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故园雪 > 25. 真相
    温知絮和宋清予呼吸一滞,难以置信的看向方蔓。

    其余众人皆是瞪大双眼。

    方蔓解释:“章重焕当时为了自己的铺子能声名远扬,买下了国公府小世子的行踪,派人先是将其推入湖中,再假意自己路过而救。”

    “可章重焕千算万算没算到我家大郎更早经过湖边,率先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小世子。”

    “当时章重焕就跟大郎起了冲突,骂他坏了自己的好事。不过后面国公府的人不知缘由,以为是二人共救,外加章重焕舌灿莲花,立马就受到了国公府的青睐。”

    顿了顿,方蔓又说,

    “其实当时方家要走还因受了别家的刁难,章重焕在我至亲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能得贵人相护时,是我家大郎早早听闻我的消息用他那点不能巧言的嘴和快要散尽的恩情在国公府跪了一天才得以换来的。”

    想到这,方蔓捏紧了拳头,眼中尽是不甘,可却又被颇认清现实,无可奈何:

    “只不过大郎得到应允的那晚落下腿疾而来慢了一步。是章重焕听到大郎的消息,替大郎担了这份恩。”

    温知絮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却惊觉喉间一涩,发不出丁点声音。

    反倒是沈昭行平静的问:“听你这意思,你跟何大还有章重焕是早就认识了的?”

    方蔓点点头:“我更小的时候,家中尚有铺子,那时街外头的地段不允摆摊,若执意要摆需给摊后的铺子交租金。”

    说着,方蔓侧头看了看何正德,见他正满眼忧思的盯着自己,她愣了下,旋即冲他笑了笑:

    “那租金贵的可怕,当时何家只有大郎和他母亲在外营生,挑着两箩筐的馒头被赶来赶去,他们交不起租金被我遇到了,我怜大郎遭遇,便擅自作主让大郎在我家铺子前卖着。”

    说着想着,方蔓眼中热泪落下,豆大一滴砸上石板,扑染似花。

    她忆起那一日,她站在三阶之上的门栏里,看着一脸脏兮兮拿着一小块馒头却跟自己持平的何大。

    那个少年衣衫粗布褴褛,许因常年劳作而磨得眉眼黯淡,看着单薄又孱弱。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的一双眸子沉而不乱,骨子里那股不肯折腰的韧劲怎么都藏不住。

    方蔓是听过邻里的话知晓他的遭遇的,就那么一瞬间,小女童身着雅裳,看着少年,说:“你别乱走了,我把我家铺子前头这块地租给你。”

    何大摇头:“我没银子给你。”

    方蔓呆了一瞬,落眼间又看到他手中之物,于是她笑了笑:“我阿妈太忙,总来不及给我做早膳,可我阿妈又说不吃早膳易得胃疾。以后你每日在我家铺子前卖馒头的时候给我一个就算交租金了。”

    于是这样童言无忌般的协议真就定了下来,方家照顾了何家这般许多年,方蔓也日日在何大身边许多年。

    街道上来往的人们总能在晨时看到热气腾腾的馒筐后头,有两个被白雾隐住的小人坐在门槛上啃着白馒头。

    方蔓看着自己芯内有一小块卤肉和榨菜的馒头,鼓着腮帮子惊诧一句:“何大哥,你家的馒头还送肉呢。”

    何大看着她笑笑,略带腼腆却诚实回答:“蔓娘,这是只有你才有的。”

    方蔓瞪着圆溜溜的眼看着少年,随即笑出声来:“何大哥,那你下回给我夹别的吃食可好?我还喜欢吃蜜饯、南瓜子。”

    “馒头里夹南瓜子儿吗?”何大摸着后脑勺憨笑,“蔓娘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方蔓看着何大笑哼哼,戳了戳他脸颊上陷进去的酒窝:“何大哥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平日里别板着脸嘛。”

    何大抿抿唇,咬了一口馒头,没出声。

    一开始的何大拘谨的很,见到方家长辈不敢说话,还是比较跳脱的方蔓一直站在他身边,这才慢慢的让他不再自卑。

    方蔓会给他看自己的绣技,会教他双面绣的精髓。

    何大说:“你对我这么好,我没有什么可以换给你的。”

    方蔓笑笑,只说:“那有什么关系?你一直陪着我玩我就很高兴了,哪里需要什么东西换?你以后要是不卖馒头了,你就来我这里做工,我保证给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那个时候的何大已经借着方家的名气,把馒头从两箩筐变成了小摊子又变成了一间极小的店铺。

    大齐以男子为重,入赘是个十分丢人的事,何大当时的身家说不上好但也无需入赘。

    可他听了方蔓的话却不觉被羞辱,反倒毫不犹豫的应声:“好!那我就先谢过咱未来的方掌柜的了!方掌柜绣技精湛,小的定得帮您一块传承下去才对!”

    二人对视一眼先是一愣,等回味过后便是笑作一团。

    “对!我要把方家的绣技传承下去!”

    ——

    后来就回到了何大跟章重焕因国公府小世子一事遇上的时候,章重焕也因此知晓了方蔓。

    那时何大跟章重焕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章重焕最会审时度势,在明白何大救了小世子这件事实无法避免后,直接携礼上门。

    何大心善,便交了章重焕这个友人。

    所以在章重焕后来救了方蔓时没人怀疑。

    何大跟方蔓日久生情,长大后更是顺理成章的走到了一起。

    本该这么幸福美满下去,可——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突然方蔓跟章重焕的“香艳事”传出而变了。

    哪怕她极力跟众人解释过她是清白的,可这样的事一旦出了口舌,就没人再愿意探究真相如何。

    那时方蔓受人非议,十为的苦恼,而何大却表示一直信她。

    许是因为这事对方蔓和何大的情感没有受到影响,章重焕不甘心,在何大调理的药汤里下了慢性的无色无味的毒,这才得以导致何大死于半载前。

    这些事,在此之前,方蔓全然不知,只恨天道不公,让流言击她、让夫弟恨她。

    而在这期间,章重焕更是以合伙人身份常常安慰她,从而使得本就好堵无赖的何正德对待方蔓更为恶劣。

    方蔓在京师一时孤立无援。

    “我在那时前都以为章重焕是个好的。可大郎死了几月,他同我吃酒时突然说起了这些事,说起了国公府小世子是大郎救的,说起了保我留在京师的人是大郎。他说让我从了他,从此衣食无忧,也不必伺候何家二弟跟他老母。”

    “我没同意,却在此留了个心眼,花钱去查了一番,不仅证实了章重焕说的这些并非酒话,更是查到了散播谣言之人是章重焕,在大郎药汤里下毒的人更是他!”

    方蔓双眼倏地通红,一想到自己被身边人骗了这么多年,心爱之人更是被害的失了命,她便日日夜夜活在痛楚里,那些没早被发现被说出的实情如同利刃剜着她的心。

    “可是何大当初为什么不同你说在国公府替你求情的人是自己?”温知絮疑惑。

    “我了解大郎的性子,那时我已经跟章重焕合伙了,他怕他说出来会伤了我生意场上的和气……所以……”

    方蔓到底没忍住,呜咽起来。

    何正德此刻也满面泪水,宽厚的手轻轻拍了拍方蔓的肩头。

    “所以他就算是瞒到死,也不会同我说的。”

    温知絮抿着唇,心里头有一股很奇怪的情绪弥漫开来。

    都说她跟着师父能看到世间很多情念,就连不怎么跟她对付的沈昭行都觉得她这股聪明劲离不开她曾经的见多识广。

    可是现在看着方蔓说着早年的事,温知絮却觉得陌生。

    她是一个有嘴就要说的人,不愿忍屈不愿背锅,可方蔓口中的何大却咽下这么多年的苦,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妻子伤和气。

    方蔓泪眼婆娑,看看何正德,又看看沈昭行,最后又把目光落在宋清予身上,她苦笑了下:“我没想不认罪,不过是还未安置好我方家的绣技。如今我寻到了宋小姐,哪怕大人们不来寻我,我也会去自告的。”

    “何正德原先恨你不作假,为何却替你认罪了?”宋清予走到方蔓边上,拿出绢帕放在方蔓手中。

    方蔓拭了拭泪,吸了下鼻子道:“三日前吧,温三小姐和沈大人在夜里在五凉绣行找线索被徳哥儿无意听见,他意识到这案子或许同我有关,便回家问我。”

    “德哥儿逼问得紧,我无可奈何,只好说了这些实情。”

    那个夜里,何家小屋的烛火燃了灭,灭了点,燃了灭,灭了点。

    油台耗尽,直到鸡鸣。

    那晚的何正德抹干眼泪,只对方蔓鞠了一躬,说:“大哥常常同我说起方家绣技是千万年来独一无二的,如今还在传承的只剩嫂嫂,嫂嫂不可认罪。”

    “我替嫂嫂,也算全了大哥对我几十年的纵容照料。”

    何正德说自己该死,对不住方蔓,更对不住已逝的大哥,竟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跟着外头的人一块论述嫂嫂,多年让嫂嫂在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艰难活着,更是吃着嫂嫂的用着嫂嫂的倒头来还要恨上嫂嫂。

    以前家里穷,爹又走的早。大哥明明辛劳的很却从不让他插手营生,只把他放在家中好好呆着。

    后来何大历经坎坷把馒头铺开起来,何家的生活有了些好转后,余了的钱何大都给了自己。

    那个时候何大就跟自己说了,只要不犯法,拿钱做什么都可以。

    何大平日里忙,顾不上他,一个还没被好好教过的孩子手里有钱就容易误入歧途。

    何正德被何大宠成街头

    混混不假,的确在知道真相前荒废度日。

    他要去替罪,方蔓让他不要冲动。

    可这个地痞心意已决,便不顾阻拦,先去同济医馆暴了身份好叫刑部的人查到他头上,再逼问了方蔓一些有关行凶的过程细节,好不被衙门的人怀疑。

    “德哥儿。”方蔓转过身,看着跟自己的大郎有几分相似眉眼的人,展眉,微微一笑:“方家的技艺能传承下去不仅是我,更是因为你哥。这份恩情,哪怕我不是你的嫂嫂,我也得还,我做错了事,哪里还能让你替我认罪?”

    方蔓又把目光落在沈昭行身上,眼中满是苦苦哀求:“敢问大人,这罪在我,我弟可有活的机会?”

    沈昭行点点头:“按律仗二十徒三年。若尔等供罪诚恳,自能减轻刑狱之灾。”

    方蔓点点头,自语喃喃:“那就好,那就好。”

    于是她又转向宋清予,道:“我那份秘方还有个有关的小册子在屋内,我替宋小姐拿出来。”

    顿了顿,她又带着几分恳请的说:“我这弟弟没什么大本事,以前被大郎宠惯了,现在他不赌了,不无赖了,倘若可以,还请宋小姐能在工坊再次开启时给他一份要职。”

    方蔓说完就立马跪下去。

    宋清予大吃一惊,赶紧跟温知絮一块扶起方蔓,她对方蔓点了点头,又正声道:“既方坊主都说了,我哪有不应的道理。不过——”

    宋清予起身看向正扶着方蔓的何正德:“不过人能留多久就要看他自个做的如何了。”

    何正德不敢辜负方蔓的心,赶忙冲宋清予点头:“我会做好的,我会替嫂嫂替我哥做好的!”

    宋清予同温知絮对视一眼,没说话,只退到了一边。

    方蔓看了眼沈昭行,得到他的应允,于是慢慢回了屋。

    没一会,她就拿着一册子出来,很快的交到宋清予手上,没再多言,被刑部的人压着走了。

    何正德这会才有了方蔓真的要跟自己生死离别的惊恐,跌跌撞撞的跑上前,大哭着不想让方蔓走,却被捕快拦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世上另一个亲人也要永远的离开自己。

    “嫂嫂……不要走嫂嫂……错不在你啊!错不在你啊!不要……别走……”

    ——

    “嫂嫂?”小德哥儿站在何大身后,看着面前那个提着一篮饼子来看自己的漂亮女子,惊诧的问自己的大哥,“大哥你何时定的亲?我怎么不知道?”

    “马上就定下了,这才带你见见。”

    “哦。”小德哥儿躲在一边细细的打量着陌生的女子,接过她善意递来的饼子,就听女子摸着他的头说:“以后你也是我弟弟了。我会对你好的。”

    何大清润含笑的声音也在脑海中盘旋:“德哥儿,以后你可不能欺负你嫂嫂,你要对你嫂嫂好,知道吗?”

    小德哥儿双眸亮晶晶的,冲自家大哥点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我往后定会对嫂嫂好,嫂嫂说什么就是什么!”

    脑中画面一转,何正德想起了大哥死后没几日,章重焕常常跟方蔓呆在一块,又听着外头愈加厉害的谣言,带着人冲到方蔓的工坊里对着她的工艺品还有机杼又推又砸的,弄的满地狼藉。

    那日烈阳当头,他黏着汗站在工坊外,在街坊邻里看热闹的目光中,对着方蔓破口大骂:

    “方蔓!你这个贱蹄子,我大哥对你那么好,你却伙同奸夫害死我大哥!你这个杀人犯!我大哥才死了没几天你就急着跟你那奸夫在一块,你就该去青楼去窑子里被人玩死!你永远不得好死!”

    何正德已经记不清后头如何了,他只知道他被几个人好声劝回去时,回头就那么一瞥,就见到方蔓看着自己满眼失望,女子眼下滑落一道浅浅的泪滴在阳光下闪动了一瞬。

    那滴轻飘飘的、不易察觉的泪却在此刻沉重的砸进他的心里,顿时,溃烂成沵。

    可何正德当时只觉恶心,只觉她是惺惺作态,假的很。

    他心想,还叫嫂嫂呢!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认这个嫂嫂!

    “嫂嫂!”

    何正德抓着捕快的手挣扎着,看着眼前的人喊得撕心裂肺,

    “嫂嫂!”

    温知絮站在后头望过去,她看不到方蔓的神情,可也看到她耷拉下去的臂膀和越来越低的头。

    刑部的人没一会就走远了,何正德也被人带回去做口录,这处工坊一下子寂静起来。

    温知絮还站在原地,她刚想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忽觉脑袋一沉,紧接着少女感知到脸上划过一滴水。

    温知絮愣了片刻,抬头望着黑漆一片的天。

    她耳边空鸣,双眼空洞,唯剩宋清予的微疑惑声在寂静里响起:

    “落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