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结往下一咽,很快又回到原位。
程醴不再纵容她胡闹,一手贴住她背心,一手勾到腿弯,轻轻松松便将人抱到卧房的床上。
抖开被子,本想替她盖上。可醉酒后的章云棠执拗得很,咕噜一转,又将脑袋贴上他肩头,嘟嘟囔囔地再次问:“你说啊,你去霍阳山,究竟为了谁?”
程醴怕她跌下床,只好一手托着她的侧脸,“没有为谁,恰巧今日去了。”将人往里推了推,“你醉了,今日便歇在这里,我去书房。”
刚要起身,一只滚烫的手拉住他,紧接着,几滴更滚烫的水滴砸在手背。程醴侧首,意外发现那双迷蒙醉眼已蕴了满眶的泪。
“三哥,我们是不是只能这样了。”她抽噎着问,“三年了,你是不是…是不是一直在怪我?”
“你怪我挟恩相逼,怪我我占了程夫人的位置,占了那个,本该属于沈娘子的位置。”她像是清醒了些,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也不知是醉的,还是哭的。
卧房内外都静悄悄的,陪同而来的柴申与汀兰早已合上隔扇,退至正房外。
章云棠咬着唇,眼中虽有泪,却仍倔强地望着他。那眼神过于专注,专注得甚至透出一丝苦味。
章云棠知道,她问的是她的心魔,是她以为,不会再问出口问题。
可王元善的那句“你想与他做一辈子相敬如宾的夫妻吗?”却如太过正好的钥匙,将她压抑的,从未示于人的欲望自地狱放纵到人间。
她不想,她当然不想。
那是她初见时便钟情的人,那是她放在心中珍藏数年,支撑着她从衡阳一路考入京中的人。
她怎会甘愿只与他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假夫妻?
昏暗的床帐内,两人视线交缠,却都没再说话。章云棠眼中的泪落下、再涨起,一如他们相逢、分离,在年复一年中轮回不息。
她记得,那年她刚满十四,自外祖家探亲归来。
她手中抱了一大捧莲花苞,径直跳下马车,跑去找母亲,“娘,我回来了,外祖家的莲池开满了花,他让我折了半车,您快找些瓷瓶瓦罐,我好养起来!”
“另半车是腊肠、熏鸡与米茶,我今晚要吃蒸腊肠。”
祝知沅正忙着帮丈夫誊写一份孤本,闻言头也没抬,“让何嫂子帮你收拾,各处讲堂、斋舍都分一些。”章父是船山书院的山长,一家人都住在酃湖边的书院中。
“对了,”她又想起一事,叮嘱女儿,“再理一份腊肠与米茶,你亲自送去司前街的别院。”
那别院是祝知沅的嫁妆,寻常没有人住,眼下既要送去腊肠与米茶…“有客人来了?”章云棠问道。
祝知沅微微颔首,“是,有贵客。”再问却不肯透露那贵客究竟是谁。
章云棠便揣了满腹好奇出门。
快到司前街,恰遇上衡阳府通判家的二姑娘。
“云棠、云棠,”二姑娘撩开轿帘,连声呼唤,“这是要去司前街?”
章云棠与她有些交情,亲亲热热唤一句“二姐姐”,跑到轿边与她闲聊,“我是要去司前街,你问这个做什么?”
二姑娘手执绢扇,一脸神秘地凑近,“我听我娘说,你家在司前街藏了个十分俊俏的郎君,全衡阳的男子加起来,都抵不过的俊俏!”
因过于兴奋,她的绢扇直扑到章云棠的脸上,“那可是你爹娘为你寻的夫婿?难怪你瞧不上肖知府家的公子。”
章云棠一面格开绢扇,以免自家鼻子遭受“灭顶之灾”,一面却因二姑娘的话蹙了眉,司前街的别院住了个谁?俏郎君?哪个山头来的俏郎君?
她原以为,母亲口中的贵客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封君,正打算收一收在外祖家玩疯的意气,装个乖巧娴静的囫囵样子。
怎忽变成了个俏郎君?
不过…就算如此,也不该扯上家中为她找夫婿,更不该扯上那位让人头疼的肖公子。她才十四,身上还有个秀才功名,且不急着找婆家哩!
想了想,章云棠狡黠一笑,“二姐姐,别是你瞧上了那位公子,来跟我打探消息?”
二姑娘红云乍飞,“你”了半晌,狠狠一落轿帘,“你个促狭鬼,就知道打趣我,不和你说了。”
青布小轿走得飞快,恰如轿中那位羞怯欲逃的二姑娘。
章云棠目送她离去,脚下轻快地拐入司前街。
可有些人实在不经念叨。
刚要迈入别院大门,二姑娘口中的肖公子遥遥瞧见她,脸上一喜,忙不迭地跑上前。
“章娘子,”他气息未平,却已等不及地开口,“我已与母亲商议,请她同意你过门后继续读书、考取功名。”
说完满眼讨好地看着她,像是疯狂摇尾巴,求主人摸一摸脑袋的大狗。
可章云棠却提不起半分好感,眼中只余厌恶,“肖公子,我何时说了要嫁你?你一厢情愿与家中闹得鸡犬不宁,却惹得肖夫人跑来书院大闹一场。”
“你可知她指着我诅天咒地,骂我早被家中养得不成样子,便是做你提鞋的丫头都不配!”
“肖公子,你行行好,放过我吧!”
肖峥闻言又惊又惧,一张脸倏地涨成猪肝色,他不停地讷讷,“你不是说…不是说要嫁一个支持你读书,能允你继续考取功名的人家?我这才…才去求的母亲。”
章云棠只觉心中怒火猛烧,直烧得她眼眶、鼻息都烫起来,“所以,这其中哪个字眼说了我要嫁你?”
十几日前的詈骂犹响在耳边,那些尖辞利句如一记记鞭子抽在她身上,也抽在百年清名的船山书院身上。
那时的母亲气不过,要与那位趾高气扬的肖夫人争论。
但祝知沅一向娴雅,并不长于此道,连带着又被她指摘许多。
直到父亲赶回,一通礼义廉耻地喝住肖夫人,闹剧才草草收场。又因她口无遮拦,惹出闲言纷纷,章云棠才被迫回外祖家暂避风头。
而如今,始作俑者肖峥竟大言不惭地来与她说,已求得母亲同意要迎娶她…
章云棠如何还能再忍?
“呸!”她恨恨道,“整个衡阳便是只剩你一个儿郎,我也绝不嫁你!”
说完便要钻进别院,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脑海中忽又闪过几句二姑娘的浑话——“你家在司前街藏了个十分俊俏的郎君…那可是你爹娘为你寻的夫婿?”
人说“抽薪止沸、斩草除根”…
章云棠心一横,回头盯着肖峥道:“你听好了,我母亲早已为我看好人家,他如今便住在这院中,他比你俊俏十倍,知心十倍,他还愿意入赘我家,做贤夫良父。你便是塑个庙里的金身,也抵不过人家一个手指头!”
说话间,一道瘦高的身影堪堪擦过。
章云棠侧首望去,不偏不倚对上一双枯冷的眼。
那人道:“借过。”
她一愣,脚下不自觉挪开几寸。
那人走入小院,素白的衣裳映在满院绿荫中,如林间暂栖的一只鹤,似春水携来的一瓣海棠。
“那…那人是谁?”肖峥问。
章云棠自恍惚中惊醒,心思飞转——既住在这院中,又有十二分的俊俏…
“这便是我家中找的夫婿,你死了这条心吧!”她恨恨道。
说罢迈入院中,用力关上院门。
合门声惊动本要进屋的人,那人站在高一些的阶上,显然已听见章云棠的胡说八道。但他脸上平静如旧,既无不满,也无一丝好奇。
章云棠莫名结巴起来,“我…我母亲让我来送腊肠与米茶,是外祖家的,贵客可…可以尝一尝。”
那人微微颔首,“你是沅姨家的女公子。”他的语气很肯定,“有劳,你可唤我程三哥。”
章云棠更结巴,脸上也红得能滴下血来,“门外那人与…与我…有仇,我瞎说的,三…三哥别与我计较。”
他的语气更淡,“不会。”
回家后,章云棠才知道,程醴此番来衡阳是为扶送母亲李姝的棺柩还家。而李姝,正是祝知沅的闺中旧友。
只可惜,祝知沅自好友远嫁京中便失了音信,却不知十余年来,她早在那个吃人的国公府熬干血肉,再相逢时只剩枯骨一具、悲恨半生。
因故人之谊,祝知沅将程醴视为半子,除去日常登门探望,每逢节庆、游弋也从不忘了他。
而程醴虽一身冷然与孤寂,但面对章家人时,总多出半分生气。
他还出手平了一个大麻烦。
那日,肖峥回家后又大闹一场,见肖夫人绝不松口,便嚷嚷着要绝食以显志气坚定。他自小两天打鱼三天晒网,最擅半途而废,于是一府人都未当回事。
可天有不测风云,到了第五日,肖峥已饿得奄奄一息,府中又恰有人染上痨病,不留神传给了他。
他本就虚弱,一时间更是一病不起,眼见地要不好。
肖夫人又恨又悔,悔恨中将满腔怒意烧向章家。她带上家仆,更僭越地动用衙役,一行人持水火棍,凶神恶煞地往船山书院而来。
“将那扫把星给我绑了,峥儿若有个好歹,我便要她陪葬!”肖夫人指着章云棠,咬牙切齿道。
章同僦与祝知沅挡在女儿面前。“肖夫人,此话怎讲?怎无端这般狠厉?”
肖夫人却已恨红了眼,也不与他们争些口舌之快,只一味支使家仆与衙役,“给我绑了那小娼妇!”
祝知沅紧紧抱着章云棠,不让任何人靠近。章同僦与蛮横的衙役缠斗一处,修剪得宜的胡子都被揪掉好几块。另有些正气的
学生看不下去,也纷纷出手,将肖家人拦了又拦。
一片混乱中,门口传来一记怒喝,“住手,都给我住手!”
祝知沅喘着粗气望去,两手仍死死箍住怀中的女儿。
是肖知府,身旁跟着程醴。
肖知府牙根紧咬,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肖夫人身边,“啪——”地甩出一记清脆的巴掌。
肖夫人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丈夫,“你…你打我?”
肖知府却不复往日惧内的畏缩,“顸妇,焉敢擅动衙役以泄私愤?”又指着周围一伙人斥道,“你们也犯了失心疯不成,跟着她胡闹?!”
“都给我滚回去,滚回去!”
在肖知府的强力插手下,船山书院很快恢复平静。他又整了整袍服、官帽,向程醴拱手道:“程给事中,是我管教家中不严,叫章山长、夫人、小娘子受惊了。”
说罢,又向章家人致歉。
直到那日,章云棠才知道,程醴在京中时师从太傅张廷瑜,年纪轻轻便高中两榜,历任翰林院检讨、吏部给事中,官职虽不显,却无一不是清贵至极的帝王近臣。
正因这重特殊身份,肖知府纡尊降贵,匆忙赶至船山书院收拾乱局。
程醴平静道:“还望府台守信,今日的事,我不希望再见第二回。”
肖知府连连称是,又保证一番才离去。
夏日浓荫里,程醴一身素服,慢慢走来。“没事吧?”他垂下视线,望向一身狼狈的章云棠。
章云棠愣愣地回望他,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祝知沅很是心疼,抚着她的背,“云棠,他们都走了,没事了,不怕,阿娘和阿爹都在。”
可只有章云棠自己知道,那时的她不是吓傻了,而是眼睁睁看着那个清俊而时常孤独的身影化为一颗种子,深深埋入心底。
因藏得过深,她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两年后,弘安帝夺情,程醴提前回京,她望着空无一人的别院,只觉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那颗种子便在此时萌蘖,一瞬间遮天蔽日,填满空下的整颗心。
原来,他才刚刚离开,她便已开始想念。
她怀着这样无比郑重,郑重里又夹杂着忐忑,忐忑中又难免小心翼翼的想念,自乡试考到京中的会试。
当从母亲口中得知,程醴至今未婚配,亦未定下婚约时,章云棠以为,她终于能再见他,能当面说出那些积攒数年的,如山海一般深厚的思念。
可命运却与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入京前,她在通州客栈暂住一晚,意外救了个被恶霸追撵的可怜书生。事后,书生连连作揖,直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章云棠没当回事,只摆了摆手,让他赶紧远离是非之地。
可那时的她不知道,眼前看似文弱的书生,正是京中人人避之不及的鬼见愁,当今陛下的亲侄子,芳静王。
都道芳静王一生离经叛道,不爱英雄救美,偏爱扮作各种弱小,引来美人好心相救。他又趁机攀缠上,与美人共赴一出露水姻缘。
但那日的章云棠却给芳静王留下截然不同的印象。
她也是美的,却如花中玉兰、树中青梧,美得端直清正,另人生不出亵玩之心。
许是因当时的她虽极为恐惧,连说话都哆嗦,却仍急公好义,壮了胆子将“恶霸”引去另一头的巷子。
又许是她赶回来时,晚暮的阳光恰自背后投下,她面容和静、圣洁,如母妃佛堂中摆的那尊救苦救难的白玉观音。
因而在传胪宴中认出章云棠时,芳静王心弦骤响,心中冒出个大胆的主意。
他因父亲的原因,既得弘安帝看护,也受重重猜忌。在母妃的有意引导下,自小便养出个不拘世俗、脱略礼法的性子。母妃曾安慰他:“儿啊,你若一生如此,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他如往常一般,只将那主意粗略想过一遭,觉得也无甚大问题,便壮着胆子奏请弘安帝,“皇伯父,侄儿曾在通州时得章进士相救,对她一见倾心,愿以侧妃之位求娶。”
闻言,高坐奉天殿前的弘安帝一愣。但自古高门榜下捉婿,如今有了女进士,传胪宴中得人求娶也是一桩佳话。
于是望向人群中那个醒目的身影。那姑娘长得清秀,又因自小苦读,多一份寻常女子没有的书卷气。当下已有三分认同。
将视线收回,又投向静立在丹陛下的芳静王。他垂着头,只露出头顶两个相连的旋,与…他的父亲一模一样。
罢了,弘安帝在心里暗暗叹气,是他欠这孩子太多,赐他个喜欢的女子也好,便算是他作为皇伯父的补偿。
于是问道:“章卿,你意下如何?”
短短七个字却如劈天而过的响雷震彻章云棠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