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行的声音不大却也不小,足叫旁人听去,温云熹心中有气可碍于对面身份尊贵,他还是压了压声:
“世子殿下这是何意?同我家三妹又有何干系?”
沈昭行瞥了一眼周围互换眼色的人,知晓自己的戏成了,便不打算多言,直接把问题抛给温知絮:“温少爷真想知道问自个妹妹去就是了。”
说着,沈昭行直接坐下,侧开身位,转头就去寻陆言蹊说话了。
温云熹看着青年的背影,知道他对自己的攀交没意思,咬牙捏拳,看了一瞬又卸下力。
沈昭行瞧不上他,他又能如何?以他现在的实力压根不能跟人对着干,甚至还需要凑上去巴结。
可要怎么样才能攀附上沈家这棵树呢?
温云熹细细回想了沈昭行方才的一番话,终于悟出点名堂来。
三妹似乎跟世子认识且在拔舌案中有了几分交情。
男子眯了眯眼,或许他可以通过温知絮来牵头呢?
这般想罢,温云熹心中有了打算也就不再站在原地,面上稍显快意的回了自己的位置。
陆言蹊在一旁老早就听到几人的谈论,后头见沈昭行突然转过来同自己讲话,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很快接上话匣子,当起了靶子。
他是面对着温云熹的,见到温云熹走后,这才止住笑:“温少爷走了。世子可以歇着了。”
沈昭行摩挲酒盏的手一顿,诚心夸赞陆言蹊:“还是你比较识趣。”
陆言蹊皮笑肉不笑:“世子这番动作很难不让人知道是不想跟温少爷扯上关系。”
沈昭行双臂交叠拢在颈后,整个身子都慵懒的靠在椅上,语态散漫:“野心太过易惹烧身之祸;趋炎附势皆是镜花水月。哪有纵情享乐来得自在?”
陆言蹊看过去,只见玉面郎君一派惬意,勾着唇看着屏风中央弹琴的伶人,当当是个纨绔模样,和那夜沉眉分析案子的大人截然不同。
他跟温知絮同样看得出沈昭行是在防谁。
只是……
蓝袍青年眼睫微微下垂。
沈昭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而另一头,
温知絮听着温知桃和宋清予闲聊外头的琐事,正吃的惬意,
突然,身前坐着的一位年长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近来大兴县也不算太平。”
“城郊一带,频频有孩童走失,官府查了许久,半点头绪都无,家家户户都人心惶惶,实在叫人忧心。”
这话轻飘飘落下,并非刻意说道晦气,只是妇人闲谈间的随口感慨。
周遭几位夫人闻此言,皆是低声附和几句,又碍于场面得吉利,转瞬便轻轻岔开话题,不愿在寿宴之上多提不祥事端。
只是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温知絮指尖微顿,下意识就看向宋清予,只见对方眸色微沉,也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大表姐。”坐在温知桃身后的余沅悄悄探过身,用手指戳了戳温知桃的背。
温知絮听到动静,跟温知桃一起转过去。
余沅冲人笑了笑,小声问:“大表姐,那淮王世子今岁身边可有什么姑娘?”
温知桃一愣,随后像是感知到什么,讶异询问:“你莫不是心里头还惦记着?”
温知絮也略瞪大眼看着余沅。
外祖家离京师不远,余沅之前常来玩,不过鲜少能遇到有宴席的时候,上一次宴席还是两年前,也正是她第一回遇到沈昭行的时候。
“卢大哥不是让你赶紧跑了吗?”温知絮蹙眉看着她。
余沅点点头:“是跑了呀,可是今日一见我又觉得我跑不动了……”
温知絮:“……”
温知桃:“……”
宋清予:“……”
“你……”温知絮扯了扯嘴角,琢磨着该怎么劝她,想了一时半会发现能说的不好说,不能说的又阻不了余沅。
余沅养的随意,能在宁远县跟京师往来走动的,又有寻常姑娘家的率性又有官家小姐的端庄,是以说出这些话来并不叫人意外。
“妹啊,你可长点心吧。”温知絮戳了戳余沅的额头,“那沈昭行素来名声不好,我同阿姐之前可是瞧着他逛青楼的。”
余沅把脑袋缩回去,有些不满,小声嘟囔:“要是世子这样的身份身边没个莺莺燕燕那才不正常吧。”
“嚯呦。”温知桃干笑一声,揶揄她,“你大度的很哦。”
对于男子能否逛青楼这事温知桃最有话语权,正是因为她同卢兴阳算是两情相悦再日久深情,所以看到心爱的男子逛花楼那就吃味的很。
哪怕这世道如此,可温知桃之后仍敢搬出之前在青楼遇到卢兴阳那事按着他“揍”。
余沅腼着脸,冲二人笑了笑,不再说话。
整场宴席循序渐进,佳肴错落呈上,宾客推杯换盏,人情往来直至夜色沉沉。
温知絮坐的无趣,想去找不好好呆在席面上吃饭的陈千斤,于是跟宋清予打了声招呼便趁着热闹要出门。
临至门边,她随意的往男眷席侧边一瞥,就直接越过屏风撞上了熟悉的眼。
青年和前不久见到的那副样子一样,眼梢带着几分玩味,身形慵懒疏朗,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澄亮通透。
没想到能直接跟沈昭行对视上,温知絮脑子里又一下子想起余沅的话。
于是她顿了顿,也不点头招呼,立马撇过头就出了厅堂。
春桃在一旁候着,见温知絮来了就忙拿出披帛要挂在她身上。
温知絮自己接过去放在臂上,吩咐春桃:“你去大厨房端两碗醒酒汤和赤豆元宵给沈世子还有陆少爷。”
顿了顿她又说:“世子那份你就说是余表小姐送的。”
春桃领命前去。
温知絮看着春桃走远的背影终于心里松了一口气,心满意足的回去了。
她虽嘴上说着沈昭行不好,可真同他接触下来倒是没有卢兴阳说的那样恶劣,或许真能促成一桩美谈呢。
温知絮志得意满的扬长而去时全然没有想到她这一出设计有一个漏洞。
坐在一起的沈昭行和陆言蹊看着同时上了自己桌子的醒酒汤和赤豆元宵时都滞了一瞬。
两侧的其他人注意到时都发出疑惑:“怎么就你俩开小菜?我怎么没有赤豆元宵?”
陆言蹊和沈昭行对视一眼,就听到春桃对沈昭行说:“世子殿下,这是余家四小姐特意吩咐给世子的醒酒汤。”
说完春桃看了一眼陆言蹊,小姐可没有让她对陆少爷说什么,那便什么都不说了吧。
想着,春桃就冲欲开口的陆言蹊展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来,利索的退下。
“那我这份是——”陆言蹊还没问完话,就只看到春桃“逃窜”的身影,硬生生遏制住未问完的问题。
想了想,他看向沈昭行,就见沈昭行端起醒酒汤就灌下去。
陆言蹊:“你的是余四小姐吩咐的,那我的呢?我也不认识她啊。”
沈昭行很快就喝完,用锦巾擦了擦嘴
,斜眼看着陆言蹊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的是谁送的,你的就是谁送的。”
“不说了是余四小姐?可我同那余四小姐都没见过。”
“温三的丫鬟来送了东西,说是旁人送的那就是旁人送的?”沈昭行面无表情的回一句。
陆言蹊思考一瞬,给找了个理由:“那这不是温宅吗?定是阿絮身边的人更为熟悉能做这些额外的事啊。”
”那你说余四小姐为何也送你?”沈昭行挑眉。
毕竟这两碗东西是同时抬上来的,不像是有两个人吩咐的样子,再说便是能给他还有陆言蹊二人区别对待的怕是只有温知絮和宋清予了。
而沈昭行老早就看到温知絮那略显回避的眼神,于是见到这醒酒汤时心中也有了了然。
陆言蹊愁眉:“那若真是阿絮送的,为何她婢女要说是余四小姐送的?”
“谁知道她?”沈昭行把手放下去,舀了一勺赤豆元宵,品后还赞了句,“你尝尝,这点心做的的确好。”
陆言蹊盯着那元宵看了几眼,心中了然送物者是何人后,便什么都没说的舀起来吃了。
尝了他惊觉:“温宅厨子的手艺倒真绝,这甜豆子简直蜜到我心里。”
沈昭行听后看着手中那碗元宵明显愣了下,旋即笑道:“怕不是温三知晓你喜甜?”
陆言蹊诧异:“你如何看出的?”
沈昭行挑眉,直言:“我这碗不甜。”
陆言蹊顿了下,看了看沈昭行的碗又看向自己桌案上的红豆子,双眸微微发散。
他和旁人相处时从不说起自己的喜好忌口,时间久了,陆家的人都以为他什么样的食物都能吃,什么样的衣裳都能穿,也就不会专门遣人来问他琐事。
没想到才认识不久的温知絮却能眼尖的看出自己的口味。
他和温知絮在案子结束后其实没见过几回,于他这样无法立马跟人热络的人而言,不过算是泛泛之交。
可绕是这样,她却能心细的猜到了自己的吃食喜好,犹如亲友挚真。
湛蓝衣裳的玉面青年嘴巴微张,眼波流转千分,焦瞳中似漾开一抹微光,心头难掩动容。
沈昭行用的快,看了几眼陆言蹊,没打搅他的思绪,随后打量了几眼周遭,只觉了无兴致,于是便和几个熟悉的人打过招呼率先走了出去。
他招呼来空青,吩咐他去寻沈棋月,自己也慢慢的游荡出回廊。
席本就过了大半,天色渐晚,同他一般出来的宾客不在少数,常有成群结队的走大路,是以沈昭行走的也极慢。
但他不愿多做逗留,随意张望了下四周,便随性拐了条后院僻静小径,打算顺着假山旁的小路抄近门离开。
夜色幽静,草木轻晃,四下没了宾客喧闹。
他步履闲散前行,途经假山背侧的矮草丛时,却忽感受到脚下被硬物轻轻硌了一下。
沈昭行脚步微顿,垂眸低头。
就见了长草间一闪而过一抹银色。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开杂乱野草,就看到一块残缺的长命锁碎片静静卧在土石之间。
那锁身老旧,残片上还刻着个清晰的魏字,边角粗糙,残留着好些旧痕,分明是孩童早年间贴身佩戴的物件。
沈昭行环视一圈,随后指尖轻轻捻起放入袖中。
原先面上那点平淡的笑意慢慢褪去,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沉冷。
怕还有人往这处来,沈昭行不再多做停留,顺着小路缓步走出温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