪,刚要回去看看那古怪景象,另一主道上就跑来一名衙役。
那衙役远远就喊着沈昭行,说:“沈主事、郑大人,有个小童求见。”
沈昭行愣了下,转身看过去,便看到一骨瘦嶙峋的小乞丐被那个衙役提溜过来。
“要报何事?”郑守谦看着那小童,蹙眉问。
小乞丐似早就备好说辞,身子发抖却又很快的说:“有人让我来报官,说前头的小庙里关着大兴县这阵子走失的孩童。”
沈昭行当即质问:“何人让你来报官?你若报官为何又出现在这里?”
小乞丐低着头,瑟瑟发抖:“那个人……那个人穿着黑披风,我看不见……他给了我一串铜钱叫我去报官,我怕他撒谎想着自己先去庙里看看,结果就先遇到大人们了。”
沈昭行不疑有他,又问:“你在哪里遇到他的?可知他从哪来?”
小乞丐说:“我在五里店岔道口乞讨时遇到他的。他大约就是从这条道上来的。”
“你确定?”沈昭行问。
“确……确定。那人穿的实在扎眼,我远远就瞧到他了,是从这条道上来。”
话罢,沈昭行微蹙眉,顿感不妙。
这西郊官道往前走就是五里店岔道口,而五里店岔道口再往前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前往邻县,另一条是沿
着下一官道直通归德府的。
按这时间来推算,凶手行凶的时候那黑衣人怕是正好在这处的官道附近。
若黑衣人是凶手,那就是往五里店岔道口那处要跑,若他不是凶手怕也是见过凶手杀人的场面。
或许,这个黑衣人是个突破口。
细想了下这个小乞丐的话,沈昭行又问:“那那个人往哪里走了?”
小乞丐看着沈昭行回答:“往西南去了。”
沈昭行顿时了然,也意识过来这案子不好查——西南直道,也就意味着那黑衣人没去邻县,而是往归德府去的。
比起沈昭行的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郑守谦更在意的是居然能找到这阵子在京师传得沸沸扬扬的孩童走失案。
他当下就点了几名捕快衙役要让那小乞丐带着去。
沈昭行本也得跟去,只是在他迈出脚步的一瞬,眼睛撇到从周围探查回来的空青。
空青眼中有话。
于是沈昭行又顿住脚步,神色不变的对郑守谦说:“大人前去就是,我再看看这铁树案的蹊跷。”
像是又一次把功绩让了出去,郑守谦看在眼里甚是满意,于是也不推脱,带着人很快就走了。
沈昭行呼出一口气,看向空青。
空青这才上前,递来一银块。
沈昭行望过去,瞳孔猛然一缩。
那银块不是旁的,正是刻着一字的长命锁残片,而巧就巧在这块长命锁残片上的字迹同前些日在温宅无意捡到的那块相似。
思索间,沈昭行看了一眼周围无人注意后,从怀中拿出原先捡到的那块残片将二者合起,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两块长命锁的残片竟可严丝合缝的拼接在一起,而那上头赫然出现两个大字:
魏世。
——
温知絮刚从花厅出来就遇到温明华身边的昌伯,只说温老太爷有请,于是温知絮又陪着祖父在亭子里下了快半日的棋。
临近晌午,温知絮左撇右瞟的,只盼着有人来喊开膳以解她把把都输的苦闷。
“做事要专注。”温明华下下一子后注意到温知絮的躁动,温声提点。
温知絮没法子,只好顿住身子,不情不愿的坐扎实了,拿起黑子就往错落的棋盘上随意一落。
轮到温明华时,亭外小径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温知絮耳朵微动,大喜道:“祖父,该是开饭了。”
温明华和温知絮闻声看过去,只见绿意下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下人的布衣,而是一袍华贵的碧水色锦缎。
温知絮一愣,目光往上移,便见到那张瑰姿艳逸的脸。
憧憬中的传饭人并没有来,而是那个叫人说不上有多喜欢的沈昭行。
温知絮:“?”来者不“膳”!
沈昭行是来找温明华的,所以在看到亭中还有温知絮时也愣了下,不过神色很快就恢复如初,疾步走到温明华面前。
青年作礼:“温老太爷。”
一直不动声色的温明华这才出声:“世子殿下不必多礼。不知屈尊小舍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