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语气平稳疏离:“陆少爷一心痴迷丹青,我与他不过偶尔闲谈,并无半分格外亲近。”
温知絮话说得委婉,却又能叫人明白话中意。
就这样不动声色的划清暧昧牵扯,表明她们两个只是普通朋友,绝无儿女情长的可能。
余书微沉默了一会,定定看着温知絮许久。
她眼底情绪藏得有些深,看不出半分失落,也瞧不出半点谅解。
良久,余书微才收回目光,淡淡颔首,没有继续追问,只留一句:
“你心里清楚分寸便好。”
她语气淡淡,留足了模糊的余地,没有当场否决也没立刻赞同,“阿桃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早已跟卢侍郎家的大少爷定了亲,你如今年岁渐长,交友行事,需多几分斟酌。”
简单一句叮嘱,便将这一场隐晦的试探轻轻带过。
不过在场的人精都听出了一番滋味。
温家势望煊赫,阀阅崇深,尤其是致仕的温老太爷门生遍布,连圣上都要敬重三分。
只不过老太爷识趣,深入简出的,是以才得圣上的尊崇。
可便是这样,温家也是寻常宦官世家难以比肩。
所以不少世家大族都想跟温家攀上姻亲。
温家大小姐已经许了人家,二小姐没有要说亲的动静,反倒今日余书微当着众多外人的面放话,那可不就是想让大家留意下她家三小姐?
陆言蹊不行,那也还有别人。
温知絮微微垂眸,心中考量了几分,最后在一众夫人含笑的目光中低低应了一声,遂不多言。
暗自叹了口气,怪不得呢!
怪不得和祖父下棋的时候,祖父问出那有些突兀且意味深长的话来。
看来祖父这次能允设寿宴还多打了一分给她留意夫婿的心思。
温知絮恼!
而恰在此时,门外有丫鬟轻步走来,通传前院正席已排布妥当,请诸位女眷移步入席。
于是看了一场热闹的一众夫人们也收了话题,陆续起身,理了理衣襟鬓发就往外走去。
一旁的余沅乖乖起身,挽着余书微,走出去。
等大伙缓缓离开偏厅。
温知絮在位置上坐了会,等人都绕过屋门了才起身。
要说温知絮跟她阿娘,其实没什么太多的母女之情,
原先就有温知桃陪伴身侧,她这个二女儿不在膝下尽孝不说,就是回来了也总喜欢往外头跑。
外加她不在的这十几年余沅常常从宁远县来小住,把余书微黏的比她更像女儿。
于是余书微对她就不如何的上心。
这一回问起陆言蹊的事怕也只是温知桃提了一嘴她到了年纪。
只是她回来三年,压根就没想过婚嫁之事,也不想这么早就离开阿姐阿爷他们。
发愣间,方才充斥闲谈声的偏厅彻底安静下来。
温知絮待心绪彻底平复,才抬步慢慢走出偏厅。
秋日风息穿过曲折回廊,拂动衣摆边角,光影交错落在青石板上。
她顺着廊下慢行,转过屋子朱红立柱的拐角时,脚步骤然一顿。
廊下无他人,唯有沈昭行独自一人斜倚在粗实的红漆廊柱上。
他一条长腿随意曲起,足尖轻点地面,双臂一架一举,周身是透着一如既往的慵懒。
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眉目清隽冷淡,余晖落在他眼眸间,平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薄色。
他早早便看见了她,目光遥遥落定,眼底凝着一层浅淡的玩味,唇角微勾,手中把玩着一缕在前的发丝,就这么安静等着温知絮走近。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中漫开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妙张力。
温知絮眉心微蹙,许是被方才余书微公然提起的事给惊了下,面上染上几分不自在。
沈昭行看着人走近,直起身,淡淡开口:“方才在外头,隐约听见里面聊得热闹。”
目光浅浅落着她,笑意藏在眼底,“竟说着说着,就提到陆言蹊了。”
她们几人自打拔舌案相识,又同在野外炙肉烤火诉心事,于是说起对方来也不避讳。
而更绝对的是,沈昭行和她一样都看得出宋清予和陆言蹊的关系。
温家想从中来一脚,怕是不体面。
温知絮脚步一顿,神色冷淡下来:“不过几句闲谈罢了。”
“只是闲谈?”沈昭行唇角弯了弯,语气裹着几分玩味的打趣,“我怎么听温二夫人像是有意与你相看的意思。”
温知絮抬眸看向他,怕沈昭行这厮在外乱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冷意:“不过家中长辈随口问话,沈世子倒是听得仔细。”
“路过听见而已。”他笑意不减,眼梢那点暗色若隐若现,“你与陆言蹊、宋小姐亲近,旁人瞧着,本就容易多想。”
“别人不知道就算了,难道你看不出来陆言蹊和宋清予之间么?说是敬重之人,可我瞧着言蹊对阿予那是好的不得了。”温知絮指尖微拢裙摆,目中蓄火。
心想这沈昭行真不会来事,非要把她们三放一处去,她可不要当冗人。
沈昭行看她渐怒的样子,姿态不减:“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不必当真。”
温知絮呵呵一笑,不想跟他再在这地独处下去,眼直扫过他:“此地是女眷闲谈的偏厅,你一个外男久久逗留,贴着墙根听内宅闲话,未免太过失礼。”
若非知道此处无旁人也知道温知絮的性子,沈昭行怕是要另眼相待了。
她这话不是在说他毫无规矩硬耍流氓吗?
沈昭行神色淡沉几分,出声辩驳:“我刻意偷听?”
他看着温知絮,抬手指向侧边花木掩映的小园:“阿月和你师弟跑到这边园子玩闹,我是过来寻她,恰巧路过此处罢了。”
话音落下,两人才同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园子里草木寂静,石径空旷,秋千闲置在花下,四下空荡荡的。
别说沈棋月,连半分人影动静都没有。
沈昭行伸出去的手指微微一顿。
“?”
玄衣青年忽的瘪嘴,哑了声。
靠!他在心里头骂,这个兔崽子,下回他再陪她出来他就是狗!
方才的从容笃定在此刻僵住,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温知絮垂着眼,眼底却掠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方才的忧思都随着沈昭行的吃瘪而烟消云散。
她不点破,想静静看着面前的人“狡辩”。
沈昭行回头时,从温知絮眼神中读出点戏谑——你不是陪阿妹来的么?那人呢?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温知絮看他这副样子,实在没惹主,扑哧一下乐了。
而与此同时的不远处,管事传唤入席的声音缓缓传来,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尴尬。
沈昭行缓缓收回手,掩去窘迫,似没发生方才那一幕,佯装从容:“走了。”
温知絮淡淡瞥他一眼,昂着头,心情大好,也跟着抬步往前走。
今日温宅灯火通亮,朱红廊柱挂满暖灯,丝竹声低柔婉转,整座院落热闹又规整,借着温明华的光,前来贺喜交攀之人济济一堂。
女眷区早已井然落座,温知桃坐在后排,宋清予也随家人入席,静静候在一旁。
温知絮按位落坐时刚好卡在温知桃与宋清予中间。
她先是招呼了下宋清予,旋即凑到温知桃耳边去,略带责怪的意思询问:“阿姐,是你同阿娘说起陆言蹊与我相熟的?”
温知桃方才一直跟别的姐妹在一处,未至偏厅,所以不知余书微是如何提起的。
“是我瞧着你之前同人在闺房小坐,这才想着你这般年岁也该定亲了。”温知桃解释,又看了眼温知絮,发现她情绪不对,终于缓过神来,
讶然,“陆少爷也算京师里响当当的人物了,你对陆少爷无意么?”
温知絮摇摇头,想如实告知,可话到嘴边又怕自己突兀,只能解释:“我同陆少爷见面不过数次,虽是投缘可从未逾矩,相交之地亦有旁的姑娘。”
温知桃会意,略带歉意的看着她:“是阿姐多心了。我是想着你回来三年也不去交际,早该到了成亲的年纪却还是一直拖着,头回见你同哪家少爷有关系这才想着让阿娘帮你留心些。”
温知絮冲温知桃眨眼,明白阿姐是好心,也就不再争论什么了。
阿姐身居宅院,认为女子到了一定年岁寻个好人家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温知絮也懒得同阿姐说她的想法。
总归阿姐明白她的心思不再给她乱点鸳鸯谱就行。
这头女眷席面落下帷幕,不远处的男宾席中,陆言蹊一身湛蓝长衫,气质清润,安稳的坐在一角。
沈昭行随着一众世家子弟入席时,随意挑了一处位置坐下,往边上一瞧就正好对上陆言蹊的黑眸。
沈昭行一顿,随后只笑笑:“这么巧?”
陆言蹊也冲他笑了笑:“沈世子也来吃席。”
沈昭行点点头,没多跟他寒暄几句,便端上酒,折过头去应别人的恭贿话去了。
酒过几巡,席间闲话渐起。
温家大房的大哥温云熹端着酒盏走来,直面沈昭行,那语气分寸恰当:“沈世子。”
他笑意温和,语声平稳,递上酒,“听闻早前那桩拔舌案一开始定论草率,险些错抓无辜酿成冤案。幸得世子神机妙算看出破绽才找出真正凶手。如今陛下特意褒奖,真是吾辈楷模。”
沈昭行看了一眼温云熹,接过酒来一饮而尽,随后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周遭几名世家公子听了温云熹的话后纷纷转头附和。
“是啊,若非世子心思缜密,此案怕是酿成大错。”
“这般察案本事,放眼同辈,难寻其二。”
沈昭行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神色从容不迫,语气客套又松弛:“诸位客气了,我一闲散人,不过是凑巧发现端倪。”
想了想,沈昭行又看向温云熹:“要说这神机妙算发现不对,还多亏了温大少爷家中的三小姐,是她先无意发现端倪这才叫我捡了机会。”
“也不知道温三小姐可有定亲?”一点不拖泥带水的,沈昭行蓦然来了这么句放浪形骸之言,叫周围的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温云熹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回答不曾,等话落,看清沈昭行略显虚浮的表情他才恍然大悟这位世子的意思。
简直是太过无礼太过放浪!整日只是贪图享乐,完全没有为国为民要往上之举。
原来真是一个捡了大漏洞的纨绔,亏他还以为这厮改了性子真有几分本事。
没想到案子办的不正经还惦记上他温家的人来了。
这边温云熹有些冷脸的琢磨沈昭行这些话,那头的沈昭行却在想着其他事。
原先送去大理寺的卷宗都是经由郑守谦处理,是以在他意识到卢兴阳说他不能太过纨绔是对之时已是晚了。
没想到后头却又反转,能让他假意的不作为人设在此案里翻转过来。
皇帝疑心猜忌他的本事野心,那他就更要像那些膏粱子弟般几乎无所事事却也能偶然间得到机会促成一件好事。
只不过拔舌案太过重大,沈昭行还是有些怕皇帝看出他的心思,于是便想趁这次宴席拉温知絮下水。
不仅要装出他发现重案疑点的得意自矜,更要让人知道这次案子是他靠着其他无关紧要之人的发现而捡来的。
这样,才更像纨绔。
想罢,沈昭行暗暗勾唇,一副气义渐甚的模样。
温三,我都敢冒险帮你进牢里见何正德、任你设计一出戏了,这点小报酬总得从你身上讨回来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