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昀的视线从没入瘦三儿脖颈的匕首上移,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身边的曹立。
“你为何杀他?他的话还没说完!”
曹立踢了踢仍被紧握在死者手中的尖长瓷片,不紧不慢解释道:“这狗东西想趁你分神的时候刺杀你!”
而在一旁目睹全部的言笑渔下意识别过脸去,虽说瘦三儿绝不是好人,但作为一个来自和谐社会的异世者,亲眼看到杀人带来的冲击不言而喻。
但她尚且记得眼下不是掰扯该不该杀人的时候,背过身挪着螃蟹步朝大门移去,嘴里不忘劝道:“我刚才也看到了,他确实使阴招想偷袭你来着,这位大哥做的没错,一个烂人死了就死了,总之不能耽误时间,赶紧去找漪漪和阿妙,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似乎是漪漪和阿妙的名字让时昀回神,他收回与曹立对峙的目光,迅速拔下匕首起身就走。
然而下一刻就见已经跳出门槛的言笑渔又折身蹦了回来,花容失色道:“妈呀,外头有东庆军,从后门走!”
昨晚她被山有虎带至宴席时走的就是前堂后门,可待奔至后门,才发现门上赫然一把大铁锁,不知被谁锁了!
偏偏此时身后又传来愈来愈清晰的急促脚步声,幸好时昀反应迅速,一把将她拉至门边一个将近与人同高的大缸后。
言笑渔吓得大气不敢出,而时昀却仗着角落里的幽暗,微微探身觑看堂内情形。
从大门进入的正是一小队东庆军,应该就是言笑渔方才出门撞见的那些,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看见了她,一进门就开始四处搜找。
时昀暗暗握紧匕首,做好了迎敌准备。
突然,其中一人高声道:“在这儿,找到了!”
那人蹲下身使劲拍了拍躺在地上的瘦三儿,试图叫醒他,但很快便意识到,地上人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死了,没气了!怪不得没下山与我们接应,看来是暴露后被山匪杀了。”
另一个领队模样的士兵道:“死了就死了,没有他咱们照样能从内拿下山寨大门,都跟我走,别耽误了接应攻寨时机!”
一阵兵甲剑戟轻撞响动中,那队东庆军步履匆匆离去,堂内再次恢复安静。
曹立从另一只大缸后面跑过来,谨慎道:“我先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确认安全了再回来叫你们。”
时昀点头,抱臂倚在缸上若有所思。
危险暂时解除,言笑渔这才察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她抹了抹颈后的汗水,隐约闻到一股陈年油的哈喇味,不禁皱眉使劲嗅了几下。
时昀垂目,看她蹲在地上像长了狗鼻子似的闻着什么,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有股油味,”言笑渔用手指抠一抠发间,闻了闻,“没什么,可能是我太久没洗澡,头发臭了吧。”
时昀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屈指敲了敲缸:“你忘了,这里曾是寺庙,缸里头装的正是不知存了多少年的香油,有味道很正常。”
“哦,原来如此。”
眼前女子难得对他展现出服气顺从的一面,神情里居然还有些乖巧的意味,不知怎么,时昀的视线不由在她那张妍丽清婉的脸上多停驻了片刻。
说话间,曹立去而复返,他确认此刻外面无人,三人便马不停蹄出门,一路急速朝漪漪和阿妙所在的厨房小院奔去。
这次上路三人运气不错,再未遇到山匪或东庆军,只是远处杀声震天响,更有流矢箭簇似在近处飞过,听得言笑渔心惊肉跳。
好不容易视线中出现了厨房院门,又迎面遇上正准备提刀出门的女山匪蒋春花。
时昀瞬间将拉着曹立躲至路边柴垛旁,跑在前头的言笑渔却藏无可藏,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前,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花姐!大事不好了!”
蒋春花眉头紧锁,焦急问道:“怎么回事,我听着好像是崖梯那边打起来了?”
“是东庆军!瘦三泄露了崖梯密道,东庆军趁夜从密道攻进来了!”
“呸!”蒋春花啐道,“这个杀千刀的瘦三,等我找到他碎尸万段!”
言笑渔并未告诉她瘦三儿已经被一刀毙命,无措问道:“花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你跟我来。”蒋春花转身进院。
言笑渔朝柴垛的方向做了个“先别出来”的手势,也跟了进去。
“我把你那妹子和闺女都给安排在东厢房了,现在就带你过去,”蒋春花边走边说,“东庆军人多势众,万一山寨扛不住,我们尚能自保逃跑,但你们两个弱女子,没有拳脚功夫在身,落到他们手里就完了!”
“啊?那、那…..”
蒋春花停步在厢房门口,回身看着紧张到结巴的姑娘,凛然道:“赶紧叫醒她们娘俩,离开山寨,越快越好。从这儿出院门,往左沿着夹道走,在第一个路口左拐,绕过两座藏经阁,藏经阁后面有索道,这会儿估计没人看着,那索道结实得很,一次能通过两个彪形大汉。你不用怕,把孩子绑在大人身上,只要抓紧了瞬间就能滑过去。”
眼看言笑渔呆愣着,蒋春花急问道:“我刚才说的,都记住了吗?”
前者这才回神使劲点头,蒋春花略感欣慰:“相逢一场就是缘分,你还年轻,想办法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快走吧,我得去崖梯那边支援两个干儿子了。”
说完这些,她提刀扭头离去。言笑渔也转身去敲房门,可她刚抬手便顿住了,叹口气,终是回身叫住了还未出院的“女强盗”。
蒋春花一脸疑惑:“怎么,没记住我说的路线?”
言笑渔却答非所问:“东庆军能知晓山密道,定是提前与瘦三筹谋过了,此次进攻势在必得,而万龙寨从人数和装备上相比都不占优势,恐怕只有‘弃寨保帅’一条路了。方才我从前堂过来,听到一队东庆军说要去正门那边,想必意图从内杀掉守门兄弟,好接应被困在门外林中的东庆军。花姐现在不如带人去前堂,将那里的两大缸香油转移到门外,泼到林中引燃,好为兄弟们撤退争取时间。”
她说这些话时一改此前慌乱无措的模样,一双清滢眼眸冷静坚定,让蒋春花不由愣了一瞬。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好,这个办法不错。多谢了,后会有期。”
蒋春花走后,言笑渔不再耽搁,跳上台阶敲开房门。
这晚时漪漪因为言笑渔夜不归宿提心吊胆,根本未睡,一开门见是闺蜜头发蓬乱地回来了,当即要哭。
言笑渔拦道:“先别哭,来不及多解释了,我抱上阿妙,你背上包袱,咱们赶紧走。”
时漪漪一如既往地信任闺蜜,毫不多问,全盘照做。两人刚出门,就见时昀和曹立也跟了进来。
“二、二哥?”时漪漪先是不可思议,随后喜出望外,意识到这次她们是真的要得救了。
时昀见到失散多日的妹妹,自是激动关切,上前问道:“漪漪,你怎么样,没事吧?”说着,他又要查看趴睡在言
笑渔怀里的阿妙。
言笑渔不耐烦道:“重逢的戏码咱们等到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上演好不好?”
于是一行人风风火火出门,按照蒋春花所指路线往索道的方向小跑而去。
此时天刚蒙蒙亮,藏经阁的轮廓依稀出现在前方,言笑渔刚要松口气,冷不防身后突然杀出一队披甲执锐的东庆军。
“前面是什么人,站住!”
“给我抓住他们!主帅有令,万龙寨所有活物全部格杀勿论,攻寨结束以人头论赏!”
言笑渔听到身后叫嚷,一时感到项上人头不保,遂使出前世八百米跑考试的劲头拼命加速,然而她抱着孩子,漪漪的脚还没好利索,逃亡速度实在有限。
时昀也意识到了这点,奔至她身侧:“你带漪漪阿妙先跑,我和曹立拦住他们,之后自会与你们在索道处汇合。”
言笑渔求之不得:“好!”
很快,身后果然传来激烈的兵戈打斗之声。她根本不敢回头看,不顾一切地超前奔命,心里暗暗祈求可别再出岔子了。
可天不遂人愿,前方拐弯处忽然出现影影绰绰的火光。
“坏了,前面也有人!”言笑渔紧急停步,快速环视四周寻找藏身之处。此处夹道一侧是高耸的崖壁,壁上雕凿有一尊跏趺而坐的高大佛像,她灵机一动,拉着漪漪躲藏到佛像莲花座后隐藏身形。
片刻后,果然有东庆军举着火把从佛像前跑过,他们应是被附近打斗声吸引过来,立即加入剿杀时昀和曹立的行动。
虽说原身与时昀过往有怨又有恨,但那些个人恩怨在此刻的生死搏斗前不值一提。
要说言笑渔一点都不担心他那是假的,毕竟这次大逃亡惊险丛生,前路什么情况尚未可知,她若在这儿就损失一员得力队友,后面难说能不能成功。
怀里的小阿妙早己因为一路颠簸醒来,虽然懵懵愣愣的,但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气息,有些害怕地用小手攥紧言笑渔的衣襟,奶声奶气问道:“母亲,我们怎么不在屋里睡觉了?”
言笑渔摸了摸她小脑袋:“好阿妙别怕,我们正在跟坏人玩躲猫猫的游戏,所以千万别出声,如果被坏人发现,阿妙就得被弹十个脑瓜崩喔!”
小姑娘一听当即认真点头。言笑渔将她藏进佛像后一处只能容下幼童身躯的缝隙内,叮嘱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出声,又让漪漪用身子挡在前头,这才腾出心思去关注不远处的战况。
她紧张地蹲在莲花座后,忐忑张望着那场人数对比悬殊的打斗,内心浮上一丝绝望——两个人怎么能打得过十几个身穿甲冑、兵器上乘的东庆军?
然而看着看着,她突然又燃起了希望。
曹立就不用说了,外形硬汉,功夫更硬,一拳能抡飞三个士兵,从敌人手中夺刀后更是勇猛无敌。
而令她最没想到的,却是时昀那个清冷公子类型,能打程度居然毫不逊色于军伍出身的曹立,清逸身姿并没有影响他出手间的凌厉杀意。
他不知从哪儿捡了把短刀,面对敌人的长矛剑戟本该落于下风,可赖于步法从容灵转,腾挪间衣袂翻飞就已近身,不等对方反应,手中利刃见血封喉。
好身手!言笑渔在心中给他暗暗打气,默数着还有几个东庆军倒地就能渡过此劫。
许是她观战太过投入,根本没留意到在初升晨光中,一片人形阴翳已经悄悄罩了下来。
待她回过神时,一张士兵狰笑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