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蔓回头看了一眼何正德,没再往前,就这么静静的立在那,漆黑深邃的瞳孔注视着沈昭行,语气平稳:“人是我杀的。德哥儿是替我自告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何正德还不死心的扯了一把方蔓。
这回,方蔓不再管他,甩开他的手臂就正声道:“章重焕是我杀的,我不过是替阎王行道。”
“什么道需要拔舌又割喉?”温知絮率先提问。
她早先是想在真凶落案前去方蔓跟头打探一下十八狱录的事,万一凶手真是方蔓,那她兼职得来全不费功夫。
可当时事关紧急,温知絮怕耽搁了官府流程错杀凶手,便一心想着先去找沈昭行。
所以等到现在一切落定了,她必须早点抓住机会去问。
方蔓看向温知絮,在想明白今个午后是她算计了自己也不恼,反而心平气和的回答:
“有一录相记,构陷挑拨者,入拔舌狱。”
温知絮神色骤凝,遂又点点头,问:“那你是从哪里知晓的?”
这下,没有人能说那本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录册是假的了,方蔓作为凶手,亲口承认有这本书,何来巧合一说?
方蔓看着温知絮没回答,反问:“但我想知道大人们是如何在何正德认罪后仍旧怀疑凶手另有其人且算到我头上的?”
沈昭行答:“你既已知那么一录就该知道何正德跟章重焕之间没什么构陷,他又有什么立场作拔舌狱的阎王来替天行道?”
要说之前通过冯吟查出方蔓跟章重焕十有八九没苟且关系从而算作章重焕挑拨了何正德跟自家嫂子的关系的话,那何正德也不够格去拔舌割喉的。
真正做到和章重焕有直接纠纷,被章重焕构陷又挑拨的只有方蔓。
“章重焕在外污蔑你的清白而轻易挑拨何大与你分裂,后何大死了,何正德便开始厌恶你,所以你恨章重焕让你家不像家,人不像人。”
顿了顿,沈昭行又说:“我们问了一些同章重焕做买卖的人,不难发现前阵子章重焕卖了别家的料子。”
“怕是章重焕嫌你千古独门绣技价高赚不到什么钱,便进供了一批廉价的绸缎打着你的名号以差不多的价格卖出去。你原先便只跟章重焕合作,是以其他人也不会越过他同你做生意。如今他又断了你的生路,更是让有些人觉得你的技法大不如前,这是构陷,你也该恨。”
剩下的杀人动机,就跟温知絮还有沈昭行猜测的那般,也跟何正德所供述的一般,不过是把何正德的名字改成了方蔓。
沈昭行很早之前去方家查到的事都是真的,那个婶子说是方蔓跟何正德在屋子里吃食也是真的。
方蔓听后沉默了一会,最后突然微微一笑:“说的大差不差。可我还是疑惑一件事,去药铺买药的是何正德,我又如何拿毒杏仁杀人?”
何正德入狱后,章重焕如何死就被传的沸沸扬扬,是以方蔓知晓并不奇怪。
“原先的确存在疑惑,可是今早我去同济医馆打探发现第一回买毒杏仁的那人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而在后两日,这位严严实实之人突然在大庭广众下暴露身份,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买毒杏仁的是何正德。”
“你不觉得前后矛盾吗?”温知絮问。
正是今日这份疑点才让昨日的猜忌有了更坚定的答案,不然温知絮也不敢立马就对方蔓说出去衙门作证这样先斩后奏的话来。
方蔓抿唇,没说话。
“方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沈昭行厉声质问。
方蔓摇摇头又点点头,双目看向沈昭行,淡漠犀利,语调平淡:“章重焕害死了大郎,害了那么多人,早就该遭天谴了。信女感念阎王垂怜,赐行事之计。代地府惩戒恶徒,以偿其罪孽,消其恶业。”
“章重焕害死了何大?”沈昭行耳尖的捕捉到方蔓口中另外的蹊跷。
何大在衙门文录里写的是病入膏肓而死的,外头传的是被方蔓跟章重焕之事活活呕死的,怎么又成了章重焕给害死的?
方蔓本要自觉跟着刑部的人走出去,听到沈昭行的问题又顿下脚步。
——
松江府的楼县方家,自太祖建始,先祖便入值尚衣局,掌宫闱针绣诸事。
其绣作精工绝伦,针艺独步一时,深得太祖赏识,后历数朝帝王、中宫妃嫔,皆倍加器重。
后一祖帝贪.淫.好色,无心朝政、不恤国事。
宫有二宠妃,极承恩幸。二人宗族倚仗妃眷之势,势力日盛,盘结朝堂,党羽渐广。
两家更是各树私党,相互倾轧,分庭抗礼。
二位宠妃的势头亦是越过皇后,于中宫拉拢势力。此二人为母族拉拢势力又是日日晃悠于帝前。
为攀过帝心,其茶膏馔食、簪绣脂香皆卯足了劲得下,是以当时得任中宫的一位方奉御也未因绣艺巧夺天工而幸免于难。
其中一位秦宠妃召见了因绣技盛名一时的方奉御,令其为她春日宴的华服上绣花凤。
方奉御大吃一惊不敢作为,推脱几番,那秦宠妃本就目中无人,打量了方奉御好半会,于是才松口说缝出比另一楚宠妃更技艺精湛的图案就好。
方奉御欣然答应,后楚宠妃也为春日宴之事召见方奉御。
方奉御两头犯难,却在出了楚宠妃的宫门时,听到她庭中的婢子说自家娘娘喜兰。
方奉御大喜,以为自己能缓此险境,于是开始用双面绣的技法照着兰图纸日夜赶制。
日子过的飞快,宫内静悄悄的无事发生。
这一帧一瞬的平淡光景似风雨前的宁静,朝中大势已去,楚家在春日宴前夕受了秦家构陷被按了个治水不利的恶名。
而春日宴当天,秦妃一改往日动闹,只静静坐在下首,在看到楚妃携着绣有兰迹的衣裙翩翩舞动时嘴角勾起一抹讽笑。
楚妃不知前事,舞毕后正想冲秦妃挑衅一笑时,却先抬眼看见了祖帝阴沉的脸。
楚妃心下一惊,刚想说话,就被皇帝借楚家行事不端降了位分。
众人不知其意,只以为是楚家罪行严匿而牵连了楚妃。
而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祖帝不仅下了楚妃的罪,更是找出了为楚妃绣兰花的方奉御。
怕牵扯太多,祖帝授意皇后随意按下一
个罪名就把方奉御碾出尚衣局,打入浣衣局。
至此方家绣技的名声得到动摇。
后楚家彻底倒台,祖帝病重,祖朝太子继业处理政务,彻剿当年秦楚二家势力,连带着查出了当年楚妃被构陷之事。
方奉御也是后来才知晓,原来那日在楚妃宫里听到说楚妃喜兰的婢女并非楚妃的婢女,而是秦妃身边人。
而秦妃早就在召见方奉御时设了一场戏,更是在方奉御拒绣花凤时对她起了杀心。
祖帝之所以见兰阴沉原因无他,只是在他幼时,他的母妃为保他而中了计,终甘愿吞兰而死。
是以兰成了祖帝心中不可磨灭的一根刺。
而祖帝不喜兰花的事无人知晓,秦妃得知怕也是母族暗中授意,这才得以设计。
后秦妃被致死,方奉御死于宫中。
在外的方家得到消息后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楚家残存的党羽势力便开始寻方家秋后算账。
方家原本在京师刚站稳脚跟,这下又只好夹着尾巴做人。
本以为就这样平淡下去,不想楚党的人似是见不得他们的好,一代又一代的刁难从不减少,甚到了最后,方家被打压的无处生计,自方蔓祖父那代开始,便欲南下求生。
那会楚家早就没了好多年,所受刁难也不再有,可覆水余澜,方家在京师早站不住脚跟了。
方蔓自小习得千古独传绣技,寥寥听了几句前朝事只觉无关紧要。
毕竟现在知晓前事的人没几个,楚家党派也早已不在。
她只是觉得有些悲哀,觉得可笑。
方家千年绣技传承不下去的原因如此之荒唐戏剧。
可后头阅览群书更是发现华夏千年的文明不止这一件一桩是荒诞到只因上位者的私欲而停步不前,甚有泯灭无迹的。
书载:先王古乐遭秦焚籍而绝;盛唐蹙金绣艺,后世裁撤织局而废;六朝旧曲,因宫中改尚胡乐,久无人传;宋御窑秘釉,国破之后匠法散佚;唐陌刀锻法,朝廷禁令约束,渐渐失传。
所以她想重振祖业,好让华夏的古法绣技得以传承。
“所以后面你不愿随亲南下,章重焕救了你,你便心甘情愿跟着他?”温知絮问。
方蔓点点头,又摇摇头:“方家的绣技追溯根源,是经了万千家代之手,传承了千年的。这样的璀璨不该因一场勾心陷害而终。高位者为己之利弃之如敝屣,可方家不能,我也不能。这不仅是方家的心血,更是华夏的文明。所以倘若有法子,我绝要留在京师。”
顿了顿,她淡声往下说:“章重焕是借他早些年救了一位贵人而留住我,原先我是感激他的,也谢于他给予我独自在京生存的机会。”
“那会他只跟我说商道不浅,若我想要保全千古绝艺,就得只跟他的铺子画押做生意。我当时满心都是能留下来,哪里还懂他说的什么商行深浅?只要能保住绣技,只供给他一人又如何。何况章重焕身后的贵人能护着。”
顿了顿,方蔓眼中忽的蓄满泪水,她鼻尖微红,哽咽道,“后来我才知晓,救了贵人以求贵人护我的……是我家大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