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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你管这叫种地的?!;你赫哥的人脉自然遍布四海八荒。
斯巴达为何如此平静?
克利奥斯之甲贴合地脉的感知能力,很快便给出了直观的物理答案。
地壳深处传来了连绵不绝的震荡。
成千上万双穿着硬底皮靴的重足,整齐划一地踏在红土上。
安静,是因为制造喧嚣的机器,刚刚结束了外部的绞杀,正处于回炉冷却的入城阶段。
军队回来了。
漫天的黄尘在道路尽头扬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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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列列重装步兵方阵沿着欧罗塔斯河谷的大道,浩浩荡荡地开进城邦。暗红色的斯巴达披风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紧紧贴在粗壮的脊背上。头盔顶端的马鬃毛在热风中狂乱飞舞,每一面巨大的青铜圆盾上,都残留着敌人的刀痕与干涸的脑浆。
这是刚刚洗劫了周边邻邦的战争机器。
士兵们大声呼喝着粗鄙的战歌,互相捶打着肩膀。
靴子毫不留情地踩碎路面的枯骨与瓦砾。
他们从背着麻袋的奎托斯面前列队走过。
没人拔刀,也没人盘问。
年轻的战士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路边这个灰白皮肤、身材高大的男人,便倨傲地收回了视线。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不过是又一个听闻了斯巴达的赫赫战功,从哪个偏僻村落跑出来瞻仰胜利之师的无知青年。
在这个崇尚暴力的国度,斯巴达人的傲慢,无需向任何外人掩饰。
奎托斯没有让路,也没有多看那些耀武扬威的长矛。
他背着种子袋,冷漠地注视着走在军队后方的庞大队列。
战争的目的——战利品与奴隶。
成群结队的战败国平民、被俘虏的农夫与工匠,像牲口一样被粗糙的麻绳串联在一起。他们跟跄着走在满是尘土的道路上,稍有迟缓,便会迎来斯巴达督战官毫不留情的皮鞭。
奎托斯的眉头微微皱起。
视线越过几辆装满铜锭与谷物的牛车,落在了奴隶群的中央。
那里有一个女人。
她身上套着一件粗糙的灰色亚麻衣裙。在这片由黑褐色的污垢、干涸的红血与肮脏的泥土交织成的绝望人海中,一抹毫无杂色的灰,却刺目得就像是暗夜里燃起的一团冷火。
灰蓝色的眼眸在周围脏乱的环境中扫视。
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苦难的麻木。
只有种纯粹的茫然。
奎托斯盯着她。
当然不是因为她漂亮。
他注意到的,是她的站姿。
父亲说过,人在面临暴力威胁时,本能会驱使他们低下头颅、瑟缩肩膀、弯曲脊椎。
这支长达千人的奴隶队伍,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只有这个女人。
麻绳磨破了她白皙的手腕,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但她却站得笔直。双肩自然打开,颈项高昂。似乎有着刻进骨髓的骄傲。
哪怕失去了记忆,哪怕沦为阶下囚,那具躯壳依然本能地拒绝向这世间的任何力量弯腰。
奎托斯收回视线。
无关紧要。
这样的女人型不动一分黑土。
而且
「吁」」
一匹神骏的战马横切过来,前蹄重重落地,扬起一阵尘土,挡住了奎托斯的去路。
战马打了个响鼻。
马背上,一个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男人没有戴头盔,寸发如钢针般立在头顶,深可见骨的刀疤横贯左脸,硬生生切断了眉骨与颧骨,透着浓烈的肃杀。
他就这么一寸寸地扫过奎托斯的身体。
扫过远超常人的魁梧身躯,扫过小臂上缠绕的粗重锁链,扫过挂在后腰的奇异短斧,最后,盯住奎托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胸甲。
「我是格拉科斯。」男人开口,「他们叫我「斯巴达之铁」。我是这里的青年军官,负责监管阿戈盖」
「也就是这城邦里所有狼崽子的军事训练营。」
格拉科斯夹紧马腹,让战马向前逼近了半步。
「我这双眼睛认得斯巴达的每一张脸,每一块疤。我从没见过你。你不是斯巴达人。
「」
他眯起眼睛,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带着这么一身扎手的行头,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见多识广。
眼前这具躯体散发出的血腥味,绝不是普通流民能拥有的。
这体格,这装备,他本以为是从北方哪个战败国逃出来的顶级角斗士,跑来斯巴达这座战争熔炉寻找新的雇主和杀戮场。
奎托斯站在马头前,他掂了掂背上的麻布袋,将其换到左肩。
「这里哪可
以买地?」
风吹过河谷。
格拉科斯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种茫然。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被战场上的投石机震坏了。
他低头看了看对方足以徒手扭断公牛脖子的胳膊,看了看随时能绞碎人骨的锁链,又看了看明显饮过无数鲜血的斧头。
你这副恨不得把我要屠城刻在脑门上的尊容,跑来斯巴达的阿戈盖军官面前,问哪里可以买地?
」
格拉科斯握着剑柄的手僵在了半空,拔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想成为斯巴达的居民?」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自认为合理的问法。
「农夫。」奎托斯冷冷地纠正。
居民是用来服役的。农夫,才是用来种地的。
「7
格拉科斯闭上了眼睛,捏了捏眉心。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昨天晚上在营帐里喝多了劣质葡萄酒,现在酒劲还没过。
「斯巴达没有买卖。」
军官重新睁开眼,放弃了去理解这个疯子的脑回路,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残酷,「金银在这里换不来一寸土壤。这里的规矩只有一条。」
一弱者死,强者活。」
格拉科斯拔出腰间的短剑,用剑尖指向远处正浩浩荡荡开进城内的军队,指向那些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看到那些东西了吗?我们用长矛和盾牌从敌人的尸体上扒下来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奎托斯。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斯巴达会举行力量集会」。这城邦里所有战士,都会进入角斗场进行无差别的死斗。廷达柔斯王会拿出最肥沃的土地、最强壮的奴隶,任你们挑选!」
短剑归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想要土地?就靠你手里的斧头,自己去角斗场里打出来。」
格拉科斯扯动缰绳,调转马头。
他像看一个脑子彻底坏掉的怪物一样,最后扫了奎托斯一眼,摇了摇头。
「真他妈是个怪人。」
军官低声咒骂了一句,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扬起一阵红色的尘土,头也不回地向着城内奔去。
奎托斯站在原地,看着飞扬的尘土。
打一架。拿地。
没有任何繁琐的文契约与贵族的讨价还价。
奎托斯抓紧了背上的种子袋,眼眸里闪过一抹清晰的光。
这
地方的规矩。
倒也不错。
斯巴达的格斗擂台,剥离了一切华而不实的装饰。
只是在城邦中央的红土地上,用原木围出一圈沙坑。
规则也同样粗暴:不限死活,不限手段。把对手打出木栏之外,或者让对手双膝跪地无法站立,即为胜者。
正午的烈日将沙坑里的红沙烤得滚烫。
奎托斯独自站在沙坑正中央。
他没有穿克利奥斯之甲。
远古泰坦的防具用来对付这些凡人
只会直接把撞上来的人震成一滩肉泥。
他赤着双脚,踩在吸饱了鲜血与汗水的红沙上。
第一个挑战者咆哮着冲入沙坑。
一个肌肉虬结的斯巴达青年,被奎托斯顺着冲力,向外一推。
「砰!」
青年飞出十米开外,木屑四溅,当场昏死过去。
第二个挑战者试图从侧后方偷袭。
奎托斯反手一记手背挥击,挑战者眼白一翻,当场栽倒。
第三个。第四个。
奎托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喧闹的角斗场四周,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格拉科斯双臂交叉,站在沙坑边缘的阴影里。
他视线从沙坑里面无表情的灰白青年身上移开,扫向高台。
斯巴达的统治者,廷达柔斯王坐在木椅上。
正值壮年的国王身体微微前倾,抓着座椅扶手,眼底燃烧着烈火。
格拉科斯咬紧后槽牙,陷入了自我怀疑。
这究竟是哪个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怪物?
行云流水般的借力打力,随手一拨就能把成年战士当沙袋扔出去的恐怖怪力————
你管这叫在土里刨食的农夫?!
最后一场。
最后一个对手,是一名斯巴达精锐百夫长。
他绕着奎托斯缓缓游走,在观察了前九场毫无悬念的秒杀后,百夫长聪明地放弃了所有的打击技。
他找准奎托斯换气的瞬息,矮下身形,一个贴地滑步箍住了奎托斯的腰腹!
缠斗。
斯巴达人最引以为傲的贴身肉搏。
不得不说
百夫长这一套爆发在凡人的范畴里,足以将一头成年棕熊掀个跟头。
来把铲子来个滑铲估计都能单杀狮虎。
可奎托斯只是低下头,哪怕
没有穿戴甲胃,他此刻重量,也绝非凡人可以撼动。
百夫长喉咙里发出低吼,靴子在沙地上刨出两个深坑,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抱住的似乎是座横亘大地的山脉。
奎托斯擡起右手。
宽大的掌心平平地按在百夫长的后脑勺上。
手腕下压。轻轻一按。
「咔咔————
」
膝盖的软骨在重压下发出悲鸣。
「砰。」
百夫长的双膝重重地砸进滚烫的红沙里,溅起一圈尘土。他被硬生生压跪在了地上,像是一座山塌下来,压住了他的头颅。
「认输。」奎托斯平淡道。
百夫长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着红沙糊住了眼睛。
「————我输了。」
百夫长垂下头颅,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吼—!!!」
下一瞬,足以掀翻云层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轰然炸开。
斯巴达人捶打着胸膛,用长矛敲击盾牌。
他们不在乎这青年是否残暴,不在乎他那毫无观赏性的简单动作。
斯巴达只敬畏一种东西
绝对的力量。
将他们眼中宛若神明的精锐百夫长如幼童般按跪在地的碾压
彻底点燃了这群战争狂徒的血液。
十连胜。
毫无悬念的横扫。
廷达柔斯王猛地站起身,急不可耐地挥手。
一名内侍捧着托盘,快步跑下高台,来到沙坑边缘。
「伟大的勇士!」内侍高声宣告,「十连胜的殊荣,廷达柔斯王赋予你挑选最高战利品的权利!」
沙坑一侧的木架上,陈列着斯巴达最锋利的青铜剑、最坚固的鸢盾,以及成堆的黄金器皿。
木架旁边,拴着十几个衣衫槛褛的优质奴隶。
那个穿着灰色衣裙、脊梁挺得笔直的白肤女人,赫然被粗麻绳捆着双手,绑在最外侧的木桩上。她灰蓝色的眼眸依旧茫然,静静地注视着走过来的灰白青年。
奎托斯走出沙坑,抖落脚上的红沙。
他看都没看那些闪烁着寒光的兵器,无视了成堆的黄金,也完全无视了木桩旁那个站姿极其标准的女人。
他径直走到陈列台的角落,指着落满灰尘、刻着地形与边界的粗糙泥板。
「土地。」他开口。
「我们斯巴达的新
勇士,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句评价在短短半天内,传遍了斯巴达的每一座军营和酒馆。
斯巴达的社会结构,注定了它在这片大地上拥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全民皆兵。
所有的斯巴达成年男子,唯一的职业就是训练和杀人。
这导致这个城邦根本不存在专业意义上的农夫。
所有的耕种任务,全部交由那些被称为「黑劳士」的奴隶去承担。而在斯巴达人的眼——
里,奴隶连人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会说话的牲畜。他们对奴隶进行着最残酷的压榨与定期屠杀,导致农业技术极其原始,土地被过度压榨,产量低下,且时常伴随着血腥的暴动。
种地?
那是牲畜才干的贱活。
而现在,他们那刚刚被廷达柔斯王封为勇士的男人!
居然放弃了金银珠宝武器防具,只要了一块地去当牲畜。
更荒谬的是他的选择。
他没有挑选那些靠近欧罗塔斯河畔的肥沃冲积平原,而是挑了城南十里外,一片被所有人都放弃的荒地。
一片货真价实的死地。
土壤因为常年的干旱和过度耕作,表层水分被彻底抽干,泥土板结成了犹如青石般坚硬的板块。
正午时分。
奎托斯走到荒地中央,蹲下身。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抠开地表的一块硬土。用力碾碎。
干瘪的土粉从指缝间落下。他将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地的生机已经断绝了很久。
几名路过的斯巴达新兵远远地站在土坡上,指指点点,等着看这个疯子怎么用手里的短斧去砍那些硬得像石头的土块。
然而,奎托斯做了一件让所有旁观者彻底陷入困惑的事。
他没有拿出任何工具。他甚至没有去翻动第二块泥土。
他站起身。开始走。
整整三天。
从日出到日落,他规律地丈量着这片荒地周围数公里的范围。
他沿着干涸的沟渠逆流而上,用目光追踪地下水源可能的走向。
他在向阳的坡面和背阴的洼地停下,用手指挖出不同深度的土壤,将红土、黄土与底层的灰岩粉末放在掌心对比颜色与湿度。
他观察风向在穿过两座矮山时的流速变化,他记录早晨露水在荒地边缘哪一侧停留的时间最长。
第三天
傍晚。
格拉科斯骑着黑马,停在荒地的边缘。
这位满脸刀疤的军官看着蹲在地上拨弄泥土的奎托斯,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荒谬感。
「你在这片死地上走了三天。」
格拉科斯手握马鞭,指着那片板结的土地,「不翻土,不播种,你在干什么?向地母神祈祷吗?」
奎托斯拍掉手上的干土,站起身。
他迎着夕阳,看向这片荒野,眼眸里倒映着大地的肌理。
「是么?」
「可有个伟大的农夫教过我一个道理。」
「种地之前,先看地。」他转过头,看向格拉科斯,「地比你活得久,它的记忆,比你深。」
死地之所以被称为死地,是因为它拒绝任何常规的救赎。
哪怕没有黑劳士奴隶的协助,没有耕牛的牵引,甚至连一把像样的铁型都没有。可对于一个曾用肉身扛住泰坦心跳的男人而言,这些都不是问题。
奎托斯开始了对这片荒地的改造。
太阳升起时,他站在板结得如青石般的盐碱地中央。
混沌之刃被他握在手里。
他精准地控制着刀刃内的能量。
暗红色的神火被压制到贴近刀刃表面。奎托斯将双刃深深刺入硬土层,拖拽着锁链向前犁行。
业火在地下爆发。
水分被抽干,坚硬的土块在极端的热胀冷缩下发出细密的咔咔声,表面迅速龟裂、崩碎。
随后,他开始在荒地边缘掘土。
硬生生挖出了一条蜿蜒数百米、连通欧罗塔斯河支流的灌溉水渠。
将河水引入被业火烤裂的焦土,干瘪的土壤贪婪地吮吸着水分,发出如同海绵吸水般的嘶嘶声。
土层在浸泡中逐渐软化,盐碱随着退去的水流被冲刷殆尽。
改造的过程也并非与世隔绝。
奎托斯在这片荒凉的南郊,结识了他的新邻居。
一个名叫尼科斯的老农兵。
比黑劳士奴隶高上一等,但同样也被人看不起。
前半生为了城邦的搏杀,在老年将死之际,堪堪也就能得到一块养活自己的土地。
块紧挨着奎托斯的荒地,土壤同样贫瘠,但田埂周围显然多了许多人为养护的痕迹。
两人的初次相遇,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奎托斯正在搬运水渠的护坡石。他停下脚步,看着隔壁地界上,满头白发
的老兵正艰难地搬起一块花岗岩,试图修补一段坍塌的引水石墙。
老兵双手残破。
左右两只手,各只剩下三根粗糙的手指。早年参加重装步兵方阵时,被敌人的盾牌边缘硬生生切掉的。
老兵用仅剩的六根手指夹住石头,颤抖着将其放上墙基。
奎托斯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你的墙基错了。」他语气平淡,陈述着事实,「石头要向外倾斜两指,排水才不会倒灌毁了地基。」
尼科斯停下动作。
「你谁?」
显然,这家伙是真的与世隔绝久了。
「你的新邻居。」奎托斯指了指身后的那片刚翻开的湿泥。
一阵穿过荒野的干风吹过。
两人之间足足沉默了片刻。尼科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垒好的墙基,又顺着奎托斯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地形的走向。
「————两指?」老兵干涩地吐出两个字。
「两指半。」奎托斯纠正,「你这块地处于迎风坡。这里的雨季比色萨利早一个月,降水量大,两指防不住暴雨的冲刷。」
说完,奎托斯转身走回自己的水渠,继续搬石头。
尼科斯没说话。
接下来的三天,老兵停止了修墙。
他就坐在自己贫瘠的地头上,用浑浊的眼睛,默默地看着隔壁灰白色的高大男人,将一块块重达数百斤的巨石精准地切入水渠的卡槽。
第四天清晨。
晨雾还未散去。
奎托斯扛着一块巨石走到渠边,正准备放下。
一个佝偻的身影一言不发地走了过来,用手指扒住巨石的另一端,帮着他将石头缓缓推入泥浆中。
尼科斯。
两个人之间从没有任何寒暄。
偶尔的交流也十分务实。
「这块石头放哪?」老兵问。
「东南角,垫底。」奎托斯答。
三个月后。
当欧罗塔斯河谷迎来第一场夏雨时,曾被整个斯巴达视为不可救药的盐碱荒地上,奇迹般地冒出了一层绿油油的麦苗。
这是斯巴达城南数十年来,第一茬从死地里钻出的生机。
消息传遍了城邦。
在这个鄙视农耕的国度,一块死地复苏的新鲜感,甚至短暂地盖过了某支军队凯旋的谈资。
连廷达柔斯王都特意乘坐马车,屈尊降贵地来到了
这片满是泥泞的城南荒地。
处于壮年的国王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迎风摇曳的翠绿麦苗,脸上挤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不愧是他。」国王点着头,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又过了一个月。
即将到来的秋天让斯巴达的空气变得凛冽。
远征归来的格拉科斯骑着黑马,来到这片他曾断言种不出任何东西的土地。
盯着已经长高了一截、长势喜人的麦田,陷入了沉默。
「外来人————确实有些本事。」
他勒紧缰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评价。
随后,他翻身下马,踩着田埂,找到了正在清理灌溉水渠中冰渣的奎托斯。
「例行通知。」
格拉科斯板着脸,「明天是这个月的「力量集会」。你需要到场。」
「不去。」
奎托斯连头都没擡。他用手里的铁锹撬开一块冻住的淤泥,甩在岸边,「麦子需要追肥。没空。」
格拉科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拔剑的冲动。
「斯巴达的规矩。力量集会不仅是争夺战利品的场所,更是每个斯巴达居民、乃至外来定居者展现自身力量、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绝对义务。」
「没有任何人可以连续两次拒绝集会。这是铁律。」
奎托斯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
灰白色的身躯犹如一堵铁墙挡在格拉科斯面前。压迫感让军官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一滞。
格拉科斯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怪胎。
他咬了咬牙,只能抛出底牌:「这次————真不能不去。这不是我的要求。」军官压低了声音,无奈道,「这是廷达柔斯王的意思。国王陛下让我务必、必须,请你踏上明天的角斗台。」
奎托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算了
麦子还没熟。
「带路。」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漫天的黄沙,在斯巴达最宏大的角斗场中央炸开。
身高四五米、犹如小山般的异族巨人,庞大的身躯笔直地砸在角斗场的沙地上。巨人的胸骨凹陷,白沫混杂着鲜血从鼻腔里喷涌而出,双眼翻白,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巨人倒下的位置旁边,奎托斯揉了揉右手的腕关节。
他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看台最高处。
坐在国王身侧、
面带跋扈笑容的亲王希波孔,此刻猛地站起身。
他抓着围栏,脸色阴沉,看戏的轻松被震怒与惊骇所取代。
而在王座上。
廷达柔斯王爆发出了难以抑制的狂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打着青铜座椅的扶手,仿佛刚才那一拳是他亲手打出去的一般。
「干得好!干得好!」
廷达柔斯王不顾国王的威仪,亲自走下高台,在全场斯巴达士兵惊愕的注视下,快步走到沙坑边缘。
「奎托斯!我的朋友!」
国王张开双臂,声音洪亮得确保看台上的希波孔能听得一清二楚。
全场哗然。
斯巴达的士兵们交头接耳,震惊于他们冷酷的国王竟然会对一个种地的男人使用朋友这种亲密的称呼。
站在沙坑里的奎托斯皱起眉头。
他连这老头有几个儿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朋友?
廷达柔斯王根本不在乎奎托斯的反应,他转过身,面向全场,开始大声宣讲:「斯巴达的勇士们!你们眼前的这位,是裂山的灰烬!色萨利的庇护者!弑神的蛮牛!是白骨行者,是赤臂修罗!」
「不仅是击碎了泰坦巨人的英雄,更是我多年老友的挚交!」老国王脸不红心不跳地拉扯着关系,「我曾是那位力拔山兮的赫拉克勒斯之友!而他,也是!我们,自然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廷达柔斯王转回身,满面春风地从袖口里掏出一卷用牛皮绳扎紧的羊皮纸,递到奎托斯面前。
「拿着吧,我的朋友。这是我特意派人,不远万里去底比斯,为你带回的信。」
奎托斯接过羊皮纸,眉头皱得更深。
他扯断牛皮绳,展开。
力透纸背的字迹跃入眼帘。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廷达柔斯那老滑头应该正满面春风地站在你面前套近乎吧?
我都说了,我的人际关系遍布四海,哪里报我的名字都有用,在这帮斯巴达蛮子这里也不例外,哈哈哈哈哈————」
」
「」
赫拉克勒斯这家伙不是不认字么?
奎托斯擡起眼皮,瞥了一眼身前。
却见廷达柔斯没理他,此刻正挺直了腰板,用一种挑衅和得意的目光,与看台上脸色铁青的希波孔遥遥对视。
收回视线,奎托斯继续向下看去。
「总之,我为你能安全抵达斯巴达而喜悦
。还有,廷达柔斯这家伙,以前也和我在色萨利种过地。他虽然是个满脑子权谋的混蛋,但也算是个对朋友大方的好人。」
「尽情地在斯巴达享受生活吧!吾友!」
看完这段,奎托斯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虽然披着狮子皮的半神天天说自己其实是个文盲,可其粗犷的外表下,其实是十分敏锐的。
他绝不会特意写一封信,只为了显摆他那点可笑的人脉。
奎托斯将羊皮纸翻转。
在背面最边缘的角落里,果然还有几行极其细小、笔画收敛的小字。
画风陡然转变。
显然,这才是赫拉克勒斯真正想写给他看的东西。
【廷达柔斯那家伙似乎遇到了麻烦,他那个弟弟希波孔绝不是什么善茬,可能不怀好意。我不清楚斯巴达内部的烂摊子,但如果不喜欢被人当枪使,就直接离开。不用给他面子。】
【以及,天上那些神明们的注视,总是让我防不胜防。我和半人马师傅怀疑,他们又开始了新的布局游戏,又玩那些恶心的东西了。而且可能依旧会涉及到你。小心。赫拉克勒斯。】
奎托斯看着那行关于神明注视的小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注视。
确实有。
作为曾亲手扼杀过泰坦的人,他对高高在上、带着算计的恶心目光再熟悉不过。
不过,比起赫拉克勒斯以前所提到过的数十道复杂的目光,自从他劈碎泰坦、离开色萨利之后,他能感觉到的注视,只有两道。
不过在半年前
其中一道带着高洁与算计的目光倒是消失了。
如今,只剩下一道。
似是条蛰伏在云端的毒蛇,注视着他在斯巴达这片泥泞中的活动。
阿瑞斯么?
奎托斯沉吟片刻,目光继续扫向羊皮纸的最底端。
在警告的下方,还附带了一行更加细微的字迹。
奎托斯认真看去。
【混蛋!为什么打那种像山一样大的泰坦巨人不叫上我!!!你晚上睡觉最好把洞穴用石头堵死!!!】
「7
面无表情地将羊皮纸卷起,奎托斯将其塞进腰间的皮囊。
「伟大的勇士!」
廷达柔斯王见他收起信件,立刻大声询问:「你为我为斯巴达赢得了荣耀!说吧,你需要什么赏赐?金币?良马?还依旧是最肥沃的土地?」
奎托斯擡起头,撇了廷达柔斯王一眼。
吓得国王退后两步,让汕地笑出来。
奎托斯摇摇头,接着直接越过廷达柔斯,迈开大步走向角斗场的边缘。
士兵们纷纷为这尊杀神让开道路。
直至来到堆放战利品和奴隶的区域,奎托斯停下脚步。
他擡起右臂,随意地一点。
「她。」
众人错愕,而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
却见在一群瑟瑟发抖、佝偻着身躯的奴隶中间。
有个穿着破烂的灰色亚麻长裙,蓬头垢面,却依旧将脊背挺得笔直的女人,正用茫然的灰蓝色眼眸,静静回应着奎托斯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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