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夷被四个人围在电脑桌前,身子仰了又仰,整个人几乎要和椅子融为一体。
她忍着越发升高的温度,硬邦邦回了声“好的。”
想不到对方这么果断,林一枝愣了一瞬,被闫澜的笑声拉回现实,整个人喜出望外,差点从桌沿翻倒:“真的?!你答应了?!”
一旁的周野猛地把零零夭搂回怀里喊了一声“好”。
清夷点点头。
“太好了!!”林一枝直起身,双手一拍,“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把合同打出来!”说着嘴里又嘟囔起“季后赛...国际赛...大满贯...我的乖乖,运道来了!”
随后转身就往二楼冲,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对了,你什么时候能来训练?明天行吗?还是今天?算了你今天先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搬过来,我给你把房间收拾出来,包吃包住的!对!还有狗!狗也能住!”
零零夭尾巴猛地摇了起来。
清夷擦了擦不存在的汗,心底陡然萌生出一股退意,好、好热情,她吃不消啊:“不着急...”
林一枝已经跑到楼梯口了,回头大声道:“不急不急!我先去拿!等我!”哒哒哒踩上二楼,没影了。
闫澜朝清夷伸出手:“欢迎啊,清夷。”她咧嘴笑了笑,虎牙尖露出来,“以后你就是我们队里的秘密武器了。”
清夷短暂地碰了一下她的手。
周野把零零夭放在地上,揉了揉狗的脑袋:“它叫什么名字?”
“零零夭。”清夷替它回答。
“好名字,以后你也是我们的伙伴了。”
零零夭仰着脑袋看她,尾巴摇得很客气,脑子里却对清夷传音:【这人手劲好大,本统的皮要被薅秃了!】
清夷对它表里不一已然免疫,此统只热衷美食而已。
洛言书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回了沙发,抱着一个靠枕,眼睛半闭着:“迎新会我要吃火锅...”声音越来越小,再看时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
沈萤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进桌下的抽屉里,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清夷身上划过,又收回去。
清夷垂下眼,心底陡然泛起一点酸意。
好热闹...好像一个家。
*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迎着晚夏的凉风,清夷游魂似的上楼回了房间,然后把整个人甩到床上,脸闷在被子里。
好累。
零零夭回到自己的地盘,忍了一下午的话终于像开闸的水一样流淌出来:“啊啊啊!!!九千!月薪九千!包吃包住,不住还有房补!而且比赛奖金四六分,你拿六!商务代言三七,你拿七!哈哈哈哈哈,我零零夭终于也有出头之日了!零零贰、零零叁,吃我的大屁吧!”
一只小狗叉腰咧嘴狂笑。
清夷理都不理,从身子底下抽出一个枕头甩过去,“好吵。”
零零夭躲过枕头,眼珠子一转,巴巴凑过去:“哎,清夷,我们今晚吃外卖吧,反正她都先发了一个月的工资了,今天的三百试训费也给了,我们就吃一晚外卖呗,你也累了嘛。”
小比格的口水说着都要流下来,酱肘子、炸酱面、水晶虾饺...
清夷本来不想同意,但她确实太累了,加上也收到了工资,索性就任性一把。
“好。”少年闷闷的声音传来,随后她摸了摸兜,把手机也掏出来甩在床上,“你点吧,别浪费。”
零零夭就等这句话,立刻跳上床,小爪子扑腾着戳开外卖软件,嘴里念念有词:“酱肘子来一个,炸酱面来一个...欸,这家还有蒜蓉小龙虾,清夷你吃不吃辣?”
“随便。”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零零夭爪子戳屏幕的声音和它偶尔吸口水的动静。
忽然,它停了一下,“欸。”声音疑惑,“清夷,元宵给你发信息。”
清夷不动,她不想回。
“几十条。”零零夭补了一句,“还有语音。”
清夷还是不说话,用沉默表达自己的拒绝。
零零夭读懂了清夷的意思,反正它急着吃饭,索性也忽略了这些消息,但它毕竟现在是只狗,爪子扑腾下,竟无意间点进了对话框,点开语音。
黏糊糊的低泣声瞬间从手机里传出。
“我...”对面声音软绵绵的,还带着闷闷的鼻音,“我好没用,我、呜呜...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他哭得很轻,好像不想让谁听见一般,可越忍越漏,细细的呜咽从齿缝里溢出来,湿润地贴着麦克风,顺着收音钻进耳朵,近得像贴着耳廓在喘。
“我从小到大...什么都听他们的,她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从来都没有说过不...可是我就喜欢穿裙子喜欢打扮,怎么了呢?我没偷没抢,我就是喜欢啊...”
语音顿了几秒,那头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是翻了个身,手机贴得更近,声音也越发软了,拖着尾巴,一字一字含在嘴里。
“那些裙子是我自己兼职买的...没花他们一分钱,为什么就变成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了?为什么我连自己房间里放什么都不行...”
“我不是变态,我也没有要勾引谁...我只是想更美、更漂亮,可我一想到她们的目光,我就...我就觉得自己好脏...”
他像是被自己的话烫到,呼吸乱了一下,“她们的爱就是让我变成她们想要的样子...我做不到,我好累...可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满意...”
“我好羡慕你...你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想赢就赢...不理人也可以...”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软得快要化掉:“我好想变成你这样...”
忽然语音停了一下。
清夷以为结束了,那头却又传来一声极轻的的呓语,“我是不是...又话太多了...抱歉,我朋友今天生日,我实在、实在没有人可以倾诉——”
话没结束,屏幕内就传来重物掉落的响声。
紧接着,这条语音结束。
零零夭趴在手机旁边,耳朵耷拉下来,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清夷一眼。
“他好像喝多了。”
清夷在被子里闷了几秒,认命地翻了个身,伸手把手机摸过来。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光打在她脸上,衬得脸色越发苍白,人也恹恹的。
清夷先拨了急救电话。
“好的,请问伤者的具体地址是?”接线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但清夷却卡壳了,她只知道祝霄潇的家大概率和姑姑家同一栋单元楼,但具体的门牌号...
她答不上来。
接线员还在催,清夷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最后只能先说:“稍等,我马上给您回过去。”
挂了电话,她翻出通讯录,找到陆见微拨出。
铃声刚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电话。
“干嘛?”
“你们单元楼,是不是住着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生?”
“哈?”陆见微顿了一下,“霄潇哥?”
“他可能出事了,救护车要地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清夷听见拖鞋在地板上急促地啪嗒声,紧接着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3栋1单元1102。”陆见微语速加快,“我现在过去看看。”
她其实好奇得要命,陆清夷怎么和祝霄潇扯上关系的,但既然都说出事,也就顾不上再问了。
知道陆见微去确认情况,清夷才挂了电话,重新拨回急救中心报了地址。
挂断之后她从床上起身,揣上手机就往外走。
零零夭跟在她脚边也想去,但清夷实在太累,懒得出门再多关注这只小比格,于是头也不回道:“待在家里。”
门关上了。
零零夭一屁股坐在地上,流下两条宽面条泪。
它还没有点好外卖啊!
等清夷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就听到急救车的警铃声,她加快速度骑,绕过绿化
带,拐进单元楼前的空地。
刚停稳,担架就被抬了出来。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路,照着那副担架从单元门里一点一点挪出来。
祝霄潇躺在上面。
他是真的漂亮。
那种漂亮不因苍白而减损半分,反而像被水浸过的画,颜色洇开了,更显秾丽。
眼尾湿着,睫毛黏成几缕,合着眼,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昏沉里也没能完全松开。
白生生的一截小腿露在外面,脚踝细而白,被急救人员用毯子匆匆搭了一下。
清夷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开。
急救人员把他往车上推,轮子碾过地砖,咯噔一声。
他大概是疼,眉头拧了一下。
清夷远远看着,目光微微往旁边移动,就见陆见微随意裹着一件外套,正站在担架旁边,跟急救人员说话。
而她身后,祝父一身单薄长袖站在单元门口,手攥着门框,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陆见微说完转过头,视线扫过人群,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了清夷,隔着十几米,小丫头眯了眯眼,随即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去,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清夷:...小孩心,海底针。
她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急救车的门关上了,呼啸着开走。
人群散开,单元门口重新暗下来。
“陆清夷。”
清夷脚下一顿,就见陆见微磨磨蹭蹭地从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跳下来,小跑几步跟上来,又忽然放慢,走得漫不经心,好像刚才那声不是她喊的。
她站到清夷的自行车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眼睛盯着地砖缝里冒出来的一根草。
“医生说霄潇哥有点轻微酒精中毒,需要输液。”
“嗯。”
“你就这反应?”
“你想要什么反应。”
陆见微撇了撇嘴,踢了一脚那根草,还以为这女人看上霄潇哥了呢,这样看好像又不像。
那她怎么知道霄潇哥出事的?
沉默了一会,夜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那个,”陆见微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她说着,语速加快:“虽然霄潇哥也是我朋友,但是这次没有我估计霄潇哥也不会被发现那么早,你觉得呢?”
说完自己大概也觉得没道理,脖子缩了缩,脸色涨的通红,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反正,我也帮忙了,你能不能答应我参加一个&%=。”
后面几个字忽然含进嘴里,变成一串含糊的嘟囔。
清夷没听清:“什么?”
“一个&%。”
又含糊了。
清夷:?
陆见微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闭着眼吼出来:“我和我同学约了个比赛,需要你去打!”
“......”清夷想拒绝,但看着面前女孩涨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想到自己的任务,她还是咽下本要说出口的回答,道,“可以。”
陆见微愣住了。
“可以?”她重复了一遍,像没听清,又像不敢相信,“你、你答应了?”
“嗯。”
小孩的眼睛唰地亮了。
见微不由得想,这家伙...其实也不是完全不管自己吧。
她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又往上翘了翘,于是赶紧抿回去,装出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情,抬起下巴:“哼,本来你也要去的。我要不是听到他说你——”
她猛地闭嘴。
清夷的目光移过来。
“说什么。”
“没什么。”陆见微把脸扭到一边,耳朵尖红透了,语气硬邦邦的,“反正你去就是了,周六下午两点,先来这里集合,我带你去他家。”
她说完转身就跑,外套下摆一甩一甩的,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头没尾地扔下一句:“骑车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