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秀岑一脸不可置信,“你怎的恁小气!以往你老师都会装作没看见!”
程醴叹了口气,“可世叔,您已经悄悄挪了三回棋子了,要不,我陪您喝茶吧?”喝茶总耍不了赖。
白秀岑虽被拆穿,却一点也不心虚。气呼呼地将棋子扔到棋盘上,趁机搅乱整个棋局,“不下了,不下了,我也不要喝茶,你陪我喝酒!”
程醴拗不过,接过他强递来的酒杯,只抿一抿,便搁在一边。
白秀岑不干,嚷嚷着,“你与你那老师一个样儿,平日里总也想不起我,待有了正事,便扛上一车玉露酒来哄我。”
“我岂是那么好哄的人?”
他说得倒也不假。不论是往日的张廷瑜,或是如今的程醴,无一不是忙得吃饭、睡觉都没个准点,哪里抽得出时间来霍阳山上陪白秀岑谈心八卦?
程醴自知理亏,只好仰头喝干杯中酒。谁知酒杯刚放稳,白秀岑又即刻斟满。如是者三,程醴揉了揉额角,讨饶道:“世叔,缓一些,我酒量本就不怎么好。”
白秀岑估摸着三大杯玉露酒的威力,闻言也不再斟酒——若真醉狠了,可就套不出话了。
那多无趣!
意意思思在他身旁坐下,拿胳膊杵杵程醴,“青霄,先前听你老师说,你那婚事来得有些意外。但如今,你可是与那位小夫人尽释前嫌,只待好好过日子了?”
程醴半靠在榻上,窗外吹来山风,风中似夹杂着女子低低高高的嬉笑,像是某个替人来寻儿时旧友的小娘子正与同伴闹得欢。
他摇了摇头,想要屏蔽那声音,“世叔您也知道,当日的事她亦有难处。我回衡阳守母孝时,很得她父母照顾,理当帮一帮她。如今也没什么不同,我只将她当做妹妹,等她羽翼丰足想离开,我自会放手。”
白秀岑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他忽提起张廷瑜,“青霄,你虽是衡臣的弟子,在政事上继承了他的手腕,可于情一道,却不如他看得分明。”
程醴望过去,一时只觉耳边女子的笑声愈发嘈杂。他想,他的酒量是真的差了些,只喝了三杯,便醉得不成样子。
醉眼朦胧中,白秀岑一改往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一双眼精光湛湛,似能看透人心。
“你未及弱冠时,衡臣便向我提起过你,说你困于幼年遭遇,因而心防过重,不肯轻易交心。这于政事或许是长处,可若遇上感情,易后知后觉,酿成憾事。”
程醴愣了片刻,仍摇了摇头,“世叔,您言重了。”
白秀岑不再多说,只挥了臂间拂尘,打机锋一般地叹了句,“也罢,缘来缘去,都是定数。”
略低一些的值房中,三位正当年纪的小娘子已叽叽喳喳闹过半晌。
王元善攀着已长大的“小神仙”,问出困扰她十几年的问题:“你那时为何自称‘四大皆空星’?我翻遍大梁典籍,都找不到这颗星,你骗我!”
“小神仙”睁大了眼睛,眼神与声音都清亮亮的,“诶哟公主,这可真是冤枉。我名唤五蕴,取自佛经‘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之意。五蕴乃灵台郎,日日观天测象,若化作星宿,定是四大皆空,因而不算骗你!”
章云棠瞥了她一眼,忍不住腹诽,这也行?但瞧见她不染纤尘的模样与心性,又觉“四大皆空”几字也挺适合她。
“还有…”王元善又比了个从衣襟内取东西的动作,问道,“你那时为何正好带了馒头,怎这般巧?”
五蕴本还扬起的眉头一耷,甚觉委屈,“公主,你饿,我也会饿。那馒头是我从供桌上顺的,还没捂热,便给了你,可惜当时没多拿一个!”
这答案乍听着荒唐,但细细一想,确是她能干出来的事。三人相视无言,忽“扑哧”一下俱笑开。
“今日是个再好不过的日子,既见到了我十几年来想见的人,问清了十几年来想问的问题,如今还多了新友。”王元善左右拉起另两人的手,“走,今日我做东,我们不醉不归!”
三人打打闹闹地下山,年轻女子清越的笑声伴流云与清风,回旋在常青的松柏枝叶间。
待至山脚,本停放在礼部马车旁的另一辆车中钻出个眼熟的人。
章云棠一愣,认出来,“柴申?”
柴申也满脸意外,他手捧一件道袍,犹豫片刻才迎上前,恭敬道:“夫人。”
章云棠扫了眼他手中的道袍,能让柴申亲自来取,自然只能是一个人的,“三哥也在霍阳山?”
柴申似有些尴尬,颔首道:“是。”又解释了句,“三爷与白监正喝了几杯玉露酒,不留神撒了些,唤我来取件衣裳。”
章云棠既不知程醴来了霍阳山,更不知他与钦天监正的交情能深到在青天白日里喝酒佐兴,一时便不知该接什么话。
倒是五蕴懵懵懂懂,插嘴道:“监正最好玉露酒,平日里没人陪他,定是捉了个倒霉蛋,好好灌他一番。”
柴申一时讪讪,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章云棠回头望了眼霍阳山。山顶坐落着空阔的观象台,观象台以北是紫薇殿,正是钦天监正日常办公、起居的所在,离五蕴的值房不过半里距离。
他便在那里吗?可他为何在那?为何…偏偏今日在那?
一个个问题困扰着章云棠,直到马车驶出好一会,她仍回不过神。
王元善与五蕴对视一眼,可惜五蕴的眼中如一汪过清的水,一眼便能望到底。王元善无奈,只能自己揣了好奇,扯扯章云棠的衣袖,“云棠,你夫君今日也在霍阳山?”
章云棠显然一怔,讷讷半晌才道:“是,他也在。”
五蕴这倒是听懂了,于是问了王元善本想问,但碍于章云棠的面子,没问出的问题,“那他怎么不告诉你?”
这话似一根过于锋利的针,倏地戳破章云棠本有些期待的心情。
她原想着,会不会是他担心自己在霍阳山碰壁,因而亲自拜访白秀岑。
可另一道声音刺耳地响起,若真是担心,他大可陪着自己来,又何必遮遮掩掩,连马车都找了辆最寻常而不起眼的?
显见的是不想与她扯上关系。
因而他来,只是恰巧探望长辈,与她的事无关,更与她本人无关,她不该因这些时日有些逾矩的接触,生出不该有的幻想。
章云棠自嘲一笑,“我怎知道,我哪管得来他的事?”
这话显然是有气了。
王元善望了她一眼,袖中的食指一下下点在膝头。
待到前门一带的永嘉楼,她连声唤人送上好酒,还支使侍女回会同馆取来从高丽带的人参酒,陪章云棠一盏盏对饮起来。
谁知章云棠酒量上佳,一直喝到王元善自个已晕得不行,她仍支着脊背、一身笔直。
王元善捂住脑袋,嚷嚷着“不喝了,我头疼”,一面又拉住章云棠,投降一般地着问:“我本想将你灌醉了问问八卦,眼下是不行了,怎样,你要不要说出来,心中畅快一些?”
说…说出来吗?
章云棠周身一震,手中的酒也撒了大半。
不!不行!
那是…她拉着程醴犯下的欺君重罪,她如何敢说,又如何能说?
王元善从
她的举动明白过来,定是不能说了。当下也不再为难她,只晕乎乎地换了个问题,“那你想与他做一辈子相敬如宾的夫妻吗?”
章云棠呼吸骤乱,心中似正天人交战。
王元善不逼她,转头问五蕴,“小神仙,你呢,可想过与谁终老一生?”
五蕴却像是沾到什么脏东西,连连掸衣袖,“公主别忘了,我可是‘四大皆空星’,这些凡尘里的俗事可没我的份!”
王元善叫她逗乐,“那我可记下了,往后你若动了凡心,我定罚你喝满满一缸人参酒!”
五蕴猛地摇头,“不行不行,人参酒不行,那是大补之物,喝一缸定要流鼻血的!”
王元善哈哈笑开。银铃一般的笑声中,一道声音清泠泠地问:“那公主呢,可有想与谁终老一生?”
王元善的笑意一滞。
这问题有些僭越,毕竟几日后,她便将入宫成为俪妃,一介妃嫔,又如何能奢望与帝王终老一生?
但笑意只滞住一瞬,她很快又笑开,望着章云棠,回答得更加僭越,“想过,自然是想过的。我的父王与母后一生只有一个人,我如何能不去想?可惜,大梁皇帝与我父王不同,因而即便我将尽力,可结果如何,我说了不算。”
“云棠,”她拉住章云棠的手,再问了一遍,“所以,你想与他做一辈子相敬如宾的夫妻吗?”
章云棠的手又想缩起,可王元善紧紧握着她,“云棠,你想吗。”
慢慢地,那只本在挣扎的手松开,那副整晚挺直的脊背也卸下硬撑的力气,起伏出本该有的弧度。
良久,章云棠道:“公主,我不想。”
抬起头,与王元善对视,声音愈发清晰,“公主,我不想。”
王元善狡黠一笑,立刻凑到她耳边,这样那样地说起她憋了一整晚的主意。
深夜,程府。
程醴白日里喝了酒,回府后又在书房忙了大半晌,洗漱完准备就寝时,西洋钟又指向了亥时。
中衣外只搭了件外袍,脚上趿一双仅在房中穿的软鞋,他揉着有些泛疼的额角,自净房慢慢走回卧室。
夜阑人静,些许的嘈杂便格外明显。
外头像是柴申的声音,远远地自书房往履霜院而来。
他不免好奇,柴申究竟遇上什么事,这般沉不住气?
凌乱的步伐愈发靠近,听那动静,并不止一人,还有…在后院服侍的汀兰。
若汀兰也在,那…
似是回答他的猜测,堂屋的大门自外推开,一个醉鬼闯进来。那人辨出他的身影,又跌跌撞撞直奔他而来。
下一瞬,一双手臂搭在他颈间,那人仰着头,一双眼染了过重醉意,朦胧得厉害。
她找了许久才对上他的视线,正要开口问些什么,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又要溜下去。
程醴无奈,伸手揽住她,“云棠,你醉了。”
章云棠如一团水分过足的面团,软软地、毫无间隙地贴着他,她乖乖地点了点头,承认道:“是…是喝得有些多。高丽的人参酒好喝,与阿爹酿的桑叶酒一样好喝…”
嘟囔了几句,热热的呼吸扑在程醴颈侧。他有些不习惯,侧首想避开,“你醉了,我送你回去歇息。”
章云棠却摇头,“不要,我有话问你。”
因摇头的幅度过大,没一会便晕得厉害。于是她又垂下头,将滚烫的前额紧紧贴着他的颈汲取凉意。
缓了片刻,恢复过来,她抬起头,唇珠堪堪擦过隆起的喉结,“三哥,我来,是想问一问你,你今日去霍阳山,为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