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月光是叫两个丫鬟一起整理礼盒,便足足忙了半日方才收入库中。
锦月捧着一匹江南新贡的浣花锦,笑吟吟的,“夫人好久没裁新裙子了,如今新得了这些好料子,又恰逢入秋,不如奴婢们给夫人做几套时新裙子可好?再配些手套、披风……”
“夫人有孕,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夫人是没看见今日府里那些仆人个个谄媚,点头哈腰的样子,之前他们可不是这样的,方才我去厨房取东西,掌灶的于嬷嬷还特意追出来塞给我一包点心,说是她自家做的。”
谢如棠轻蹙黛眉,她倒是想,哪个妇人不爱美?
锦月明白她的顾虑,于是打断她:“夫人守节,虽说不能穿大红大紫的艳色,可花样好看的,也未尝不可从别处别出心裁。像那浅碧色、密合色,都是极素净雅致的,夫人穿正合适。”
“夫人有了身孕穿得鲜亮些,每日里心情也舒畅,说不定将来生下来的孩儿模样才更加精致可爱呢!”
谢如棠再严肃,也忍俊不禁,“你惯会拿甜言蜜语哄我。”
锦月嘟嘴:“奴婢说的都是认真的。”
“好了,就这么敲定了,奴婢去拿新得的绸缎,给夫人裁几件新衣裳。”
这时另一个丫鬟玉心进来通报消息。
说是谢如棠的娘家得知喜事,便也派人送了礼过来,备了整整一辆车,说叫夫人改日得闲,去谢家坐坐客。
谢如棠原本含笑的脸色瞬间淡了下去。
她还记得,谢淮入狱时,她曾回谢家了一趟,可谢家是怎么待她的?
将她拒之门外,吹着冷风。
她身为父亲的女儿,如何不寒心?
最后是她一个人独自撑着,前后打点,又去找裴知珩求情,才将谢淮救出来。
可那时候,她的家人在哪里?
她沉默着,没说话,气氛安静到诡异。
玉心不明所以,但也感受到了氛围的不对,“谢家的管家正在前院等着夫人……”
锦月率先炸了毛,“谢家还有什么脸过来?当初夫人兄长出事的时候,他们一个个躲得比谁都远,影子也不见半个。夫人在沈家这般艰难,吃了多少冷眼、受了多少委屈,可曾见他们伸过一把手?”
“如今倒好,听说夫人有了喜,便赶着送礼来了,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这礼送得倒勤快,可不是瞧着夫人如今有了倚仗,上赶着来认亲么?!”
谢如棠不露情绪,沉吟半晌,“不见。”
“叫管家将那一车子礼品给拉走。”
她攥紧掌心,极力隐藏着脆弱,不想再回忆小时候的事情。
仿佛只要想起,眼前又会再度陷入一片绝望的黑暗,就像恶心的沼泽黏在她的身上,任凭她在那间屋子里拍门、尖叫、呼喊,都没有人过来给她开门。
她的夜盲症,也是小时候在谢家得来的。
……
翌日是个阴天,谢如棠穿了件羽缎披风登车去了嫂子家,如今老夫人体恤她,都不拦着她去探亲了。
到了嫂子家,林霜秋得知她怀了,顿时放下了手中的活,眼底又惊又喜,“你有了?什么时候的事?”
谢如棠只好道:“元郎去战场前,他与我圆房了一次,想来正是那个时候中了……”
林霜秋眼圈却先红了:“好,这是好事,等你哥回来了,他指定高兴。”
谢如棠又给侄子侄儿带了些点心,而后坐下,看了看周围,“阿兄呢?”
林霜秋眼眸秋水盈盈,“你兄长往山中打猎去了,打算猎些野味回来给我补补身子,说我这阵子太过劳累。”
谢如棠瞧出端倪,没忍住打趣:“阿嫂和阿兄这是和好了?”
林霜秋脸颊迅速泛红,如同打翻了胭脂盒。
那日谢淮归家后,本来她和他路上连一句话都没说,一身青袍的谢淮也不过是过问了两个孩儿的近况,结果夜里……
谢淮在牢里坐了几月,出来后浑身上下都像是铁做的一样,他起初以为是多日不见,林霜秋不肯与他说话不过是跟他闹脾气,俗话说床头吵,床尾和,谢淮便觉得和她睡一觉便好了。
林霜秋那晚才知道,谢淮外表看似文雅俊朗,脱了衣却如地里耕田的牛似的,如今想起那些画面,也让她脸红心跳的。
谢如棠心里猜了个大概,并没有戳破,只是不知道,嫂子还想不想着与兄长和离。
姑嫂两人正在屋中说着话,外面长春街却忽然传出了动静。
自打听闻裴大人出手,将谢淮保释出狱,吴家这些日子便惶惶不可终日。
吴序铭的父亲虽身为京城知府,只是年底便要致仕还乡。更何况裴知珩威权赫赫,官阶压他一头,真要计较起来,便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吴家唯恐引火烧身。
锦月进来通传,说是吴夫人云雪儿的马车便停在门口。
云雪儿,便是谢淮那位心头白月光。
林霜秋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似是想起了伤心事。
谢如棠却是握住她的手,温声:“阿嫂,你莫怕。阿兄心里定是有你的,这么多年,陪在他身侧的从来都是你。那云雪儿,他早该放下忘了。”
她倒是要会会这位吴夫人。
不一会儿,通身绫罗的云雪儿便被丫鬟扶着下了马车。
世家妇人梳着桃心髻,薄粉敷面,腕上是对品质上乘的粉玉镯,若放在平时,云雪儿身为京城知府之子的少夫人,是绝不能踏入这般寻常朴素的小宅院。
林霜秋听说这位吴夫人过去在江南便是个美人,便下意识想躲进屋子回避。
谢如棠却按住她,“阿嫂,你是阿兄明媒正娶的妻,你怕她做什么?”
“何况,你生得这般好看倾城,你若是躲起来,才真真是被从前与阿兄定过亲的吴夫人给看轻了。”
云雪儿进来,就瞧见了屋里一身素裙的谢如棠,那张绝美脸蛋一看就该养在朱门华院,气质也高贵如灼芳。
入屋云雪儿径直忽略了谢如棠身边的林霜秋,她身穿一袭桃粉蝶恋牡丹裙,身后丫鬟捧着大大小小礼盒,一路随她登门赔罪。
向来心高气傲的她,居然对着谢如棠低三下四:“如棠,谢吴两家想来只是一场误会……你兄长同我夫君起了争执动手,定是那些审案的官老爷断错了!”
“如今你兄长好不容易出狱了,吴家心里始终过意不去,这不,我今日特地亲自登门致歉,还望你念在我们幼时一同长大的情分,收下这些薄礼。”
谢如棠端坐不动,目光淡淡扫过那堆琳琅礼盒,有一盒里头还放了千年人参。但她没说收,也没说不收,只是取过锦月递过来的清菊茶,漫不经心地拨动茶盖,眼睫纤长。
云雪儿却是笑得脸都僵了。
她心里暗自咬牙,也纳闷着。
这谢家到底是什么时候攀上了裴府那位二爷了?
若非如此,吴序铭他爹也不会逼着她过来跟只哈巴狗一样地来赔礼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