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当初亲眼听到了云雪儿在她画铺和丫鬟的对话,就连谢如棠都会被对方无辜可怜的外表给欺骗过去。
可别提自家兄长温厚又善良了。
谢淮出狱后,裴知珩便为他谋了份卫城的差事,操练士卒,看管军械。谢淮为人沉闷又上进,默不作声地从小旗一路升到总旗,总算摸到了京城贵圈的半边门槛。
裴知珩这人除了对感情淡薄几近为无,可他对女人的照拂倒是极肯动权使钱的,照拂起来十分周全,竟比那有情有义的还体贴些。
听本想继续给谢淮铺路,谁知却被谢淮严词拒绝了,想接下来靠真本事升迁。
闻言,裴知珩那双威严的目破天荒地对他露出了赞赏。这一对谢家的兄妹,各有各的傲气。
但谢如棠却又替阿兄捏了一把汗。
谢淮是硬骨头,对上头的人情世故最是厌恶,可在这京城地界随便一块砖头砸下去,都能砸着个丞相,他那一身清骨反倒成了最要命的。
谢如棠本想请二爷再指点指点他的,免得他得罪了权贵。可她已经不能再继续再劳烦裴知珩,他要回裴府了。
免得让人以为她还想继续和他再续前缘,死缠烂打。
从记忆里回过神来。
谢如棠目光落在眼前云雪儿那张粉面桃腮,知道自己是借了裴知珩的权势,于是狐假虎威,“若夫人真心想道歉的话,便给我家阿嫂磕个头吧。”
“什么?!”
云雪儿震惊地抬起头,就连林霜秋也被吓到了。
她贵为官宦夫人,居然让她对着林霜秋这个在家洗衣做饭的普通妇人磕头道歉?
那不是把她的脸往地上摁么?
她怒眸咬紧牙,下意识看了看周围。
没有别的原因,谢如棠就是想替嫂子出气,她放下茶盏:“你不用看了,我阿兄今儿不在这里。你难道还想学着以前那一套,蒙骗我兄长替你撑腰么?”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兄长入大狱全是你一手设计。你说,若是被我阿兄得知当年是你故意背弃婚约,远嫁京城,他又会如何想?”
云雪儿脑袋空白。
她怎么知道的?!
一时绞紧帕子,满脸不情愿,眼眸已经布满了一层可怜兮兮的水汽,谢如棠却仿佛看不见。
最后因惧怕裴知珩,而自己又得罪了谢家,若不赔礼道歉成功,回去自家公爹也不会放过她,于是云雪儿忍辱负重,双膝一屈,膝盖重重落地,对着林霜秋磕下头去。
这个女人,她从前连正眼都不曾瞧过一眼,嫌谢淮的妻出身低微,平庸又土气,笑她手脚粗笨,笑她连句京话都说不利索。
可如今竟轮到她来给林霜秋磕这个头。这一跪,于云雪儿而言,比杀了她还难受。
待目送云雪儿被丫鬟搀扶着离开后,林霜秋心里虽是畅快了,也对谢如棠目露感恩,若不是因云雪儿,也不会逼迫谢淮和他的孩子分离了这么久。
谢淮书房柜子到现在还藏着云雪儿的一张画像,不知是有意无意。
谢如棠登车离去,不久一身玉色长袍的谢淮回来了,沉着那张儒雅英俊的脸道:“雪儿跪你的事,我知道了。”
适才他归家的路上,便遇到了云雪儿。
林霜秋刚想解释,谢淮便出声打断她:“知府家是什么门第,绣绣不懂事误会雪儿也就罢了。你身为长嫂,竟任由她这般肆意胡闹!”
谢淮脸色愈发沉冷,“她乃是知府家少夫人,当着众人向你下跪,这般回去,你有没有想过她在府里好不好过?”
见林霜秋巴掌大的小脸微白,谢淮的心像被刺了一下,他缓和眉心,冰冷的声音跟着柔和,“绣绣误会雪儿我自会回去同她说清楚,我知你并非有意刁难,此事这一回便作罢。只是往后,切莫再把我下狱的旧怨迁怒到雪儿身上。”
林霜浅低垂眼目,没说话。
自谢淮去了卫所,他上峰的千金女儿看重了他容貌出众,那日在校场操练,见他一身汗湿,肌理分明,便暗自动了倾心之意。明明晓得他家中已有妻室,却依旧不肯罢休,几番主动示好追着他。
就连这位上峰,也十分看好谢淮,视他为人中龙凤,认定他日必能青云直上,故而暗中步步拉拢,存了栽培笼络之心。
谢淮此次归家,除了带回野味,路过城东绸缎行,刚发了军饷,便揣着银子进去,特地为林霜秋挑了一匹绸缎。
“路过城东绸缎铺时瞧见的,想着你素爱这类花色,便买下了。”
男人手指骨节分明,捏着烟霞色绸缎一角,缓缓递向林霜秋,见她鬓边落了一缕碎发,于是指腹微凉地别在了她的耳后,又伸手去摸她皎洁如玉的耳垂,爱不释手。
谢淮微沉着嗓音,“看看这匹绸缎,喜不喜欢?”
若放在平时,林霜秋定是欢喜的。
可今日……喉咙酸酸涩涩的。
林霜秋脸蛋淡雅,似乎是失望久了,“东西郎君收回去吧,我受不起,也不想要。”
说完,便折身回屋去哄孩子了。
即便生育完几年后,林霜秋到现在还是会有些涨奶。
隔着竹帘,谢淮身姿青松般挺拔,以他在门口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辉金阳光斜斜倾洒入屋,林霜秋一身锦玉白素裙,胸前绣了茶花的布料已经沾上了点点水渍。
谢淮眼眸暗了下去,他的大掌放在她纤瘦的肩膀上。
“我帮你。”
他入屋,便放下了竹帘。
林霜秋僵硬住了身子。
谢淮还不到三十岁,以前他在床事上冷淡,可自从他回来后,就完全变了,每夜都精力旺盛。
……
月色溶溶,沈家宅院一片静谧安宁,唯有鸦声偶尔停落在枝头。
今夜,已是裴知珩在沈家小住的倒数第二个夜晚,簌雪居房中的那盏烛灯光晕柔和朦胧。
适才裴家管事过来报,说是二爷给两府女眷准备的玉饰已经打好了。
其他女眷的玉耳坠皆是寻常规制和花样,唯独谢如棠那副最是用心,取自那块玉石最剔透的一处,又命工匠别出心裁,式样独一份。
红药捧着丝绒锦盒回了屋,耳环都放在这里面,她面露犹豫,既然二爷和沈夫人早已断了,这样特殊对待的耳环还用继续送过去翠梧院那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