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言笑渔被那根该死的长矛甩脱下来后,顾不上身体擦地的疼痛,迅速撤出从山下铺天盖地而来的箭雨射程。
她本想趁山匪自顾不暇悄悄溜走,眼看月洞门近在眼前,斜里却飞出一把明晃晃的长刀插在脚下几寸之外。
紧接着,她被绑了。
山有江的疑心并没有因为她及时预警敌袭就有所消减,反而戒心加倍,不仅让人把她押到正堂,为防止她再乱跑,还用绳子把她结结实实绑在了椅子上。
时昀被山匪“请”至正堂时,一入门看到的就是言笑渔试图“背着”椅子挪动的滑稽场面。
两人面面相觑,明明是无比被动且危难的紧要关头,时昀居然无声笑了出来:“军师小娘子,不过是片刻钟不见,怎么就成这幅样子了?”
言笑渔只觉倒霉透顶,没好气道:“我就喜欢这造型,怎么了?”
不等两人怼骂升级,跟来的山匪便开始动手将时昀与曹立架起来拖拽到堂内的大立柱边。
眼看山匪掏出绳索要把他们绑到柱子上,曹立反抗:“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大敌当前,你们不去杀退敌人,绑我们作甚?”
一个山匪冷笑道:“谁知道你们跟外面的东庆军是不是一伙的,绑起来防止你们从内作乱。”
还有一个直接举刀威胁:“说不定敌人就是你们引来的,老大好生请你们配合,只要杀退了东庆狗就放人,如果不配合,休怪我们刀枪无眼!”
“你们这帮山匪好没道理,”曹立怒喝出声,“我等是前来投奔万龙寨的,还帮你们抓了叛徒,怎么可能是我们把人引来的?”
说着他就要出手一搏,不过在此之前他先看了眼时昀的反应,然而后者并不打算配合动手,反给了他一个眼色:“休得无礼,有道是‘客从主便’,既然咱们是客人,主人家的命令听便是了,绑吧。”
青年张开双臂,全然“悉听尊便”的淡然姿态,一双丹凤眼甚至带着薄薄笑意看向言笑渔。
言笑渔则睁大了双眼,仿佛在无言质问:你不想办法赶紧救我,自己还乖乖束手就擒?
俩人眉眼官司打得正是火热,冷不防中间唰地飞过去一个什么东西,哐啷一重声砸在言笑渔身边的那张长桌上,桌上杯盏物件顿时噼里啪啦掉到地上,溅起一地的瓷瓦碎片。
言笑渔诧然扭头去看桌上的“东西”,只见血肉模糊的一团正在痛苦扭动着,原来是个被五花大绑的活人!
而此人飞来的方向,也就是正堂大门处,缓缓步入一个目眦欲裂的大胡子男人,在两侧火把的辉映下,言笑渔看清楚了那个先前折磨她的魔鬼——山有江。
“再问你最后一次,密道是不是你泄露给东庆军的?”
趴摔在桌上的人嘴角流血,狰狞默笑,露出一口黄牙:“大哥何必一遍遍明知故问,看来当年被女人背叛的滋味你还没尝够,反复问反复回味才能尽兴?”
粗哑难听的公鸭嗓让言笑渔立时辨认出来,这人是瘦三儿!
条件反射般的第二反应就是,这话里有瓜!
她正发散联想着山有江被什么女人背刺过,只觉身边掠过一阵疾风,再定睛时,山有江已经双目通红地掐着瘦三儿脖子,将他抵在了墙上。
“你没有资格提她!”山有江像发疯的野兽般嘶吼。
瘦三儿被人掐住命脉,喉头嗬嗬作响,垂死挣扎中身上因鞭刑而褴褛的衣裳碎片剥落下来,露出肩头一片醒目刺青。
那挣扎愈渐放弱,眼看人就要断气了,却又被提刀匆匆赶来的山有虎给打断了。
山有虎进门看到一屋子被绑的人先是一愣,随即迅速找到他的大哥,上前肃然禀道:“大哥,万幸咱们提前改换了寨门外机关,那帮狗娘养的东庆军被困在林中了,但是崖梯那边东庆狗有备而来,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山有江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瘦三儿,松下手将人往地上一扔,对身边的山匪道:“把他绑起来吊到梁上,等我杀退了东庆狗再回来与他算账!”
崖梯处防御吃紧的消息一到,堂内尽数山匪都跟着山有江前去支援,唯一留下吊绑瘦三儿的,在完成任务后,对着言笑渔等人“哼”了一声,也提刀气势汹汹杀出去参战了。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门外夜色渐薄,从远处传来的喊杀喊打、兵戈相击的交战声愈加清晰。
言笑渔前世生活在和平年代,国家治安更是堪称世界第一,从未遇到过这种真刀实枪拼杀的场面,不免心惊胆战,十分不安地转面去看已被绑在柱子上的时昀。
而时昀的注意力并不在她,甚至都没听到她连发出的几声“喂”,阴沉不明的目光似藏刀锋,直直落于吊在不远处的瘦三儿身上。
“喂,姓时的!”言笑渔只好提声大叫。
时昀这才骤然回神,移目看向她的眼神中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嗓音清冷问道:“怎么了,军师小娘子有何指教?”
他的神情与语气明明疏离又冷漠,偏偏说出的话又不甚正经,让言笑渔气不打一处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话讽刺我,还不赶紧想办法把这些绳子弄断!”
时昀不以为意:“为何弄断,你不是挺喜欢这个造型的么?”
“你……”言笑渔好想打人,但绳子不断她也腾不出手啊,只好以大局重道:“算了,生死关头不跟你计较,快些想办法脱身逃走才是正事,难不成你还想留在这儿等着看山匪和东庆军谁胜谁负吗?”
她还真怕时昀有这脑回路,赶紧劝道:“我跟你说,不管结果怎么样,都没有咱们好果子吃。如果东庆军赢了,保不准他们杀红了眼,不分青红皂白把你我当成山匪同伙就给砍了。若是山匪获胜,他们回来肯定要拷问我,我可受不了任何严刑拷打,第一个就得出卖你,所以现在最聪明的选择,就是趁他们打得不可开交之时逃跑!”
“哦。”
言笑渔僵硬地勾了勾唇角,她分析了这么一大通,那个男人就回了一个“哦”,以及“有道理,让我想想”。
更过分的是,说完他还闭上了眼睛。
麻的,你可别搁这儿睡着了!
言笑渔此刻无比坚定了“男人靠不住”的经典论断,只有靠自己才是王道。
她冷静扫视四周,在看到满地瓷瓦碎片时,当即计上心来。
“咚!”
堂内突然响起惨重的一巨声,连昏迷过去的瘦三儿都被惊醒了。时昀睁眼,只见言笑渔连人带椅侧歪倒在地上,被缚的双脚勉力蹬地,一点一点地往某个方向蛄蛹而去。
“你在干嘛?”他剑眉轻蹙。
言笑渔则瞪了他一眼:“自救。”
她估摸自己已经蛄蛹到了先前看好的位置,便停下来,用被绑的双手在有限范围内四处摸索。
终于,她摸到手一块瓷碗碎片。
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她双目一亮,开始尝试用那
碎瓷片的断面割断手腕上的绳子。
可这并不容易操作,费劲割了半天,绳子不过受了点“皮外伤”,反而自己的手被划破几处裂口。
就在言笑渔咬牙专心较劲时,时昀居然像变戏法似的轻松挣脱绳索,几步走到她身边蹲下,一边给她松绑一边淡淡道:“行了,你这个用力法,最后绳子没断,自己的手先断了。”
言笑渔惊讶回头:“你、你是怎么脱身的?”
时昀抬手,手中一柄小巧匕首锋芒湛湛,他拨动手柄上的机关,那刀锋便唰地缩回柄内,如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木雕物件一般。
“来之前我便把它藏在袖中,以防万一。”
“那你怎么不早说!”言笑渔破口大骂,“看我在这儿卖力求生很有意思吗?”
青年看着眼前女子像只炸了毛的猫,点头道:“很有意思。”
话虽说得欠打,但他还是迅速给她解开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绳索,搭了把手将人从地上拉起,这才去给曹立解绑。
言笑渔默默在心里记下他有嘴欠的毛病,决定先带漪漪和阿妙下山,再跟他秋后算账。
然而时昀似乎并不打算立刻撤退,突然回身将手中匕首朝空中一掷,飞刀切断了吊挂瘦三儿的绑绳。
不等绳子上的人落地,他已起步上前将其揪起,一把撕开对方上衣,露出左后肩一片蟠虬刺青。
原来那刺青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猛虎,但若仔细辨认,不难发现猛兽脊背上一道道虎纹中隐藏着三个字样——“癸丑叁”。
这三个字也是纹刺上去的,只不过那是一种黥刑留下的印迹。
刹那间,心底被某种钝痛猛然击中,时昀眼前惊闪过一个暗夜无边的片段,好似双手仍托着冰凉寿衣,无助地站在棺旁,看着静躺在里头了无生气的男子,而他的左肩上也有那么刺目的三个字。
癸丑壹。
这绝不是巧合。
青年双目灼痛,暗哑出声:“你肩上为何会有‘癸丑叁’这三个字?是谁给你刺上的?”
瘦三儿那张布满干涸血迹的脸皱出一个诡异的笑,他缓缓睁眼:“想知道,就立刻带我下山,待我安全后自会告诉你。”
时昀一把扔开他,起身取下飞旋入立柱上的匕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拭过利刃上的木屑,一双冷目脾睨着地上之人:“带你下山可以,但你裆下的那二两肉,我不想带。”
说着,他作势伸手。瘦三儿没想到眼前翩翩公子会用下三路手段,惊恐地往后退缩:“我说我说,但我说了,你得带我一起下山离开这里。”
“好,我答应你。”时昀放下手中匕首。
瘦三儿却眼珠一转:“你先帮我解开绳子,万一我说完了,你们跑了不管我怎么办?”
时昀没时间跟他磨蹭,立即给他割断绳子。瘦三儿扭动着手腕,说道:“我肩上那三个字出自黑影卫之手。但凡是被黑影卫抓进死牢的人,都会被刺上这样的编号。”
“黑影卫?”时昀突然像失控的野兽揪住瘦三儿的衣领,手上青筋暴起,“黑影卫为何抓你?你可见过身刺“癸丑壹”的人?”
瘦三儿却淡定无比,奸笑道:“杨少主怎么会对北胤的黑影卫如此感兴趣,我看你这个少主身份分明就是假的……”
然而话未说完,就听扑哧一声,说话人的嘴一张一合再没了声音,双目骤然睁大直到渐渐失焦。
时昀不可置信地看着没入瘦三儿脖颈的那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