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正德到家时发现家中所有物件都摆放整齐,显然是方蔓晨时离家前就收拾干净了的。
何正德去往里间左翻右找的,满地狼藉,却没搜出什么东西来。
恍然一想到方蔓去刑部认罪的场景,何正德又觉得怪异。
虽沈昭行不由分说就把自己丢出去,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见到方蔓。
方蔓倘若去认罪了,为何没给他留点东西?一封信都没有。
这么一想,何正德也没来得及管后院躺在床上病弱的娘就出门。
他想重回刑部问个清楚,却遇到了从外头进屋的邻里老太太。
何正德睨了一眼她,老样子的没打算理,
却没想到这老妇却顿住,看向何正德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嫂子怎的夜里回了趟家就匆匆跑去工坊了。”
何正德愣住,凝眉:“她去工坊了?她不是——”
他顿时,那下意识要问出的话被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老妇点点头,开始了一如既往的劝解:“德哥儿,再如何你嫂子也是嫂子,你还问她拿钱的就不要伤和气。就算犯了浑,也是一个锅里摸勺子的,不能真往死里逼。我瞧着蔓姐儿也累乎得很,你要是放开了,去顾顾她也是了,这毕竟人老了也得多个人照料不是?”
何正德跟方蔓因为何大而不和许久早就传的人尽皆知。
换做之前,何正德不屑一顾,更是会把老妇跟方蔓连着一块儿骂。
可今日却是如鲠在喉,难以接受。
不好的念头在心里腾起,何正德整个人都浆住了。
方才在牢狱里,迫于沈昭行的威慑跟步步紧逼,他无从思考而漏洞百出,更是把自己要憎恨方蔓的行为给抛之脑后,只在震惊为何方蔓好端端的去认罪。
现在他想通了,他全想通了。
那沈昭行完全是摆了他一道。
可那又怎么样呢?就算想明白了可现在他已然被抓包了。
就算没有沈昭行后头天衣无缝的套话,他的神色也早就出卖了他。
不行不行。
何正德重重的拍了拍自己的脸,迫使冷静下来。
方蔓还没入狱,这是好事……这是好事……
他们还有机会做点什么才对。
想着,何正德也不再听那老妇的劝导,抬起脚就往街道上冲去。
他要先去找方蔓,随后从长计议。
事情弄到现在,早就是宵禁时刻。
兵马司的巡捕正游行至东市前两条道上时,远远瞧见巷里窜出一个人往身后的方向奔去。
“什么人!”兵马指挥调转马头就要追上去。
那人的速度的确很快。
指挥使刚撇过手下的箭弩要对准那道飞奔的人影时,身后突有人低呵一声:“且慢!”
指挥使回头,就看到不远处有一清俊的青袍男子踏马而来,眉宇间尽显矜贵冷峻。
指挥使一眼就认出了他,忙行礼:“沈世子。”
沈昭行勒住马,摆摆手。
在他的身后跟着坐在一捕快马上的刘非山,此时正捂着嘴晕头转向的。
沈昭行大半夜把他“请”来,说要追凶,他还没问清缘由,就被人一把薅起。
沈昭行冲对面略略行礼,随后看向那道渐渐模糊的黑影,只说:“不必去追。”
那指挥点点头,不再争论。
毕竟这律法只对底下的人有用,这是他们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
而沈昭行的目光一直落在何正德身上,直到看不见。
这样的速度和身影,他见过。
正与在五凉绣行那夜,他最后没追上去的那抹身影重合。
青年眯了眯眼,似乎所有的事都说得通了,所有的猜测也都要成了实证。
这最后,也只剩下一件事了——定证锁凶。
工坊里,
方蔓在后间的机杼旁教宋清予到后夜。
宋清予也是个刻苦的,没喊累没喊困,专心致志的盯着方蔓讲的步骤做。
“方坊主,那秘籍我看了就会了吗?”宋清予拿着丝线两端正轻轻的调整力度去搓开。
方蔓看着她的动作,摇摇头:“方小姐这才学到劈丝,后头步骤更是繁琐,光凭一本书自是不可能。可我这坊里有位娘子跟着我几十年了,日后若我外出了,宋小姐寻她帮衬便可。”
宋清予点点头,宽慰道:“我不急,方坊主既有心教我,那我日日勤学苦练便是,总有学成的一日。”
方蔓点点头,微笑着继续讲解。
而在此时,后间连通前门的道口上冲出来一人。
方蔓跟宋清予回头望去,纷纷吓了一跳。
“何人?!”宋清予紧张的后退一步,眼神却死死盯着那个男子。
“你怎么在这?!”方蔓失声尖叫。
何正德看都不看宋清予,一把就把方蔓抓到一边的树下,语气焦灼:“你去衙门认罪了?”
方蔓呆住:“认什么罪?”
何正德见她这副样子愈发证实心中猜想,心底把沈昭行这鳖孙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又后怕还有套路,他赶紧把在牢里的事跟方蔓说了一遍,最后他咬牙道:
“他们怕是都猜到了真相才来套我话,我提防不住中了计,你能跑就赶紧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方蔓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看着他们的宋清予,又转向何正德。
只叹一声:“其实他们没有说错。让你替我不是事儿,你若是下去了,大郎会怪我的。我本就想着找到了个能授予技法的,再换你出来。”
“你!”何正德压低语气,“当夜可不是这么讲的!你要是受了罪,我哥才要恨我!我一个地痞,换个千年绝技,值得。”
方蔓搭上他手臂,蹙眉:“我不值钱,是那技法值钱。”
何正德一把反握住方蔓的手,不由分说的就要把她拖出去。
方蔓见状立马慌了,猛地挣扎起来:“你放开我!”
宋清予原本只是等着他们说完话,没想到那男子却公然动手。
宋清予心中警铃大作,立马左看右瞧想找个什么器物。
还没等她上前帮忙,她就听到方蔓说:“走!我走!”
下一瞬,何正德松开了方蔓。
方蔓喘着气,看了一眼何正德,就往后头的一间小屋子里走去,她嘴里喃喃:“怕是早就被盯上了,就算要走,也得等我把那秘籍交给宋小姐。”
何正德看了一眼正盯着自己有所防备的宋清予,应了方蔓的话。
空地寂寥,只有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细密的声响。
没一会方蔓就拿着一个小册出来,她放到宋清予手中,刚开口要交代几句,何正德就上前来催:“别讲了,快走,走!”
方蔓被拉了一道,刚松开那册子,就听到道口暗处传来一道懒声:“要走去哪?”
众人身形一顿,全望向前方。
就见沈昭行走了进来。
紧接着,他的身后传来紧凑有规律的脚步声,再看一眼,皆是训练有素的衙门捕快。
何正德松开方蔓的手,咽了下口水,对上沈昭行逼迫瘆人的眼,先发制人:“大人为何要诓骗草民?这方蔓根本就没写什么认罪书,也没去刑部,大人把我放了是闹的哪一出?”
许是被这阵仗给吓到,宋清予往沈昭行那头靠了靠。
沈昭行淡淡的看了一眼她,也没问她大晚上怎么在这,而是看向何正德,咧嘴笑:“当然是捉凶归案了。”
“我不是凶,她也不是凶,大人来此如何捉凶?”何正德说。
“方氏不是凶?”沈昭行忽的厉声询问,他身后的几名捕快纷纷亮出刀剑。
何正德跟方蔓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往后退去。
“大……大人……”何正德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求饶又哀嚎,“大人到底要如何啊!”
似乎又成了原先那个混迹市侩的恶徒,和那个在牢里寻死觅活的何正德,很不一样。
沈昭行瞄了一眼何正德,继而看向方蔓,语气冷淡:“是自己走,还是绑你走?”
方蔓盯着沈昭行没说话。
捕快的刀只亮了一瞬,何正德似知道了沈昭行只是吓唬自己,又想起旁的事,心底那点怯懦求生的意志也跟着消散了。
何正德赶忙爬起来,也不等方蔓有何作为,梗着脖子问:“大人说方蔓是凶手有什么证据?”
那黄纸黑字上的按印是沈昭行的计策,根本不是实证。
“那你说说方蔓曾因章重焕散黄谣而被人诟病多年有无动机?前些时日章重焕为压低市价进供一批劣质绸缎想断方蔓活路有无动机?”
“这些事儿,远不及那个畜生害了我大哥来的重!”何正德咬牙愤恨。
“那方蔓大可再加一条了,章重焕害的可是她的丈夫。”刘非山本是站在后头的,听到这话又想到自己可能会立功,立马站出来帮着说。
宋清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却在这会提出了疑问:“可何大的死不是因为听信了传言被活生生气死的吗……”
她声音越说越低,连带着看方蔓的眼神都不自信了。
要知道她白日还跟
温知絮一块选择相信方蔓和冯吟一样是被章重焕构陷的。
但毕竟方蔓跟章重焕这事街坊穿了很多年,
半载前何大死后,方蔓跟何正德的关系也僵化到她出入铺子就能听说。
且她也亲眼见过何正德这半年在外作的是恨极了方蔓的模样,各种无赖泼皮形象皆现于方蔓的工坊。
宋清予还很清楚的记得何大刚死没多久,外头传出方蔓跟章重焕有苟且几日后,何正德是雇了很多汉子专门从东市街口把方蔓和章重焕的“光荣行迹”骂到了东市尾。
后面更是直接闹到方蔓的工坊里,把里面的东西砸了七七八八,其中扯坏的不乏以传世古绣针法织就的锦缎绸面。
何正德比起她们这些外人更该知道内情,宋清予回过神来,单就那样的日子,他必定是知道方蔓跟章重焕有事的,怎么可能帮着方蔓顶罪?
沈昭行睨了一眼宋清予,明白她的疑惑,道:“那或许早些日子他的确误会了方蔓跟章重焕苟且呢?”
说着,他又瞥了一眼何正德,神情恹恹:“何况你看他现在这护犊子的样子,像是恨人家么?”
或许方蔓从没解释过,以至何正德前头的恨是真的恨,而后头的恨或许是为了藏住什么真相装的呢?
“喂。”何正德凶神恶煞的盯着沈昭行,“就算都有杀人动机又如何?有过节就真杀人了么?”
事到如今,何正德毫无靠山,小腿微微颤着,想到身后的方蔓,也有胆同沈昭行叫嚣到底。
“证据呢?!”他质问。
方才他跟方蔓在树下说的话,沈昭行可没听到。
光凭他其实不恨方蔓也无法定下人是方蔓杀的。
沈昭行看着何正德眼底的怒火,拢在袖间的手握紧了些,腮帮子鼓鼓的,却不啃声。
何正德看他这副样子,冷哼一声,觉得事情还能忘好的方向去,于是他得意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狗官只会威逼利诱,没有物证人证却想屈打成招!”
“谁说没有人证?”
霎时,一道清亮悦耳的声音从一众人的侧边传来。
只见一道黑影同一道绿影十分轻松利索的从原先方蔓跟何正德说私话的那棵茂密的歪脖子树上跳下来。
宋清予瞪大眼,看着那绿影靠近,十分不可置信:“阿絮,你怎的在这?”
她在院子里累了快一夜都没察觉这一旁的树上有人。
温知絮看了一眼跟自己在这树上藏了许久的空青健步如飞的走到沈昭行身边,于是她直径穿过沈昭行跟何正德的中间,站在宋清予边上。
青衣少女看了一眼沈昭行跟他身边的官,要把功劳都给他,开口就向宋清予解释:“沈大人早就发现此案结的不对,便合计了一出戏来引蛇出洞,也是猜到有人无赖——”
温知絮顿了顿,把眸光落在正恶气冲冲的瞪着自己的何正德身上,
“所以命人提前潜藏在方蔓边上守株待兔。”
白日里温知絮借口离开不过是为了去找沈昭行通气。
原先她只是猜测,可当她真看到方蔓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又感觉方蔓跟宋清予说的话似在“交代后事”般,那愈究愈烈的想法便有了实质性的转变。
从怀疑,到大部分的肯定。
而她跟沈昭行要做的就是验证她们这个猜想。
所以她才会再次邪恶的利用方蔓的善心,说些无厘头的话,好让方蔓能去衙门按印,从而让沈昭行藏在那构陷罪下的纸张也覆上方蔓的痕迹。
以此来让何正德乱了心神,方可放出去瞧他同哪个真凶碰面去。
空青在一旁汇报:“属下跟温三小姐方才听见何正德同方蔓的密谋,人是方蔓所杀,罪是何正德替的。”
“放你娘的狗屁!”何正德指着空气怒骂,“你们是哪头的一瞧便知,你们算什么证人?”
温知絮扶额,一脸不耐。
沈昭行也抽了抽嘴角,对付无赖他是在行,可只是作为沈世子在行,自己私下查案可以惯用小伎俩。
只不过眼下他是带着衙门里的人来抓人,要的是实打实的证据,他也不好屈打成招。
温知絮神色愠怒,暗骂一声泼皮,恨的想把一口牙咬碎。
刘非山睨着眼,这看看那撇撇,交叠在衣袖的手暗暗搓搓。
就在一行人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将凶手缉拿归案时,一直没说话,站在何正德身后的方蔓绕开何正德走到沈昭行对面。
何正德看到方蔓前进的身影时一下子就慌了,
他猛地拉住方蔓的手臂,带着近乎绝望的嘶哑质问:“你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