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与权相和离后 > 13. 第 13 章
    意下如何…?

    章云棠怎会想到,自己好心救人,竟救出个白眼狼!芳静王是谁,他的侧妃之位又是什么,他那天怎无巧不成书地撞上她,今日又缘何恩将仇报要纳她为妾…

    一个个问题如天外落石狠狠砸来。只片刻,她便觉五雷轰顶、魂飞魄散。

    因犹豫的时间过久,丹墀中静立的新科进士、文武高官俱侧首看她。

    而那一道道端肃、冷漠的身影中,一张经年未见,却因自己在心中日日描摹而丝毫不见陌生的面容慢慢清晰起来。

    她望着他,忽有了个荒唐的主意。

    那想法便若止渴的鸩毒、充饥的漏脯,虽明知贻害无穷,却仍因它此刻诱人的气息,令她不可避免地想要靠近,想要吞下。

    过一会,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道:“多谢陛下美意,可臣,已有婚配。”

    弘安帝颇感意外,也有叫人当众拂逆好意的不悦,于是不置可否问了句,“哦,是哪家儿郎?”

    章云棠紧紧望着程醴,眼神中只余浓重的恳请,“陛下,是…”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仅隔一瞬,二月里尚寒的风送来程醴无声的叹息。下一刻,他往旁边错出一步,朗声禀道:“陛下,是臣。”

    满场错愕。

    窸窣议论中,程醴一脸镇静地解释,二人的母亲曾是闺中旧友,他回衡阳守孝时便住在章家,二人也是那时定下的婚约。因母亲丧期未满,因而未声张,也未正式过礼。

    此后的一个月过得很是混乱。

    直到二人匆忙完成嫁娶,赤红盖头揭开时,章云棠对上一双殊无喜色的眼,心中本漾起的夹着后怕、感激,百般复杂的甜意瞬间褪去。

    程醴道:“你我成婚本是无奈之举,今后便仍以兄妹相处。若日后你遇上知心人,便与我说,我们和离。”

    “砰——”

    那是树上成熟的果子落到地上,摔得粉碎的声音。

    “砰——”

    “砰——”

    更多的果子落下来,将地面砸得汁水四溢、狼藉一片。

    章云棠眼睁睁看着心中那棵早已枝繁叶茂的大树在顷刻间落尽果叶,它很快枯萎,粗壮的树干蜷起,连根须也尽数折断。

    地崩山摧壮士死,她想,她的一腔相思,也该如来时那般,深藏回地下了。

    章云棠讷讷点头,说了句“多谢三哥。”

    而没过半年,她又自定国公府得知,原来,程醴本有个心上人,姓沈,是前礼部尚书的孙女。只是阴差阳错,先是程醴守母丧,后是沈家姑娘守父丧,便一直耽搁下来。

    两家本已商量着待沈姑娘出孝便问期、过礼。可奉天殿前的一场闹剧让这对苦命鸳鸯再难团圆。

    没多久,沈姑娘别嫁江南。

    得知消息那日,章云棠喝完了整整一坛桑叶酒。她在滔天的醉意中断断续续地想,原来,都是她的错,是她别有用心,是她不自量力,难怪程醴如此冷淡,他在怪她,在恨她。

    慢慢地,章云棠变得不大说话。原先风风火火、偶尔甚至有几分莽撞的性子也沉下来,沉得如镜中月、水中影,安静,却缺了些生气。

    案上蜡烛爆出火花,惊动陷入死寂的二人。

    章云棠抬袖擦脸,脸上纵横的泪痕已开始干涸,那些骇人的温度也逐渐凉下,凉得如檐下浸雨的一捧灰。

    她想,程醴不会回答了。即便她借醉装傻,也再问不出个答案。

    那只紧握他的手慢慢松开,像是松开一些四时轮转仍不能抹去的执念。

    然而,手背忽然一热。

    章云棠微愣,接着心中大震。她垂下视线,望向那只翻过来握住自己的大手。

    眼睫颤了颤,又抬起,不可置信地唤他,“三哥…?”

    程醴握了握她的手,又牵着放回被中,“云棠,你今日醉了,先歇一歇,其余的事不要想。等明天,等你清醒了…我总是在这里的。”

    章云棠顺着他的力道躺回床上,本以为会睡不着,可当被褥中的松木香涌来,她很快便沉入梦中,连他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

    待晨曦的微光投入窗棂,她才揉着额头醒来。费力地抬了抬眼睫,像是在疑惑房中的床帐何时换成了雪青色…

    下一瞬,眼瞳骤然一凝。

    是了,昨夜她听从王元善的“锦囊妙计”,借酒意来逼问程醴,问二人是否要一直做相敬如宾的夫妻。只是为假戏真做,她喝酒喝得有些过,以至于今日醒来,有些记忆尚存,有些却已模糊成一片。

    不过幸好,昏睡前那句“我总是在这里的”是记得深刻的。

    隔扇外传来脚步声,章云棠的心跳蓦地加快,是谁来了…

    “夫人,起了吗?”却是汀兰的声音。

    过快的心跳落下去,章云棠再环顾了一圈陌生的床帐,才道:“进来吧。”

    汀兰领着侍女进门,快手快脚地服侍她洗漱、更衣,挽发时,还神神秘秘地透露个消息。

    “夫人,奴婢听说,今早天还没亮,宫里来了人,将三爷唤走了。”

    “宫里来了人?”章云棠一惊。

    她不是寻常的闺阁妇人,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宫中生变,需将如程醴一般的重臣诱入禁内扣押。但再一想,若真有危急,京中早闹起来了。心中又缓下。

    果然,汀兰解释道:“说是有差事,需去直沽一趟。”

    将人天不亮地唤去直沽?

    章云棠不免思忖,近日的直沽究竟有何要事非得程醴亲去处置。可想了又想,仍没想出个所以然。

    不过,她安慰自己,朝中的许多差事也绝非她一个小小主事能知晓的。

    于是,便暂放下这事。

    梳洗完,章云棠领了汀兰一行回瑞真院用朝食。走过院中时,斜风卷来树梢的几片枯叶,她加快脚步,想避开那阵风与落叶。

    但很快,她脚下一滞,恰叫落叶扑了满怀。

    “诶哟,这股子妖风。”汀兰忙上前,替章云棠摘去怀中落叶。章云棠却愣愣的,神情木然地任由她动作。

    汀兰便有些担心。

    昨日,她与柴申都听见了二人的争执,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清早三爷却不辞而别,夫人又是如今的形容…莫非是愈发闹得僵了?

    此刻的章云棠却已顾不上汀兰在想些什么,她心中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他去直沽,是要躲着自己吗?

    猛地回头望了眼大书房——他昨日便睡在那里。

    心中不由地又闷又苦,他究竟什么意思,说“总是在这里的”是他,转眼不见人的也是他…

    本还愉悦的心情一层层落下去,没一会,便如今日这雾蒙蒙的天,沉沉地能挤下雨来。

    直沽一来一回,最快需四五日。

    章云棠尽力不去想程醴究竟为何去了直沽,她不断说服自己,这只是一桩寻常的差事,便如她日日在处置的一般。

    如此煎熬中,万年历走到九月初五。

    九月初五,嘉辰令日,祯祥嫁娶,正是王元善入宫的日子。

    章云棠摒弃一切旁的心思,天还没亮便来到会同馆。

    与通州那日不同,这日的她不仅没吃闭门羹,还得钦天监的五官灵台郎五蕴出门相迎。

    亲迎礼中,礼部与钦天监各有职分,她与五蕴并未相互商量,便各自讨来自家衙门的差事。几处衙门并宫中司局共聚商议仪程时,她二人瞧见彼此,俱心照不宣地弯了弯唇。

    二人都知道,今日的亲迎既是公事,也藏了份为朋友送嫁的私情。

    吉时已至,大梁正使、礼部左侍郎方春庾宣制道:“今吉日良辰,特遣使臣奉礼恭迎高丽王女,入侍宫闱,以成婚配。”

    王元善按品具妆,面东四拜,意为辞别父母。

    章云棠作为礼官,上前扶起她,又引她出门,登上停在院中的舆轿。

    趁宫中女官不注意,她将一副白玉梳塞入王元善袖中,低低道:“这是臣与五蕴一道选的,愿公主自此一梳百顺,万事顺遂。”

    王元善握了握她的手,手心微微的潮与凉。

    女官上前,放下舆上珠帘,自此这世上再无高丽王女,只有大梁的俪妃。

    章云棠与五蕴送别仪仗,各自便要离去,不意高丽正副二使却张手来拦。

    “章主事,咱们王后请您办的事呢?”见五蕴在一旁,正使不敢直言内容,只干瞪一双眼,一脸的焦急难耐。

    也是,王元善已入宫,他们此行的任务便已完成,不日将要回高丽,若再要不到奇楠香,便真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五蕴好奇地望着章云棠,清亮的眸中像是直接映出了她的问题“你怎还与高丽王后有交情?”

    章云棠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自袖中取出一盒香,“这几日实在忙,忘了给您。”

    正使十分激动,强按捺着在襟前擦了擦手,一脸恭敬地接过。

    他暗中掂一掂份量,除去外

    头木盒,总也有好几两的香。虽与他们预料的有些差距,可这是奇楠香,比黄金还要贵重的奇楠香!

    副使也止不住地兴奋,迎上前摩挲木盒。

    二人对视一眼,迫不及待地揭开盖子,满脸沉醉地深嗅…

    随着香气洇入心肺,正使的神情一寸寸碎下来。

    他勃然发怒,举起香盒,欲一把掷在地上。

    章云棠忽冷冷道:“此乃本官向灵济宫的大真人请来的降真香,正使可是对我大梁的皇家道场有不满?”

    一句话喝得正使手中一颤。“可…可此前明明不是这般说的!”正使牙关紧要,恨恨盯着章云棠。

    章云棠今日穿的礼服,袍袖宽大。她姿态优雅地捋了捋袍袖,将袖中多余的风挤出。

    “倒是要向正使讨教。您那日称王后患有失眠症,特讨要奇楠香安神助眠,自是先有失眠症,才需奇楠香。可若这灵济宫的降真香治失眠有奇效,正使也不带回高丽,请王后试一试吗?”

    正使“你”了半晌,终于想出个理由拒绝,“章主事可是看不起公主,才拿便宜货来糊弄咱们?!”灵济宫的降真香几文钱便能买上一盒,他讨来何用?

    章云棠却一脸镇静地摇头。“公主一片孝心,在意的自然是这香能否医治失眠,而非价钱几何。灵济宫乃京中道场之冠,降真香又是通神明、降真仙的百香之祖,最能安神助眠,便是我大梁的先皇后,也常遣人请香…”

    特意顿了顿,再问:“正使还觉得,我在糊弄公…哦不,如今当称一句俪妃娘娘?”

    五蕴终于听明白几人在争什么官司,“扑哧”一笑,“云棠,你还与他们说恁多,元善早便说了,这是他们自作主张,想扣了奇楠香换大钱。她昨日便要写信回高丽,让她父王狠狠惩治他们,是你怪好心,给拦下的!”

    正副二使的神情倏地败了一片。

    章云棠明白狗入穷巷莫追的道理,好言相劝:“你二人护送俪妃入京有功,切莫贪小失大。”

    二人打了半天眉眼官司,最后只能怏怏离开。

    与五蕴在会同馆前分手,章云棠回了礼部。

    因查询亲迎礼制,她在架阁库借了些资料,眼下用完,便抱了书册去归还销簿。

    主管此处的典吏内急,告诉章云棠该还于何库何架,便急匆匆冲出门去。章云棠此时也无事,便按他说的,走入高及梁椽的书架间还书。

    架阁库以“千字文”编序,她仔细辨认序号,用了些时间才找到刻有“宙”字的几处书架。

    刚走入书架间的通道,头顶忽落下一本书。她手快接住,抬头一看,书梯上站了俞寅初。

    他本因落书砸到人而焦急,待看清是章云棠,神色却又冷下来。

    章云棠想了想,主动道:“俞郎中是要用这本书,还是不慎掉落的?”若是后者,她便递上去,免得他再上上下下的麻烦。

    谁知俞寅初并不答,爬下书梯,取了书册又一言不发地爬上去。

    显然,他是不想承章云棠的情,即便是这般小的事情上。

    章云棠摇了摇头,不再自讨没趣,绕过书梯,去还自己的那几本书。

    刚走到通道的尽头,身后忽传来幽幽的声音,“我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便是帮了我,也没有功劳,我也不会记你的好。”

    章云棠转头问:“俞郎中是什么意思?”

    俞寅初冷嗤,“眼下只你我二人,你就不必再惺惺作态。是你去求了程侍郎,将迎公主入朝一事抢了去。你确实得了些便宜,在方侍郎面前露了脸,可那又如何,那一件件的,哪个是你的真本事?”

    章云棠以为自己会很生气,但事实上,她回望俞寅初,面上平静,心中也无波澜。她第一次觉得,这位顶头上司也挺可怜的。

    “俞郎中,若我告诉你,我没有求程醴,程醴也从未请托于方侍郎,你待如何?承认我确有才干,甚至胜于你俞郎中吗?”

    俞寅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可这分意外很快又化为不屑。“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信这番鬼话?”

    章云棠无意争辩,“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日久见人心。”

    “太子殿下,夫妻相处,日久方见人心。”直沽税关旁,程醴望着尚未及冠的少年,同样平静道。

    二人此刻正闲立船头,船外是碧波千顷、舳舻相接。

    便在方才,太子问他:“程侍郎,我听闻你与你夫人早便相识,你与她可情意想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