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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斯巴达为何如此平静?
赤金色的神火,点燃了旧日神话的残躯。
没有任何哀嚎能在其中存留。
克利奥斯庞大的躯干从胸腔致命的裂口开始崩溃,远古泰坦的皮肉、骨骼、乃至缠绕其上的青铜锁链,在神火的吞噬下寸寸剥落,化为漫天飞舞的灰烬。
大地的哀鸣平息了。
珀利翁山脉彻底改变了地貌。
横亘色萨利平原的群山从中截断,一条数十公里长、深不见底的裂谷犹如利刃在大地母亲身上划出的巨大疤痕,向世人宣告着这里曾发生过何等粗暴的行径。
风停了。
厚重的暗红色血云失去力量支撑,在天穹上轰然解体。
裂缝闭合,阳光再度刺穿漫天的尘埃,重新照耀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上。
灰白色的身影踩着堆积如山的骨灰,从泰坦的残骸中心缓步走出。
足以摧毁理智的暴怒,在目标灰飞烟灭后,如落潮的黑水般退去。
混沌之刃上的赤金神火悄然熄灭,刃身重新恢复了饮饱鲜血后的暗红。奎托斯反手将双刃挂回后腰,附着在皮肤表面的岩浆战纹失去了热度,隐入肌理深处。
唯独胸口正中央,多出了一枚暗金色的繁复光印。
光印正微微发热,散发着一股厚重而古老的能量波动。这是混沌之刃在切断泰坦命脉时,强行抽取的克利奥斯本源之力。这柄神造的凶器,忠实地履行着掠夺者的职责,将旧神的遗产硬生生塞进了主人的躯壳。
奎托斯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光印,没理会,目光扫向脚下绵延无尽的废墟。
他在寻找那个小东西。
踩过烧焦的岩石,翻开几块巨大的骨骼残片。
在两截断裂的青铜锁链夹缝中,奎托斯停下脚步。
锻灵克罗诺卡在缝隙里。
这只火蜥蜴此刻暗淡似废铁,表面的青铜纹理布满了裂痕。
它侧翻在灰烬中,四只细小的爪子还僵硬着。
奎托斯剥开周围的石块,将这团冰冷的金属抠了出来,平放在宽阔的掌心里。
克罗诺的尾巴抽搐了一下。
一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的金属颤音,从它紧闭的嘴巴里挤出。
「叮————」
奎托斯擡眼环顾四周。
泰坦的骨骸早已在神火
中化作齑粉,但仍有一些细小的碎片散落在灰烬中。
只有指甲盖大小,可却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暗金色流光。
掌心里的金属疙瘩突然有了动静。
克罗诺似乎感应到了空气中残留的材料气息。它艰难地在奎托斯的掌纹里翻了个身,将小脑袋转向发光的骨骼碎片。
它浑身黯淡的青铜纹路,费力地闪烁了一下。
一明,一灭。
诉说对材料的渴望。
奎托斯沉默着走到最近的一块暗金碎片前,弯腰拾起。
接着快步沿着深渊的边缘走了一圈,将散落在灰烬中所有泛着微光的泰坦骨屑、以及几块被业火烧熔又重新凝结的青铜锁链残渣,统统收集在另一只手中。
他回到原地,将碎成几块的伐木斧残骸拢在一起,随后摊开手掌,将蕴含着远古神性的碎片递到锻灵嘴边。
克罗诺紧闭的下颌猛然张开。
它一口咬住一块比它脑袋还要大的泰坦骨片。
一块,两块,三块。
随着最后一点暗金色的碎屑被吞入腹中,克罗诺原本灰败的躯体内部,轰然爆发出璀璨的炉火光芒。
青铜鳞片片片倒竖,缝隙间喷涌出高热的蒸汽。
它扬起头,发出一声长鸣一克罗诺跳下奎托斯的手掌,落在伐木斧的残片上。
它腮帮子高高鼓起,用力咀嚼着腹中的神骨与青铜,随后对着碎裂的凡铁,张口吐出一股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液态金属。
这股液体包裹住斧刃的碎片。
「叮!」
克罗诺伸出细长的舌头。
「当!当!当!」
舌头的每一次击打,都迸溅出冰蓝色的火星,金属在舌尖的捶打下迅速重构。
不过半杯水的功夫。
一把崭新的短斧安静地躺在灰烬中。
木柄被一层暗金色的金属薄膜包裹,斧刃不再是粗糙的生铁,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幽蓝色,刃口处隐隐流转着泰坦骨骼特有的暗金纹路。
奎托斯弯腰捡起斧头。
入手极沉。
斧刃上透出的寒意,想来哪怕再度面对魔狮,也能切开其最坚硬的鳞甲。
他握着斧柄,在空气中随意挥劈了两下。
将短斧挂回腰间,奎托斯满意地看着地上的锻灵。
克罗诺肚子里的神性材料显然还没消耗完。它在原地转了两个圈,身上发出滋滋滋
的电流声,擡起头,冲着奎托斯比划了一下前爪。
意念顺着契约连接传入脑海。
还能再打一件。要什么?
奎托斯低下头,视线扫过自己身上早已在战斗和攀爬中撕成布条的破旧皮甲。这块破布连遮风挡雨都做不到,更别提防御。
「胸甲。」他说。
克罗诺点了点那颗金属小脑袋,随后蜷缩成一个青铜圆球,趴在奎托斯的靴子旁边,陷入了沉睡。它需要时间去彻底消化远古泰坦的核心材料,才能锤炼出足以匹配主人的防具。
奎托斯弯腰将青铜圆球捡起,塞回戒指上。
大步迈出废墟,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云海之巅。
雅典娜自然将深渊底部发生的一切尽收在她灰蓝色的眼底。
泰坦的陨落没有让她感到轻松。
——
凡人展现出的力量与决绝,超出了智慧女神的运算范畴。
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头鹰扑扇着翅膀,悄然落在她银色的肩甲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
雅典娜擡起手,用指腹抚摸着猫头鹰柔顺的羽毛。
「去。飞越这片大陆。」
长枪直指北方。
「找到那个把他养大的农庄。我要知道,那个教他种地、教他无视神明的农夫,究竟是谁。」
猫头鹰振翅而起,消失在天际。
奥林匹斯山。战神殿。
整座用黑曜石与干涸鲜血砌成的宏伟神殿,此刻被一股近乎沸腾的暗红色气焰所笼罩。大殿两侧兵器架上的长矛与阔剑在这股威压下剧烈震颤,发出嗜血的嗡鸣。
阿瑞斯从王座上站起身。
布满战纹的狂野脸庞上,挂着一抹满意的微笑。
「他要上路了。离开这片无聊的农田,去寻找真正的归宿。」
战神走到大殿边缘,俯瞰着人间的大地,目光穿透云层,看向伯罗奔尼撒半岛最南端的尚武之地。
「去斯巴达?好。好极了。」
真正的泥泞里,农夫和战士之间,根本没有区别。
地核锻炉。
暗红色的岩浆在周遭翻滚,震耳欲聋的打铁声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
赫菲斯托斯放下手中的锻造锤。
他擡起粗壮的右臂,抹了一把沾满炉灰与热汗的额头,另一只手在虚空中一挥,解除了火蜥蜴化身的意识投影。
看着工作台上堆积如山
的材料
泰坦的脊骨、星辰的碎屑————
这些可是连他这个火神都极少有机会接触到的绝佳稀有材料。
——
「那小子是个好猎手。」
赫菲斯托斯摸了摸乱糟糟的胡须,丑陋的脸上露出了精明与狂热。
直觉告诉他,那个提着斧头、对神明毫不买帐的斯巴达青年,未来绝对会在这片大地上掀起更多的腥风血雨。
这意味着,源源不断、高品质的稀有锻造材料。
自己的胃口,可不满足于这点泰坦的骨头。
「有意思。」
赫菲斯托斯重新握紧锻造锤。
「能带出这种材料的猎手————」
他高高举起铁锤,猛然砸下,火星四溅,照亮了他眼底的期盼。
「————确实值得一件极好的胸甲。
拉里萨城的外墙全然坍塌。
那是在第一波顺着地脉传导而来的泰坦余震中垮毁的。城外的难民营满地狼藉,帐篷早被狂风卷得无影无踪,人们在飞沙走石中连滚带爬地逃命。伊翁领主那支盔甲擦得锃亮的城邦卫队,更是丢盔弃甲。战马在远古威压下集体发了疯,嘶鸣着将骑手狠狠甩进泥水里,向着四面八方溃散狂奔。
现在,震动停了。天空重新亮起。
平原的尽头,走来一个灰白色的影子。
全城的人都亲眼目睹了珀利翁山脉裂开的末日惨状。全城的人也都清楚,提着短斧的无名猎人,杀死了灭世巨人。
伊翁站在城门崩塌的碎石堆里。
这位平日里出行必须四马纯白战车开道的领主,此刻徒步踩在肮脏的泥水里。他没骑马,他也不敢骑马。他身后簇拥着城邦最年长的长老、头戴金叶的祭司,以及勉强捡起武器重新列队的卫兵。
大量的鲜花铺在烂泥上。
几桶城邦地窖里最上好的葡萄酒码在两侧。成堆的黄金与银币在阳光下晃瞎了众人的眼。
这是拉里萨城现在所能拿出的最高规格的礼仪。
人群屏住呼吸,盯着越走越近的男人。
奎托斯踩着鲜花走来。靴底毫不留情地将娇艳的花瓣碾进烂泥。
他在伊翁面前停下脚步。
「结帐。」
伊翁的眼皮一跳。
他的视线极速扫过奎托斯满是干涸血迹的躯干,又看了一眼那把挂在腰间、刃口流转着暗金纹路的幽蓝短斧。
「————还要钱么?」领主声音发紧。
「大家都是朋友。」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国王的位置直接让给你。我做领主,你看行不行?」
这绝不是虚伪的试探。
经历过刚才的末日降临,伊翁生怕眼前这个连山都能劈开的煞星嫌钱少,一不高兴把拉里萨城剩下的也给拆了,那还说啥了,干脆连最高统治权一并奉上不就是了。
「别说废话。」奎托斯面无表情。
伊翁双腿打颤。
「那————整个色萨利平原送你了。」国王兼领主的伊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全归你。你想怎么种,就怎么种。」
奎托斯眼眸动了一下。
「那再多送我点不同的种子。」他开口提出要求。
空气凝固。
端着美酒的长老们面面相觑。准备吟唱赞美诗的祭司捏断了手里的橄榄枝。
伊翁脸上的皮肉接连抽搐了好几下。
「————给他装三车种子!」领主幽怨的大喊。
三辆满载着各类农作物种子的重型木板车,加上数辆装满银币金币的粗布麻袋,被粗麻绳拴在了一起。
奎托斯嫌弃金银太多,于是干脆在火蜥蜴不情愿的眼神下让其全部吃了下去。
毕竟这小家伙的胃部空间仿佛是无限的。
以后有需要让他吐出来就是。
单手攥着麻绳,奎托斯拖着三辆装满种子的木车,向南城门走去。
人群也彻底沸腾了。
拉里萨的民众涌上街头,劫后余生的狂喜化作震耳欲聋的欢呼。女人们将仅存的鲜花与刚抽穗的麦苗抛向那个高大的背影,男人们捶打着胸膛,高声呼喊着他们刚刚集思广益编造出来的新尊号。
「裂山的灰烬!」
「色萨利的庇护者!」
「弑神的蛮牛!」
尊号一个比一个响亮,一个比一个夸张。
荣誉的头衔伴随着夹杂在欢呼声里的敬畏与崇拜。
奎托斯充耳不闻。
花瓣落在肩膀上,他抖动肌肉将其震落。欢呼声钻进耳朵,他只觉得那是群鸦争食般的极度吵闹。
荣誉不能当饭吃。称号不能沤肥。
直至路过城门洞时,奎托斯才停下脚步。
城墙砖皮剥落的角落里,斐德洛斯靠坐在那里。
老佣兵褪去了沾满变异半人马
血污的皮甲,换上了一身廉价的粗糙麻布衣服。他曲着一条腿,手里捏着个旧羊皮酒囊。
听到沉重的车轮声,斐德洛斯放下酒囊。
「牧羊人对你很满意。」
老兵痞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没头没尾地甩出一句。
奎托斯偏过头,目光刺入阴影,扫过满是风霜的脸。
「你呢?」
城门洞里静了下来。
只有外城吹来的热风,卷起几粒沙尘,打在残破的青砖上。
斐德洛斯低下头,盯着手里干瘪的酒囊。他沉默了很久。
「十四岁那年,我亲眼看着全村人死绝。」老佣兵笑叹道,「强盗屠村。那天晚上,我跪在死人堆里,血没过我的膝盖。」
「就在那个死人堆里,牧羊人出现了。他问我:你想要力量吗?想要再也不跪着吗?
「」
斐德洛斯扯了一下嘴角,「我说了是。」
「二十年。」
他竖起两根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中晃了晃,「我拿起了剑。我杀人,拿钱,再杀人。
我从没后悔过那天的选择。这世道,不拿刀,就只能当肉。」
「但今天,我在想一件事。」
他盯着奎托斯灰白色的躯体,「如果那天晚上,出现在尸体堆里的不是阿瑞斯。如果走过来的,是一个教人种地的农夫————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斐德洛斯将手里的酒囊递了过去。
奎托斯松开拉车的麻绳。他接过酒囊,拔下木塞,仰头灌了一大口。
「你可以种地。」
说完,他用手背抹去下巴上的水渍,将酒囊扔回斐德洛斯怀里。
重新抓起麻绳。
斐德洛斯抱着酒囊,愣在原地。
足足过了片刻,一阵大笑突然从他胸腔里震荡出来。
「你应该去当个智者,奎托斯。」
笑声在破败的城门洞里来回冲撞,带着释然的豁达。
奎托斯没搭理他,只是迈开大步,沿着南下的土路,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正午的烈日中。
斐德洛斯靠在墙上,目送灰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扭曲的扬尘里。
老佣兵止住笑。
他低下头,举起自己的右手。
他试着张开五指,想像手里握着一把锄头的圆木柄,试图将手指弯曲成农夫翻土时的弧度。
手指僵
硬。
握不住。
这只手握了二十年的剑。
肌肉的记忆、骨骼的生长,早已在无数次挥砍、格挡与杀戮中彻底定型。
拿不起锄头了。
斐德洛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只畸形的手,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放下手,抓起靠在墙角阴影里的生铁短剑。
剑柄贴合掌心,严丝合缝,宛如骨肉相连。
老佣兵站起身,拍掉麻布衣服上的尘土。
他转身走向与南方截然相反的北方路口,重新走回属于他无休止的战争中。
伯罗奔尼撒。
一块悬在大陆最南端的巨大陆壳。
狭窄的地峡像拽着这片形如破碎桑叶的疆土,不让它坠入爱琴海的深渊。
这里的地貌呈现出一种拒绝任何柔情的粗粝。
嶙峋的山脉拔地而起,切割着有限的平原。
土壤干硬贫瘠,常年经受着烈日的毒打,呈出干涸的血色。
迈锡尼的黄金、阿尔戈斯的青铜、科林斯的庞大商船队,在这片半岛上无休止地倾轧。而在这片修罗场的最南方,占据着欧罗塔斯河谷最封闭、最贫瘠土地的,是将战争奉为唯一信仰的绝对军国——斯巴达。
热浪扭曲了远处的地平线。
奎托斯背着几个沉重的布袋,沿着蜿蜒的碎石路向南跋涉。袋子勒紧他宽阔的肩膀,里面装满了从拉里萨城的各类珍稀农作物种子。
阳光泼洒在他裸露的灰白双臂上,也照亮了紧贴着胸膛的崭新防具。
克利奥斯之甲。
一年前
吃饱了泰坦骨骸与星辰碎屑的火蜥蜴,终于从嘴里捶打、淬炼出了最终成品。
幽蓝色的深邃基底上,交织着一道道暗金色的金属纹路。
遵循着某种古老的星象轨迹,在呼吸间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而穿上这副甲胄的奎托斯,亦是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
他整个人宛若化作了一座拔地而起的沉寂山脉。
甚至
南方三百里外,一条地下暗河正在改道。
脚下十丈深处,两块岩层正在挤压。
一切了然于胸。
泰坦·克利奥斯掌管星辰与南天。
如今,这份规则被熔铸于甲片之中。
穿戴者根本无需擡头去观测天象,云层的积聚、气压的更迭、星体引力对潮汐的
细微拉扯,犹如与生俱来的本能,烙印在奎托斯的本能之中。
明天傍晚有雨。
西南风。
三日后气温骤降,会有薄霜。
奎托斯颠了颠背上的种子袋,灰暗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满意。
预测旱涝,感知地裂,连土壤深处的含水量都一清二楚。
这副甲胄,实在太实用了。
对于一个需要掌控农时、判断土质的农夫而言,这件融汇了泰坦神力的防具,简直就是用来种地的旷世奇珍。
步伐迈得更稳。
几天后。
奎托斯翻过最后一道光秃秃的石灰岩山脊。
视野豁然开朗。
广阔的欧罗塔斯河谷在眼前铺开,湍急的河水犹如一条银色的缎带,将两岸的红土地一分为二。
斯巴达。
很独特的城邦。
没有高耸入云的外墙,没有坚固的塔楼。
斯巴达人只信奉斯巴达男人的胸膛与长矛,就是这片土地坚不可摧的防御工事。
奎托斯扛着种子袋,走下山坡,来到了城邦的最外围。
一阵干热的风贴着地面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草叶,擦过道路两侧低矮简陋的茅草屋顶。
城门敞开着,欧罗塔斯河静静流淌。
斯巴达。
为何如此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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