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把车停在巷口,没熄火。隔着一排法国梧桐的影子,她看见程野从写字楼里出来,手机举在耳边,眉头皱着,又松开。
他在听系统说话。
这一点苏软不用看就知道。她体内装过太多前宿主的残余,那些被绑定者的习惯她都认得——走路时突然停住。像被什么声音叫住;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一下,两下,是系统在往他脑子里塞选项。
程野不是坏人。他就是个做社区团购起家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说话快,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半年前他公司差点垮,某个递来一套智能决策系统,说是免费试用。从那以后,他的每一个大决定都顺得不像话。顺得让苏软想起自己刚被绑定的时候。
她没上前。
傅云深当年怎么对她来着?不凑上去,不揭穿,只在她每一次差点被系统推下崖的时候,提前把那块石头搬开。苏软现在学着做同一件事——做的是傅,站的是顾言琛的位置。
她给周远发了条消息:把程野公司上一轮投资人的背景调出来,尤其是那个引荐系统的渠道。
周远回得很快:已经在查。那位查不到实底,像凭空冒出来的中间人。
果然。兄弟系统的壳子,套了个活人的皮。
苏软把手机放下。她今天来,不是为了抓那个中间人,是来看程野自己走到哪一步。
程野挂了电话,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他做了一件让苏软眉梢动了一下的事——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反方向走,去了街角那家他常去但不常点的小面馆。
系统给的建议是去见投资人。他没去。
苏软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翻过来,浅灰的背面一闪一闪。她忽然很想抽根烟,又想起自己不抽。傅抽,傅总在半夜阳台上站着,烟头一点红,望着她窗户的方向。那时她嫌他多管闲事。
现在她成了他。
她近来察觉自己多了些傅的习惯。傅观察人之前先观察影子——看那人是急着走还是舍不得走,脚尖朝哪边偏。苏软如今等人的时候,也会先瞟地上的影。这习惯不是学来的,是胸腔里那人一点点过给她的,像旧房东走时落下的家具,用着用着就顺手了。
面馆里程野点了一碗辣的,加煎蛋。他边吃边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写写停停,停的时候抬头看天花板,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苏软知道那感觉。被绑定的人都会跟系统较劲,只是大多数人输在以为那是自己的犹豫。
程野的公司叫,做的是老小区周边的生鲜自提。系统接管后,算法建议他关掉七个不赚钱的自提点。其中三个在城西老旧社区,靠着一群买菜要讲价的老太太撑着。程野照系统说的关了两个,第三个月那边投诉电话打爆,他偷偷把其中一个开了回来。
苏软就是通过那个自提点的王奶奶找到切入口的。她让林姐以社区助老项目名义给王奶奶送了箱苹果,顺带提了一句小程最近是不是总听手机里一个声音的话。王奶奶回去就跟程野念叨:你那个决策系统,它懂啥?它不知道三号楼的李阿公就指着这个点拿鸡蛋。
程野那天晚上盯着天花板,第一次认真想:系统说的,到底最优了谁。
苏软在车上等他的那四十分钟里,翻了翻基金会上周的回访记录。其中一个名字让她停住——老周头从港口递来的线索,南美咖啡店老板娘恢复的部分记忆里提到十七岁就被系统缠上的人。那不是程野,但说明兄弟系统的网比她想的铺得广。她合上平板。今天的重点是程野,不是算总账。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胸腔里坐着好几个人。傅云深最安静,像退到角落的老邻居;沈听雨最轻。一阵风就能吹散;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是更早之前被抽干的人。他们不说话,只是待着。苏软习惯了。这具身体早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了,是很多没走成的人借住的地方。
程野吃完面,付钱,出来,站在面馆门口又发了会儿呆。这一次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决策系统,盯着看了很久。
苏软的手指无声地敲着方向盘。
程野关掉了界面。
没卸载,只是今天不看了。他把自己手机揣回去,吹了声口哨,往地铁站走。
苏软呼出一口气,自己都没察觉。
回基金会的路上她绕去看了顾言琛。顾言琛在开视频会,隔着玻璃朝她抬了下下巴,眼神问又跑哪去了。苏软比了个晚点说的口型,去茶水间倒了杯水。
顾言琛的会开得短。他出来时松了领带,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最近老往外跑。他说。
看看项目。苏软把水杯递给他。
顾言琛接过去,没喝,就那么拿着。周远说你在查一个做团购的年轻人。
苏软顿了一下。顾言琛的直觉一直这么烦人,像能隔着墙看见她在想什么。
一个朋友介绍的案例。她说,系统绑定,早期,还没完全醒。
你打算怎么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打算管。苏软说,打算让他自己醒。
顾言琛看了她两秒,没追问。他从来不在这种事上逼她。当年傅也是,把选择权留给她,哪怕看她往坑边走,也只把坑边的草压平。
晚上想吃什么?顾言琛把话题挪开。
你做的都行。
顾言琛笑了一下,转身回办公室。苏软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程野关掉系统界面时那个吹口哨的背影。两个背影隔了快十年,姿态却像照镜子。
夜里苏软把程野的案子归进档案。她没有写宿主程野,写的是案例:小程。傅当年管她也叫,从不叫宿主。名字是人和人的事,系统才分宿主和载体。
她关灯前又看了一眼窗外的云城。这座城灯很多,每一盏底下都可能坐着一个被绑定的人,正以为自己的好运是自己的聪明。
程野还算运气好。他遇上了她,遇上了傅留下来没走干净的那点念头。
苏软没觉得自己多了不起——她只是比大多数人早一步看清了那套把戏,又碰巧还愿意伸手。
窗玻璃上她的影子后面,叠着几道浅的影。她没回头。那些人早就在她身体里了,用不着回头看。
苏软后来翻出傅那本操作手册,末页有行小字:别教他怕,教他自己看。她当初读不懂,如今站在巷口的风里。忽然懂了——她今天做的,正是站在这句话后面,不出声,不上手,只把程野往他自己那条路上推了半步。
她又想起傅当年没有基金会,没有周远的数据室,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全靠一个人在阳台上熬。苏软比他运气好,身边有顾言琛,有周远,有林姐,还有胸腔里那几个不肯走的人。传承不是复制,是同一件事换了一拨人接着做。
第二天程野的公司在行业群里发了条动态:暂停接受新的智能决策系统接入,内部改用老办法——人拍板。
苏软把那条动态截了图,存进档案最前面一页,给它标了行小字:间接的试探,成了第一步。剩下的路,归他自己。
巷口的法国梧桐影投在车盖上,被风推着慢慢移。苏软把车窗降下半寸,潮风卷着面馆的辣油味飘进来,她闻了闻,想起自己也好久没吃那家了。手机在腿上亮了一下,是周远发来的资料进度,她扫了一眼,按灭。