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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他第一次自己选

    程野关掉系统界面的第三天,做了件连苏软都没料到的事。

    他把系统推送的本周必做清单整页划掉,在笔记本上重写了一份。重写的那份没有算法排序,就按他自己的顺手程度列:先去城西自提点搬货。再跟王奶奶道个歉——上次晚送了两天菜;接着见那个一直想聊供应链的投资人。见面聊,不按系统给的台词念。

    苏软是在周远的日报里看到这条的。周远写:小程今天没开系统,自己列了待办,错别字三个,但每一条都是人话。

    她在那行字底下画了道线。

    傅当年也是这么看她的。她第一次不听系统、自己拒掉一个综艺的时候,傅在监控室里把记录删了,回头只说。那时她以为那是敷衍。现在她懂了,那是他憋着没鼓掌。

    那三个错别字,苏软后来在林姐转来的照片里看见了——程野拍给自己看的便签。纸上供应链应少了一横,自提点写成了自提占道歉歉右边多一撇。字丑,但每一笔都用力。苏软把照片存进档案,标了句:人话,比漂亮字金贵。

    系统曾建议程野接受一家巨头的收购,报价漂亮。条款里藏着一个独家绑定——接了,巷口就不再是巷口,是巨头的触角。程野之前犹豫了两周,系统每天弹窗催。这天他翻出条款,对着第七条看了半小时,给巨头那边回了条语音:这事儿我得再想想,不急。

    不是拒绝,是我自己定时间。

    那条第七条她找顾氏的法务朋友看过。表面是独家供货意向,底下绑的是数据归属——巷口积累的两万个社区用户画像,签约即归巨头。更阴的是违约条款:任一方无故退出,系统有权远程锁定商户后台。程野能看出这一层,靠的不是聪明,是他被系统喂了半年,终于学会反过来读系统的心思。

    苏软看到这步,知道他醒了大半了。程野后来真去见了那个投资人。没带系统的台词,带了自己算的账——巷口一个月毛利多少。自提点养着多少独居老人,砍掉哪一个社区会骂街。投资人听着,把合同推回去:你比系统实在。程野回来跟王奶奶显摆,王奶奶说显摆啥,你本来就该这样。

    她没露面。她让林姐以助老项目回访又去了趟城西,顺便问王奶奶小程最近咋样。王奶奶说小程昨天亲自搬货,搬完坐台阶上啃馒头,笑得傻乎乎的。

    林姐后来真发来那张照片。程野扛着箱子,腰压得低,额头有汗,人却笑着——王奶奶说这小子搬完还帮三楼李阿公办了张老年卡。跑前跑后,比系统派来的推广员勤快十倍。苏软把照片放大,盯着他手背上看得出来的青筋,忽然觉得这双手比任何算法都靠谱。

    周六程野真去了城西。他扛着两箱土豆上三楼,王奶奶在门口等着,塞给他一个橘子。你那个系统,它不骂你?王奶奶问。程野剥橘子:它今天没吭声。王奶奶笑:不吭声就对了,人自己长的脑子,凭啥让机器使。

    苏软听着,眼前浮起傅当年在阳台上的样子。他也是这样,明明能替她把路铺平,偏要站旁边看她自己走。她说过他多管闲事,后来发现那是他能给的最大的尊重。

    她有时候觉得傅云深就坐在她胸腔左下方的某个角落,不爱出声。程野划掉清单那会儿,那角落像被风吹了一下,极轻。苏软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她愿意当成他在说。

    夜里苏软把程野的进展归进档案,写案例:小程(二期)。她在页边写:不催,不揭,等他自己把系统关干净。

    这具身体里的傅云深,像轻轻应了一声。苏软不确定是不是错觉。那几个住在她身体里的人,大多时候安静,偶尔在她做对一件事的时候。会有极淡的暖意漫上来,像有人在她肩后点头。

    苏软想起自己刚被绑定时,系统也给她列过清单。她头回反抗,是拒掉一个综艺通告——那时她怕得手抖,关掉界面后躲在厕所里喘了十分钟。现在程野关界面像关广告,干脆利落。十年,她把这条路踩平了,后面的人走起来就不那么硌脚。

    基金会现在有六个了,从南美咖啡店老板娘到程野,每一个都是她亲手摸过的边。周远把六个人的档案并排贴在墙上,便签、反制曲线、觉醒节点都标了颜色。苏软每次路过那面墙,都觉得像在看一张慢慢拼起来的地图——系统撒下的网有多大。他们能救回来的人就有多少。她跟周远说,先别急着扩,把手上这六个捂热,一个都别掉。周远说该建个数据库,她摇头:先别,这些人还没醒透,记太多了像在盘账。

    苏软往椅背上一靠,忽然很轻地笑了下。她不再是那个被系统推着走、等人来救的人了。她成了那个站在旁边、把石头搬开的人。傅的位子,她坐上了。不是英雄,就是个肯伸手的前辈。

    晚上顾言琛回家,看见她对着平板笑。又看小程?苏软点头。顾言琛过来揉了下她头发:像你当年。苏软抬眼:像我?像你不肯被人安排。顾言琛说,所以我才——他没说完,去厨房热汤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言琛热的汤是番茄牛腩,酸香从厨房飘出来。苏软把平板合上,走到门口看他。顾言琛背对着她切葱花,刀落得均匀。笑够没?他没回头。苏软说。

    苏软望着他的背影。顾言琛从来不说我在帮你,他只把帮做成顺手的事。

    苏软把程野的便签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林姐看见,说你咋像个老母亲。苏软说不是,是提醒自己——当年也有人这么盯着她的便签,没出声,但一直在。

    那张壁纸她看了好几天。有一天她注意到,程野便签的页脚写了一行极小的字:今天它没替我活。苏软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半天没动。她想起自己卸载系统那阵,也曾在日记本里写过差不多的话,只是她写的是今天我自己的。隔了十年,两个被绑定的人,在两张皱巴巴的纸上,摸到了同一块地方。

    那之后过了一周,程野的手机又弹了次系统建议。他看都没看,划掉。可划掉的那一瞬,他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察觉到弹窗比往常慢了半拍,像那头的东西分了神。

    苏软在后台盯着那次弹窗的日志。划掉的动作只用了零点四秒。可系统那头的响应迟了整整三秒——它像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建议被无视了。这种迟滞,周远在数据室里见过一次:资源被抽去对付别的目标时,单点的响应就会变慢。苏软把这条日志标红,在旁边写:它分神了。分神,是因为别处出了更紧要的事。

    苏软后来才知道,就在那天,云城另一端,有什么按协议的家伙,刚睁开眼。

    周远的日报摊在桌上,纸边被咖啡渍洇了一角。苏软指尖敲了敲那行人话,指节碰着杯壁,凉的。窗外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巷子里的风把谁家的晾衣绳吹得晃。她望着那晃,想起程野搬货那天的笑——不是系统喂出来的笑,是自己长的。

    顾言琛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那碗汤,蒸气扑在他下颌,他没擦。苏软把平板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半张桌。汤的酸香漫过来,混着窗外飘进的潮气。她忽然觉得,这小院和十年前傅的阳台,隔了很远,又没隔——都是有人在旁边,不说话,把劲省给你自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