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床上满脸痛苦的陛下。
药已经服下,陛下的面色比方才更加灰败,身体在锦被下微微抽搐着,显然正在承受巨大的药力冲击。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面色惨白,不敢上前。
萧恒湛扭头对着门外吩咐:“鸦青!”
鸦青快步走了进来:“将军有什么话吩咐?”
萧恒湛面目阴沉,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暴戾的焦灼,冷冷盯着鸦青。
鸦青一眼就看懂了自家主子的想法,面露为难。
他凑到萧恒湛身侧,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道:“属下已经派人去打听姑娘的消息,可来人只说,姑娘给太后娘娘诊断之后,就被送出了宫。”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可……派去接应的人,在宫门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姑娘出来。”
“属下又让人从侧门打听,只听说太后宫里方才处置了一个冲撞凤体的草民,丢去了乱葬岗。”
最后三个字落地的瞬间,萧恒湛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猩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大步朝寝宫外走去。
鸦青追了两步:“将军,陛下这边……”
萧恒湛站在承乾宫正殿门外,夜风卷着深秋的寒意灌入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派一千精兵,守着陛下的寝宫,谁敢擅闯,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字字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蛰伏在暗处的黑甲卫如潮水般涌出,甲胄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刺耳。
不过几息之间,一千精兵便如铁桶一般,将寝宫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在夜色中猎猎燃烧,映得那些甲胄泛着冷硬的光。
大皇子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阵仗。
他的銮驾还没停稳,便被两名黑甲卫横刀拦在了甬道之外。
大皇子脸色骤变,猛地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意:“萧恒湛,你这是做什么?逼宫吗!”
他这一声吼得极响,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开来。
随行的东宫侍卫们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刀,却在对上黑甲卫们冷厉的目光后,又一个个悄悄松开了手。
那些黑甲卫面无表情,手按在刀柄上,像是一排没有感情的铜墙铁壁。
萧恒湛从殿门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冷峻。
他睨了大皇子一眼,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
“臣所做一切,皆是陛下授意。”萧恒湛一字一句,声线平稳如常,“大殿下可还有异议?”
大皇子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虎符上,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
他认得那东西,那是父皇贴身收藏了几十年的东西,是调动天下兵马的凭证。
他明里暗里试探多少次,让父皇将东西交出来,全被挡了回去。
如今,父皇竟然把这东西交给了萧恒湛?
“萧恒湛,你少拿父皇压我!”大皇子很快回过神来,眼底的阴郁几乎要化为实质,“父皇病重,时而昏沉时而清醒,谁知是不是你威胁父皇拿到的虎符!”
“让开,孤要进去见父皇最后一面!孤可饶你不死!”
他说着便伸手去推挡路的黑甲卫。
黑甲卫纹丝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萧恒湛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皇子那一脸急不可耐的狰狞,那按在刀柄上微微发颤的手指。
原本父皇病重后,一直是他在执掌朝政。
只要父皇一闭眼,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新君。
但这段时日,父皇对他的态度十分微妙,他能感觉到,父皇并不想把皇位传给他。
他不能再拖了,在父皇驾崩之前,确保那道传位诏书上的名字是他自己。
萧恒湛不想与他废话。
小四如今陷入险境,生死未卜。
他多耽搁一分,小四就多一分危险。
他走下台阶,站到大皇子身侧。
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翻涌的情绪。
萧恒湛微微倾身,大皇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见他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枚极小的铜哨,放在唇边。
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
刹那间,周围的宫墙、宫道和殿顶,齐刷刷冒出无数道黑影。
那些人无声无息地立在原处,手中的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哨声并没有停止。
一道接一道的哨声从承乾宫向皇城的四面八方传去。
每一道哨声落下的地方,便有一片黑影应声而出。
从承乾宫到午门,从御花园到六部官署,整座皇城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攥紧。
大皇子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不知何时已经遍布皇城每一个角落的黑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
他终于意识到,在父皇病重将萧恒湛叫到近身的这些日子,这座皇城的防务,早已不在他手中。
那些他以为忠于自己的禁军和安插在各处的心腹,此刻竟连一声通报都没有传来。
萧恒湛满脸肃杀,声音却漫不经心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大殿下,若臣真的想逼宫,你此刻早就没命了。”
“你敢!”大皇子目眦欲裂,声音都变了调。
他想拔刀,可手指抖得厉害,竟连刀柄都握不住。
萧恒湛慵懒地把玩着手中的虎符,“这应该问问大殿下做了什么,会让陛下如此忌惮,宁愿将掌管万军的虎符交到臣手中,也不交由大殿下处理。”
大皇子的呼吸猛地一窒。
父皇果然察觉到他的药被动了手脚,难怪免去了他的侍疾。
他捏紧拳头,眼中满是恨意:“萧恒湛,你在威胁孤?”
“难道不是大殿下自己将路走绝了吗?”萧恒湛冷声拆穿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客气,“若是大殿下当初肯多信陛下一些,事情又怎么会到如今的地步。臣劝大殿下,还是先顾好自己的东宫,别太子之位还没坐上,寝殿就失了火。”
他看向远处浓烟滚滚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容。
大皇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东宫方向,浓烟正翻涌着升上夜空,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将那片殿宇的飞檐翘角映得通红。
大皇子的表情彻底皲裂了。
他死死盯着那片火光,猛地转过头来瞪着萧恒湛:“你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