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这场秋雨,落了快五日。
院中的四季桂上,花蕊跟蔫了似的倒在绿叶上,整片景看上去像是蒙了一层灰似的,无不在告示这场秋初的雨来的突然。
温知絮彼时正在祖父的院中跟其谈心下棋。
棋盘纵横,黑白纷错稠密。就在温明华捻着一颗白子落盘时,温知絮丢下黑棋双手一摊,看向慈爱的老者撒娇:
“祖父,你就不能让让我嘛。”
“你不是最不服输么?还要祖父让呢?”温明华侧身接过小厮递上的湿帕擦了擦手,将手中白子放回棋奁,笑眯眯的看着眼前人。
温知絮轻哼一声,拿起桌边的茶盏猛的灌了一口。
温明华看着略些闹腾的孙女儿,不露齿笑:“云初云熹还有阿桃她们都在外头张罗宴请之事,也只有你清闲来陪我这老头子。”
这话像有怪责之意,可温知絮知道这是祖父在问自己怎么没去交际。
温知絮起身走到温明华身侧,摇了摇温明华的胳膊,软声道:“祖父您最是知道我跟着师父在外游荡惯了,宴请这样繁缛的礼节我也学不会,到时候传出温家教子无方的话头就不好了。”
“我看知微先生是把你纵的无法无天了,越发的油嘴滑舌。”温明华话里像在骂她,可嘴角却微扬着。
温知絮见状哼了一声,坐回去,又道:“我师父最疼的还是陈千斤,孙女儿时没少被师父斥责,都怪祖父把我送那么远的地方去。”
温家的一众小辈里单单是温知絮被送去望尘谷的缘由除了温明华本人,无一人知晓。
温知絮每每想从温明华口中打探都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话头。
这一回,温明华仍旧什么招都不接,拿起一旁的杯盏,呷了口茶,细细品味。
“后日就是祖父七十大寿了,祖父不急么?”既得不到当年缘由,温知絮干脆换了个话题。
温明华敛眉:“我是管不了你爹你大伯还有云熹了的。”
温明华虽致仕多年,可门生仍遍布朝堂。
为打消皇帝的猜忌,这位老者多年来深入浅出,极少和人多交往,平日里对家中其他人的衣着月钱也十为的看重,生怕被人抓了把柄子。
而这回他的七十大寿,却出乎意料的操办起来,要宴请许多大户人家前来一聚。
多年隐居来换这一场稍稍热闹的宴席自然没什么问题,不过这并非温明华所愿的。
这事率先提出来的是云熹,他方在朝中站稳脚跟不久,急需借他祖父的名望来笼络巴结官员。
同样在朝任职的大伯和温知絮的阿爹明白温云熹的意思也不置可否。
等到后头,温知絮阿娘余书微同温明华说了些话,温明华便再没反对,于是大伙风风光光的开始操办起来。
“祖父,大哥他们自有分寸,不会置温家于险地的。”温知絮将盘中的黑子挑出来,一颗一颗的放入棋奁,欣然一笑,“您呢,就放心的去和老友叙叙旧。”
“哦,我去会老友,那你呢?又跟在你姐的后头?你回来这么久了,就没在京师遇见什么合眼缘的小姐或少爷?”温明华睨着眼看她。
似话中有意。
温明华话音才落,春桃从小路走了过来,同二人行礼后对温知絮说:“小姐,宋小姐在花厅等您。”
温知絮一听宋清予来了,立马站起来,冲温明华笑了笑:“祖父您就不要担心我了,孙女儿在这京师老早就有朋友了,您瞧,人都寻到家里来了。”
说着,温知絮冲温明华俏皮的眨了眨眼,行了告退礼就跟春桃走了。
温明华看着那抹跳脱的身影,想起余书微的话,只是宠溺的摇头笑了笑。
他能同意办宴席,不止为了后背的仕途,还因为余书微说阿絮到了年龄,合该相看人家了。
白须老者眉眼淡然,看着石桌上那盘棋局,默然。
宋清予在花厅等了没一会,就见到了温知絮。
也顾不上丫鬟们还在场,宋清予就立马把一封信递给温知絮:“阿絮,这是我在方坊主给我的册子里发现的。她压在最下面,我前些日没翻到那就没发现。”
温知絮低头看过去,就见那信封上赫然大字——温三小姐亲启。
温知絮接过信封,三下五除二的拆开,也不避讳宋清予,就看下去。
宋清予也是好奇,探过头也看去。
等二人看完,脑袋上纷纷冒出奇怪的问号。
温知絮抬起头跟宋清予对视一眼,只看到对方眼中的不解。
方蔓这封信里没讲什么奇怪的事,只说了她这半载过的极其压抑,每日除了顾着工坊和照料家中婆弟就再无其他事事。
而前些日子章重焕断了她的生计,在主顾里诽谤了她,让她无法供上工坊原料及及。
她的生活就愈发的艰难。
看到这里的时候温知絮就觉得奇怪了,为何方蔓要写这些已经被查出来的事给自己。
于是她往下看就看到一行让她更为奇怪的话——
“那会我手头拮据,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是温三小姐特意定下大批锦缎,赏了我一条活路。就如同之前满城流言苛待于我,只有东四牌楼那的合芳楼的甜酒能稍平我心底苦楚。”
温知絮看的云里雾里的,这信不像是倒苦水也不像是感谢,总觉得方蔓在告诉自己什么,可她一时又没法想明白。
二人猜不出意图,却又都不约而同的想起这拔舌案背后真相里一个良善之家的离别凄苦,不自觉的又沉重下去。
宋清予拍了拍温知絮的肩,借信圆了个打趣的话题:“方坊主是在给我们引荐合芳楼的甜酒么?”
温知絮扯唇笑了笑:“那我们改日也去尝尝。”
宋清予点点头,如实说:“其实我之前去过合芳楼,是听闻它的酒好喝,不过我那时没喝。”
温知絮喝过甜酒也嘬过烈酒,她对酒这东西说不上喜欢,但愁苦之时也会有想来一盏的心思。
既是提起了,那她也定会去尝尝的。
“届时我们同言蹊一块儿去。”温知絮笑着说。
这可不是她想撮合什么,只不过她和宋清予是好友,又和跟宋清予同病相怜的陆言蹊有几面之缘这才觉得想亲近。
她在京师没什么朋友,阿予一个,言蹊也算一个。
温知絮顿了顿,呃……沈昭行……要不也算半个?
他两虽时好时坏的,可他也帮了自己很多。
因方蔓入狱定罪,宋清予这头因接任工坊的事忙的紧,就没多留。
温知絮将她送上车后只嘱咐了句别忙忘了她祖父后日大寿来玩,也就散了。
宴席的请帖温知絮早早就送了出去,王蕴有,宋清予有,陆言蹊也有。
至于沈昭行…
…温知絮敛眉,她是问过大哥的,大哥早早就递了帖子,也就无需她再写一帖了。
想着,温知絮轻哼着曲儿,回了宅去。
——
金风初厉,温宅大开侧门,前院车马骈阗,冠盖往来,皆是温家在城中世交亲友。
青砖甬道纵横,厅堂檐下悬着吉庆饰物,往来仆从步履有序,进退有度。
温知絮立在游廊侧,一身月白暗纹绫裙,腰系素银衔珠绦带,鬓边仅簪一支白玉兰簪,褪去平日常穿的青布,却依旧眉眼清亮。
她被余书微遣来专司接应年纪相当的世家子弟与女眷,少女眉眼恬淡,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静立于喧嚣之外。
温知絮本就不爱应付人情世故,只因祖父寿辰事关阖府体面,这才在当日耐下性子恪守本分。
不多时,有两道清隽身影穿过人群,缓步走来。
温知絮望过去,立马露出真心实意的笑来。
只见陆言蹊一身湛蓝长衣,墨发用涤蓝丝带半束起,气质清逸如竹。一言一行皆带着文人特有的端雅。
在他身侧并行的宋清予,衣着雅致利落,没有寻常贵女的娇怯,留有几分处事的沉稳干练。
二人一同上前,率先同温知絮颔首见礼。
“阿絮。”宋清予语声温和,笑意浅淡自然,“温老太爷寿辰,恭贺府上。”
陆言蹊随之拱手,眉眼含着浅淡笑意,礼数周全:“温宅吉庆,特来拜贺。”
温知絮唇角弯起一抹松弛的弧度:“在我面前倒不必装的刻意了,你们随意便是,就把这当做自己家。”
听完温知絮的话,宋清予跟陆言蹊对视一眼,笑了笑并不回话。
自从拔舌案结束,宋清予在忙着工坊里的事,陆言蹊来寻过她一回,问的就是拔舌案怎么换了个凶手。
宋清予就把所有的事给说了清楚,当时为了解这番稍有时辰的话,陆言蹊还特意请宋清予去了酒肆饭馆一叙,更是扬言为她庆祝新开一工坊。
宋清予后面觉得过意不去便想着宴请大伙,结果温知絮没空来、沈昭行也抽不开身,于是就又成了她跟陆言蹊二人叙旧。
这么一来二去的,两个人也就更加熟悉了,于是这回也越者差不多时间来好有个照应。
三人短暂交谈后,宋清予不予在此久留,陆言蹊亦要前往正厅赴宴,二人便同温知絮道别,顺着抄手游廊往后院厅堂走去。
目送走宋清予与陆言蹊,前门的宾客也陆续少了,温知絮想了想,又复了原先俏托模样,从春桃手中拿过点心托盘慢悠悠往回廊里去。
回廊转角被花木挡死视线,她没刻意减速,一头就直直撞上迎面走来的人。
略大的力道撞得人一晃,托盘猛地往外斜翻,瓷碟滑得哗哗作响,眼看一整盘点心就要砸落满地。
温知絮来不及呼痛也来不及看看前头的人,忍着痛,下意识就腕间发力扣紧盘沿,按住托盘翻倒的势头。
可到底撞得猝不及防,歪倒的力道没卸干净,好几块点心还是顺着缝隙滚落,眼见着要砸在青砖上碎开。
而与此同时,就在托盘稳不住的一瞬,一只手骤然伸来。
温知絮余光撇过,只见那手骨节清瘦,稳稳托住托盘最沉的底角,只轻轻一垫,晃荡的托盘瞬间被稳稳定住。
温知絮抬眼,撞进沈昭行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